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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賈子今天怎麼樣啊?”
“嗚——昨天晚上還好好的,他說就是有點暈,想早點睡覺,我也沒多想,哪知道今天就醒不來了!”
沈妙真哭的時候眼淚一連串地下來,鼻尖也紅彤彤的,剛開春,陽光沒那麼曬,她還沒曬黑,挺白的,白裡透著粉紅那種,眼珠子跟被水洗過的一樣,眼白是眼白,眼黑是眼黑,清亮的不得了,濃密的睫毛向上向下翻著,一抿嘴左下邊那個小梨渦就顯現出來了。跪坐在炕上哭,好看得不得了。
“沒事兒,小賈子死了你也能再找一個……”
“大姐你瞎說什麼!”
沈妙真生氣了,瞪著沈妙鳳,嘴唇呼哧呼哧喘著氣兒。
沈妙鳳比沈妙真大好多,小二十歲了,努努力都能把沈妙真生出來,平日裡帶她半妹妹半女兒的,雖然成家了也還總覺得沈妙真是小孩。
沈妙真確實也是小孩心氣,她有時候還跟小冉小濤吵嘴生氣,小冉小濤是一對龍鳳胎,沈妙鳳的孩子,十多歲了。
“我逗你的,一方福大命大,出不了事兒來,那算命的都說了,他是富甲一方的命,我還等著沾光兒呢,彆著急,你姐夫這就來了。”
沈妙鳳她男人是個羊倌兒,就是在生產隊管放羊的,那幾百頭羊都歸他管,春天收的羊絨是生產隊很主要的收入來源,甚至還能賣給供銷社最後出口給國家賺外匯,其實核桃溝這個地方不是很適合養殖的,但可能因為品種結實,或者祖祖輩輩就這樣過的,竟然養得還不錯。寒冷的冬天過去,山羊身上那一層為了抵禦嚴寒而長出來的絨毛失去了作用,毛根也鬆動,這時候用那種特製的鋼爪往下抓就能輕鬆帶下來,所以也叫抓羊絨。
羊絨還被叫軟黃金,一隻山羊也抓不下來多少,也就薄薄一層,幾兩而已,據說羊絨製成的衣服輕便保暖又高階,但核桃溝的人都沒見過穿過,她們只會把那些粘了樹葉子稻草羊糞蛋什麼的絨毛,或者纏繞著大塊解不開的,這樣低價也沒人收的羊絨塞到冬天的衣服裡,抗風保暖。
再加上他姓崔,崔是村子裡的大姓,本家很多,所以他幹什麼都能說得上話來,他去借牛車跟板車了,路不好,牛車到醫院更安穩。
大隊是有輛新發下來的拖拉機的,知青點那邊兒的人還沒學利索就非要開,現在正是春種時候,從北溝拉回來的一車人,全摔溝裡去了,一般的都是摔了胳膊碰了腿,青一塊紫一塊,皮外傷那種,賈一方手疾眼快把身邊的沈妙真摟懷裡,腦袋就磕到河溝裡的大石頭上了,流了不少血。
在場的人都嚇一跳,賈一方笑笑把腦袋上血擦擦說沒事兒,沈妙真著急,非要他去醫院,他不去,去醫院得要錢,他捨不得花錢的事兒。
拖拉機也摔漏油箱了,本來打火就費勁,這下子更完蛋,賈一方熱心腸,自己腦門兒還流著血,就盡全力喊
著“一二三”的去推車。
沈妙真跟他生氣,覺得他不夠心眼,人家都躲著的活他爭著向前去,腦袋摔成那樣也不吭聲。
沈妙真腳下走的飛快,賈一方跟在後頭不住地道歉,回家又忙前忙後地餵豬剁柴火,沈妙真的媽媽不住地誇他,賈一方是招的養老姑爺,說好了以後生孩子得跟著沈妙真姓沈,所以沈媽沈爸對他都有點帶著巴結的好,沈妙真說過無數次了也沒人在意她想法。
沈妙真她媽生她姐時候傷了身子,以為這輩子就這一個小孩的時候,四十多歲時候又懷了沈妙真,雖然不是兒子吧,但老來得子,也是挺寵,農村裡要說捧在手心裡一點活兒不讓幹那是瞎話了,但跟別的孩子比是享福的。
她還讀完初中了,不是沒想過繼續讀高中,但讀了高中又能怎樣呢,也上不了大學,大學全靠推薦,一個縣裡也沒幾個名額,沈妙真家裡無功無過,不是“黑五類”也不是根正苗紅的貧農,畢竟祖上當初也有過幾塊地,還好碰到不成器的子孫都敗沒了。
沈妙真的父母就像無數樸素的農民一樣,在時代夾縫裡過著活。
“你們兩個別一見面就吵吵,妙鳳,小崔怎麼還沒來?小賈剛才又出聲沒?”
沈媽也擠進來,這屋子本來就是貼著主屋搭建的小房,人一多了就逼仄。
沈媽很關心這個姑爺,妙真有點讓她寵壞了,一點虧都不吃,她很早以前就害怕妙真給了誰家去吵嘴挨欺負,沒想到最後跟賈一方成家了,她當然滿意賈一方,沒媽爹又死得早,雖然窮,窮是不值一提的毛病,能吃上飯就行,畢竟現在都窮,再說了,她們老兩口能幫襯著,只要肯幹就行。
但現在賈一方躺在炕上一動不動,暗紅的血洇過粗布,顯出一片紅,賈一方長得很有精氣神的,眼睛亮,英氣,人也壯實,誰都沒想能摔出事來。
屋內的氣氛很壓抑,這是一間挺小的屋,高大的男人在炕上都站不直的,但歸落的很溫馨,該有的東西一件件的都添置了,刷了紅漆的木頭櫃子,洗臉盆寫字桌,牆上還掛著一面抹的乾乾淨淨的鏡子,彆著沈妙真的紅頭花,還是結婚時候去集市上挑的,他們去年秋天結的婚,玻璃上的喜字還沒褪完色。
沈妙真的抽泣聲不斷,她從小眼淚就多,誰要是惹了她就是惹了雨神娘娘,準哭個沒完。
“哎哎,我來了,來把妹夫拖這上頭!”
沈妙鳳家男人個子不高,但很瓷實,力氣不小,小腿肚上全是肌肉,敦實的跟燈籠一樣,他把一個擔架一樣的東西放到炕頭,就要把賈一方往上面弄。
“姐夫你小心著點!”
沈妙真著急了,她這個姐夫平時幹活就莽撞,她因為上完初中了,在村裡算是個有文化的人,經常幫著大隊裡記工分或者算算賬,這都是一個蘿蔔一個坑,退不出來人沈妙真就幹不上,所以她都是忙不過來的時候做幫手,有工分的,她也在村口的小學代過課,都比下地幹活輕省。她記工分時候就發現她這個姐夫老被一起放羊的人糊弄,一想起這個來沈妙真又生氣了,勞著她幫他討要工分,他反而還不在意了!
“我沒事,你放心我!”
沈妙真心想,誰想你有沒有事,她是怕賈一方有事兒!
“嗯——”
在炕上安穩躺著不出一點聲鼻子底下還有氣兒的人終於動了,他眉毛微微皺著,乾燥開裂的嘴唇發出略顯沙啞的呻吟,然後緩緩睜開了眼睛。
圍著他的人就一起湊過去。
賈亦方一睜開眼,就是破舊的房頂棚,用一層又一層的舊報紙糊著,他上回見到這種地方應該還是小學時候參加的夏令營,憶什麼苦思什麼甜,有個環節每個人必須下泥地去抓魚,結果提前放的魚都跑了,最後靠著一條買來的魚拍完了整個團隊的照片。
就是這樣怪異的場景,又一齊湊過來幾顆腦袋,好幾雙關切的眼珠,賈亦方嚇一激靈,激靈過後就是疼,沒錯。
“一方!你終於醒了!嗚嗚嗚我以為你死了!你死了我怎麼辦啊……”
一條黑粗的辮子在往他臉上掃,賈亦方偏過頭,但還是讓髮尾掃到了臉,奇怪的是,他竟然沒像往常那樣產生厭惡煩躁感。
但那穿著絳紅色格子衫的女人又往過湊,甚至摸到他的手,抓著就往她胸口貼,眼淚就跟施了魔法一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到他鼻尖,有點燙。
“我以後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你不知道我多害怕你死了……”
“呸呸呸,不許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沈母趕緊把鞋脫下來用鞋底敲了敲炕沿,意思是說的這話不算話的意思。
“咳——”
賈亦方咳嗽一聲,然後用力扯著嗓子才覆蓋住沈妙真的聲音。
“等等,我是誰?你們又是誰?”
“爸!快去請張大娘去!賈一方被不乾淨的東西上身啦!”
“咳——”
賈亦方胸口的氣本來就不順,這時候頭上的傷痛也開始蔓延開來,是一種很真實的疼痛。
“我呢?別人不記著你得記著我吧!”
沈妙真把圍在賈亦方身邊的人都扒開,就留自己一個,然後飛快的巴拉巴拉頭髮,把整張臉都露出來,還抿了抿嘴唇,左下邊那個小梨渦就顯出來,只不過她眼皮腫的跟核桃一樣,雙眼皮都撐沒了。
賈亦方搖了搖頭,此刻保持沉默是最合適的做法。
“你怎麼能忘了我!我是你媳婦啊!”
沈妙真氣死了,她狠狠地晃了晃賈亦方的胳膊。
賈亦方又開始頭暈,他真覺得自己要被這個莫名其妙的女人整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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