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沈妙真的代課生涯結束了。
沈妙真還有點失落。
“沈……不對, 今天不應該叫老師了。”
再加上前面回頭的賈亦方有些似笑非笑地挑著眉,不怕事兒的“咚咚”敲了兩下銅鑼,他可沒忘沈妙真前兩天耀武揚威的模樣。
“賈亦方, 我告訴你你別沒完!”
沈妙真沒好氣兒地瞪了賈亦方一眼。
“哎,我說真的, 我覺得你當老師比那些正式老師教得好多了, 同學們明顯也更喜歡你,你的教案……寫得也不錯。”
賈亦方想到那個為人民服務的教學目的停頓了一下。
但等賈亦方真正誇獎人了, 言之鑿鑿地說完還拍了拍沈妙真的肩膀。
沈妙真卻不好意思起來,馬上把手指頭豎在嘴巴上。
“噓噓噓, 別瞎說,這種話讓別人聽見了怎麼想我。”
她在前面走, 賈亦方看不清她臉上神色, 但一定笑的小梨渦深深的。
還沒兩分鐘, 沈妙真又放慢腳步, 撞了賈亦方胳膊一下,
她想撞的是肩膀, 只可惜個頭上存在差異, 但賈亦方也感到有人往自己懷裡湧。
她歪著腦袋對著賈亦方眨眼睛,機敏地四周望了一圈兒。然後聲音小小地說。
“是吧,你也這樣覺得!”
沈妙真就開心起來,興高采烈地往前走。
“咱倆可得快點,別讓代木柔跟上來,我才不想領她那個嬌小姐, 她準堅持不到明天早上換班時候,梁頭離村子那麼遠,她要回去怎麼辦, 萬一送她回去時候莊稼讓野豬禍害了那就完蛋了,咱倆工分都得被扣沒!還得挨一頓罵!”
核桃溝溝裡頭還藏著一片地,是那些年吃不飽時候開荒開的,沒上報,靠著這片地當年少餓死不少人,核桃溝人民對於這塊地有著挺特殊的感情,再忙都會偷偷去打理,所以在收秋尾端時候就開始輪流去護秋了,護秋就是看山豬獾子那些野獸別來禍害莊稼地,離村子近的地沒什麼禍害的,人氣兒旺,那些深山老林的就危險了。
因為之前忙大秋收沒來得及照看這兒,所以已經有一小片遭了殃了,秸稈都倒地上,玉米也被啃得豁豁牙牙的,這種人沒法吃,公糧更不可能收,只能留著喂牲口了,真可惜。
山豬白天不愛從老林子下來,所以護秋的人都是傍晚去,待一晚上,第二天可以不上工在家裡補覺,所以一般輪到護秋還都挺樂意的,就當是休息了,護秋的人都拿著銅鑼,那個破銅鑼中間都敲的反光了,還有炮仗,就是過年放的那個炮仗,總之就是要弄出大動靜來,嚇唬那些動物別往山下跑。
說實話那山豬還是挺嚇人的,尤其是帶著崽子的母山豬,護起崽子來不要命,暗夜裡那個玉米地嘩啦啦的聲響,以及呼哧呼哧的喘氣聲音,冷不丁能把人嚇半死。
所以沈妙真不放心賈亦方跟別人搭夥兒,他腦袋摔了之後有時候辦事兒就缺心眼兒,這些年因為看山豬可出過不少事情。
“喂,賈亦方,你知道趙大爺那手怎麼弄的嗎?”
趙大爺右手有殘疾,少兩根手指頭,平時在村裡都幹輕快活計。
“不知道。”
“他年輕時候看山豬被槍炸的,那會兒野獸更多,半夜還有狼下山,他使土槍,扣動扳機時候不知怎的槍膛炸開了,就把手指頭炸斷兩根。”
以前槍支管得不嚴,後來就都收上去了。
還差點兒燒死個小孩,過夜的地方是個搭建的茅草屋,煤油燈半夜被風颳倒了,火就把屋子燎著了,輪番守夜的人眯著睡著了,還好最後沒出大事。
“相信沈妙真同志可以保護好我。”
賈亦方也學著沈妙真的樣子撞她肩膀,結果一不小心把沈妙真撞到一邊子去了,沈妙真整整潔潔的衣服被鉤到了小樹杈上,土布很粗糙,刮出來線絲兒。
“對不起。”
賈亦方有點尷尬,他本來就不是活潑的性格,有時候學習沈妙真的一些生活習慣,反而弄巧成拙。
他手上拎著不少東西,畢竟今晚是要在山上過夜的,他都放在地上,然後蹲下身把沈妙真褂子上的樹杈摘下來,那種細密的樹杈很尖,扯開把布料鉤出來個洞。
他動作輕柔,也很認真,賈亦方跟那些愛赤膊一身臭汗的男人一點也不一樣,他認真往下扯,指腹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到了沈妙真的肌膚,他的睫毛也很長,有點像小孩,不濃密,但是安靜垂著。
沈妙真本來一肚子氣,但賈亦方蹲下時候頷首,露出的脖頸白皙又修長,後頸中央還有一顆黑痣,老人都說那是聰明痣,聰明的人才長的。
沈妙真撇撇嘴,她怎麼沒有呢。
短短的發茬也毛茸茸的,沈妙真伸手摸了兩把。
“你幹什麼?”
賈亦方抬起頭。
他覺得沈妙真的手法特別像她餵豬時候。
把豬“嘚嘚嘚”叫來吃飯,沈妙真就會照著豬屁股拍上一下,說句。
“好小豬子,多吃點!”
“怎麼,摸摸你還不行啦,你天天摸我我都沒說什麼。”
“你這個人……”
賈亦方的臉上好像有個開關,沈妙真有時候不小心說了什麼就觸碰了那個開關,唰一下就紅了。
但賈亦方早已經習慣沈妙真這樣,他吸了口氣壓一壓臉上的燥,換了個話題。
“鍾墨林這兩天是不是就要走了。”
“誰知道呢,我跟他又不熟。”
沈妙真摸了摸鼻子,她從路邊摘了一捧野棗,往嘴裡扔,然後再吐得很遠。
路邊還有很多黃色的小菊花,趴趴著長在地上,但是很好看,等閒了可以摘著曬乾,冬天在爐子上煮水喝,冬天燒炕容易上火,這個清熱的。
“這個叫霜花,它一開就說明到晚秋,要霜降了。”
沈妙真還有空跟這個什麼都不懂的土老帽做科普。
“你不想去城裡嗎?”
賈亦方緊緊盯著沈妙真,不願意錯過她臉上任何一個表情。
沈妙真覺得他們一個兩個都挺有毛病的,問問問就知道問,誰不想去呀,沈妙真當然想了,她多想成為一名光榮的工人。
“當然想去呀,你有什麼辦法嗎。”
“我……”
賈亦方沒話了,他目前確實沒什麼辦法。
他對那部電視劇並不熟悉,只知道很少的一些關鍵節點,但鍾墨林想回城裡,就著這個機會回去,明年再參加高考似乎也影響不到什麼。他離開了,之後跟沈妙真有關的事情自然不會發生,以及,賈亦方對跑運輸物流什麼的不感興趣,也就不會落得個車毀人亡的下場。
所以之後,他們的人生大概不會產生什麼交集,有些機遇是個人創造的,賈亦方沒有過投靠趨附鍾墨林之類的想法,當然他也沒有提醒的義務。
“如果有機會呢,你想,或者說你渴望跟鍾墨林一起回去嗎。”
沈妙真愣了一下,她沒發現賈亦方跟鍾墨林還挺心有靈犀的,鍾墨林也問過她這個問題,說是要報答她給提供的機會,讓她跟賈亦方假離婚,跟他假結婚。
沈妙真覺得太荒謬了,她倒也沒魔怔到那個地步,再者,她跟代木柔也算是朋友吧,雖然代木柔性格挺糟糕的。
她可幹不出來這種缺德事兒!
“怎麼一起回去?咱倆可生不出來這麼大的兒子啊。”
“你……”
賈亦方被說得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
“沈妙真,你想要的以後我們都會有的。”
他認真盯著沈妙真的眼睛。
“你少說這些空話,幹好你的活兒得了!”
沈妙真對賈亦方這一套早就免疫了,她從路邊摘了一把小山楂塞到賈亦方嘴巴里。
山裡的果子都很好吃,就是核太大,果肉太少。
沈妙真最喜歡的就是秋天了。
天邊被晚霞燒得粉粉的,晚霞紅丟丟,明朝大日頭,這麼一大片,明天的天氣指不定多好呢。
“快點兒。”
沈妙真回頭對著後面的賈亦方喊道,她總容易被任何東西吸引注意力,一會兒快一會兒慢的,這不跑在前頭,就嫌棄賈亦方慢了。
“袁清,過來。”
白劍扔出去手裡的牌,把別在耳朵上的煙點著,恨恨叫了袁清的名字。
這牌真臭!
屋子裡再沒人搭腔,一桌打牌的人調笑著,圍著幾個抱著膀子看熱鬧的,還不停發出唏噓聲兒,讓人猜不出是出對了還是走錯了,也有兩個趴在炕上捧著蠟燭給家裡寫信的,知青點有個大通炕,但睡不開,有幾個就睡在木頭搭的架子床上,春夏好說,到了冬天就受罪,被窩兒冷得跟冰坨子一樣。
鍾墨林在牆角最靠裡的木床上,正舉著一根蠟燭看書,翻頁時發出很細微的唰唰聲,袁清的床在他旁邊,袁清很怕冷,每年冬天都把自己佝僂成一隻蝦子,幾乎沒伸展開過。
袁清很緩慢地挪下地,他看向鍾墨林的位置,其他人也看向鍾墨林的位置,鍾墨林沒說話。
“呦,今天沒人照著你了呀。”
白劍又扔出一張牌,他身邊的人都笑,知青點爆發出熱烈的調笑
聲。
袁清喏喏著張了張嘴,沒說什麼。
好在白劍只是叫他去兌洗腳水。
回到床上時他看向鍾墨林,他也,他也不想的,是村支書,村支書說有辦法有名額的!他在信裡不停央求姐姐給他寄東西,可那些東西什麼作用都沒起,那個老實本分的村支書,總是一臉為難又憨厚地提出新的要求。
他不是故意的,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袁清又開始神經質地咬扯自己的指甲,他的手指總是掉皮,露出猩紅的內膽,他控制不住自己。白劍說他噁心,問他是不是還沒戒了他媽的奶,但好在他噁心的手指讓他不用再給他洗襪子。
白劍才噁心,白劍的襪子惡臭的能立起來。
他怎麼不死他怎麼不死他怎麼不死……
袁清在心底瘋狂地吶喊。
鍾墨林又翻了一頁,他熟視無睹又置身事外。
沒上成大學又怎樣,對他造成傷害了嗎,他要去市裡拉琴了呢,就算讀了大學也不一定能拉琴呢。
袁清低頭看了看自己破爛的手,他也會,他小時候也會。
他們又比他高貴多少!
砰——
隔壁傳來什麼東西打碎掉地上的聲音。
“代木柔,你到底在找什麼。”
正在看男朋友從兵團寄來信的短髮女生忍不住皺眉問道,代木柔做事情總不在乎別人感受,找東西跟蝗蟲過境一樣,哪裡都翻得稀巴爛。
“哎呀,你別管,我手電筒哪去了……”
代木柔把櫃子翻個底朝天也沒找出來,知青女生宿舍裡頂她東西最多了,還沒有規章。
“不行,那個沈妙真肯定不會等我的,待會兒我真追不上她了!”
代木柔說著,把床上的東西隨便歸攏到包裡拎著就走,還不忘披著一件厚衣服。
說實話,她其實沒吃過什麼大苦,頂多只是身體上的勞累,跟很多人相比,她父親是個太會審時度勢的人。
她一心想跟著沈妙真去護秋,她還從沒在荒山野嶺過過夜呢,怎麼也不能錯過。
她還知道沈妙真嘴巴饞,上次她媽郵寄來的巧克力她還留了兩塊。
沈妙真——
“是不是有人叫我名字?”
沈妙真有點疑惑,老溝裡四面都是山,再加上有風口,所以一點小聲音都被放得無限大,像個天然喇叭一樣。
賈亦方摸了摸鼻子沒說話。
沈妙真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不過還是等她自己發現吧。
“代木柔!這個可惡的代木柔!都說了不領她了,怎麼這麼煩人!跟狗皮膏藥一樣!”
沈妙真這麼說著,但還是停了腳步。
又沒好氣兒地衝著身後手指肚大小的人影兒喊。
“慢點跑,不著急,等著你呢!”
代木柔笨死了,要是不小心摔了瘸了不更是給自己添麻煩嗎。
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