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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話帶到了啊, 代木柔讓我問你的,去不去你都自己跟她說去,反正你也愛伺候人, 伺候誰不是伺候,伺候代木柔她姨姥姥你能吃得胖胖的長得壯壯的兜裡滿滿的心情、心情好好的……”
沈妙真說到後頭都沒話了, 她是一個話特別多的人, 但面對木頭一樣的崔春燕也沒法子。
她也不說話,就抱著柴火悶頭往家走, 沈妙真才不想去她家,看她爹那副炫耀得了兒子的面貌。
“去不去你都自己跟代木柔說啊, 我答應她的事情辦完了。”
崔春燕的衣服不知道又是誰的破衣爛裳改的,單薄的胳膊細細一條。
“謝謝……謝謝代知青, 我不去, 我也, 不喜歡伺候人。”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崔春燕竟然會反駁人了, 沈妙真覺得這是個好現象, 她得彙報給代木柔。
她今天事情特別多, 辦完一件還有一件的,沈妙真轉了個彎又去村支書家。
她胳膊上挎著個挺重的包,裡面裝的是最新的《紅旗》雜誌,還有新分配下來的一個高音喇叭,竟然不用接電線也能發出大聲音來,真厲害, 以後再不用敲鑼打鼓扯著嗓子開大會了。
沈妙真今天下午沒上工,她有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去縣生產部門領這些東西, 以前都是老會計去的,但今天他有事兒脫不開,派別人去都不放心,總有人看著挺聰明,但其實粗心又馬虎,上回就是,那人不僅算錯賬,還扛回來一把壞鋤頭,讓村裡吃了大虧,後來她們又去找生產部,那邊竟然不認了,說出了門概不負責。
所以這種事就找沈妙真這種精明的人了,能爭能搶的,這不,這回就給村裡搶來個放電影的名額,不對,放電影的名額誰都有,但村支書總是很謙讓,所以新的膠片多少都輪不到核桃溝,她們年年回回月月都看那幾個老掉牙的,沈妙真臺詞都要會背下來了!
這回讓她逮住那放映員了,說什麼新送來的膠片也得讓核桃溝先放了!
正好快收秋,藉著看電影機會動員大傢伙。
沈妙真把那高音喇叭的說明書又拿出來翻看了一下,村支書也不是什麼聰明人,教他也得費點事了。
她正蹲在村支書家門口琢磨那些按鈕,大門“哐”一下從裡面開啟了,嚇沈妙真一大跳,她站起來一看,竟然是袁清,袁清在這幹什麼?他成天都不跟人交流的。
“哎!”
沈妙真笑著跟袁清打招呼,能叫上名字的沈妙真都會打個招呼,哪知道他理都不理沈妙真,就盯著自己腳尖,一會兒就沒影兒了。
真是,她今天這麼招人厭嗎。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推門進了村支書家。
跟支書彙報今天情況的時候,她隱約聞到空氣中有一種,有一種很酥的油香味道,不是炒菜的那種香,是帶著甜的那種,是餅乾的香!
“您家今天來客人啦?吃什麼好東西呢?”
沈妙真這人有點沒大沒小,但她覺得奇怪的事兒就一定得琢磨明白。
“沒,沒,這時候誰來我家啊,又不是過年過節的。”
沈妙真疑惑地瞧了他一眼
,但怎麼也沒想到袁清身上。
又辦完一件事,但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她前段時間不是在重新組建的縣戲劇團賣頭髮了嘛,因為價格給得很好,後來她又介紹了兩個姑娘去那裡賣,跟劇團團長也算是臉熟了,那是個很小的劇團,前些年被打散了,劇團人員都回家種地去了,今年又組建起來,要什麼沒什麼,劇團團長還一個個去人家地裡做思想工作,好不容易才湊差不多齊。
沈妙真抱著沒話找話的心思問他那缺不缺拉小提琴的,沈妙真第一回聽到見識到小提琴就是在鍾墨林那,她不懂欣賞,只是覺得好聽,特別好聽。
按理說一個戲曲劇團不可能需要拉小提琴的,但事情就是這麼的巧,因為樣板戲裡用了管絃樂隊,所以不僅是交響樂歌舞團那些文藝團體需要小提琴了,連傳統戲劇也需要,因為演奏那些才是他們工作的主流,或者也可能是他們工作的全部,現在最讓劇團團長頭疼的就是沒有一個會拉琴的!
“我們那有!我們那有個知青吹拉彈唱什麼都會!一個頂十個用,北京來的呢,長得也體面。”
沈妙真極盡說鍾墨林的好話,她真覺得鍾墨林挺可憐的,好像老天專門跟他作對一樣,更何況自己還吃了他的紅燒肉。
這是最後一件事,她腳步匆匆地往知青點趕。
“鍾墨林!鍾墨林你出來下!”
“什麼事。”
鍾墨林好像瘦了不少,臉上也有點白得發青,跟上回感冒就沒好一樣。
“我有一個大好訊息要告訴你,猜猜!”
“什麼?”
鍾墨林那副要死不活的樣子沈妙真看了有點氣不打一處來,但想到自己沒少吃人家東西,就耐心了許多。
“你不用幹農活了!你不是討厭下地幹活嗎,我給你找了個新工作,你去縣劇團里拉小提琴,不用風吹日曬,坐在戲臺子里拉小提琴就行,下鄉還有演出補貼呢,而且,而且沒準兒有被推薦先進積極的機會,那樣你就能被推薦上大學了。”
前面說得還算真實,後面就越來越不靠譜,縣劇團自己人都沒法全安置好戶口問題呢,只能跟村裡算借調,怎麼可能有推薦工農兵學員的機會。
沈妙真就是特意誇大了說的,她希望鍾墨林能打起精神來。
“行,謝謝你,沈妙真。”
鍾墨林聲音還是沙啞,沈妙真趕忙囑咐。
“還好跟他約的時間不近,你趕緊趁著這兩天好好吃飯,長長肉啊,技術一定得過關啊,別丟我的面子,我可跟人家誇大海口了,說我們核桃溝有位北京來的大音樂家!”
“哎!現在幾點了?”
沈妙真往前湊看鐘墨林的手錶,她跑了一下午,人累得可算是夠嗆。
“你這表真高階。”
鍾墨林的手錶上沒有數字,錶針也細,一點也不實用,沈妙真有錢了才不會買這種。
“一二三……”
但數著還挺好玩的。
天已經轉涼了,但沈妙真走路急匆匆,還是出了一身汗,再加上她前段時間剪了頭髮,頭髮又多,現在還扎不上來,脖子也悶出汗,她一邊看這塊兒新奇的表一邊給自己扇風。
“譁——”
端著水盆的袁清從門口出來,好像被什麼驚嚇住了,一盆子的水都澆到地上了。
沈妙真看看這邊看看那邊,覺得今天怎麼這麼多怪事兒。
“哎!代木柔,我有重大訊息。”
主要是把這個事情分享給代木柔。
“這算什麼重大訊息,你又沒把崔春燕說服。”
“我要能說服她早就說服了好嗎,你少在這說風涼話。”
崔春燕的名字還是沈妙真教給她寫的,她沒上過學,沈妙真用木棍劃在地上教給她。
代木柔也知道崔春燕是軟硬不吃,不論你講多少大道理都是唯唯諾諾點頭聽著,但一點不改,還是什麼全都拿回家裡去。
“我再想想辦法,我覺得這事我們不能放棄,多好的機會。”
“對。”
——
“就去縣城取個東西你忙到現在?”
“我的事兒多著呢好吧。”
“你還有什麼事?”
“怎麼,你是我領導我要給你打報告?”
沈妙真看見賈亦方手裡的書就發怵,她今天真有點不想學習。
“但是我有個好訊息要跟你分享!”
“什麼好訊息?”
沈妙真就是裝不住話,她想說鍾墨林工作那個事,但說到那件事就要講她跟戲劇團長是怎麼認識的了,就要講頭髮的事兒,那賈亦方就不會那麼感動了。
“好訊息就是——明天我們隊裡就有大喇叭了!”
呼——
賈亦方把蠟燭吹滅。
“我今天真的可以不學習?”
“對,但是我要學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