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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妙真, 你準兒有事瞞著我。”
“什麼?我?我能有什麼事瞞著你。”
沈妙真最近總做夢,夢見她跟賈亦方都考上大學了,抱著書走在大學校園裡, 有操場,不像村小隨便圈個圈那種操場, 也不像縣中學用碎煤渣鋪的跑道, 而是那種正正經經的操場,還有湖, 湖邊種了很多柳樹。
夢醒她嘴邊都是帶著笑的,但其實是她在不知道哪張報紙的犄角旮旯處看到的一張小圖, 日思夜想的,就夢到夢裡了。
白天干活時候就總走神兒。
所以冷不丁被人指出來她嚇一大跳, 這種事可不能跟別人說, 更不能讓人知道是賈亦方說的, 要深究起來可是大罪名。散佈謠言恐慌人心可不就是擾亂生產秩序嗎, 讓人都沒心思幹活了, 往嚴重了說還是破壞上山下鄉運動, 搞個人主義, 鼓吹資產階級教育路線回潮……反正隨便哪個名頭安在人身上要不了命也扒層皮,沈妙真每天都提心吊膽的守著這個秘密。
“你說啊,我能有什麼瞞著你的?”
沈妙真冷汗出來了,握著鎬頭的手心唰的一下就溼浸浸的了。
頭伏蘿蔔二伏菜,沈妙真她們正在地裡頭刨坑,種蘿蔔大白菜菠菜芥菜秧什麼的, 這些很重要的,關乎冬天有沒有菜吃,畢竟入了深秋, 就得靠著囤菜過冬了。但是今天有一點特別好,國家新推的那個種類豬特別長肉,明年的油肯定也是夠了的。
“還什麼什麼,你跟鍾知青肯定有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兒!不然他幹活兒為啥老是往你這邊瞧?肯定心裡頭老想著你控制不住自己眼睛!還有,你領著小孩撿麥穗他去湊什麼熱鬧?就是想找機會跟你說兩句話。”
王小花撞了下沈妙真肩膀頭子,又向西邊努嘴,沈妙真愣愣地跟著她目光望過去。
果然,鍾墨林正朝著這個方向看。
沈妙真心裡七上八下的,還以為王小花是發現了那個驚天秘密,因為有一回她幹活空隙看賈亦方給她理的錯題本,讓王小花看著了,她拿過來就亂翻,把沈妙真氣夠嗆。
她長舒了一口氣。
那王小花根本就不識字啊,她在緊張個什麼勁兒!
原來就這破事!
“他喜歡我唄。”
“撲——”
王小花正在喝水呢,聽見沈妙真就這樣大刺刺地說出來,差點兒沒嗆死。
“你、你怎麼就這樣說出來?”
“那不然呢,多少年那故事不都這樣講嗎,狐狸讓書生救了仙都不修了就想著以身相許,老鼠修成了精怪都要嫁給救命恩人,準備幾籮筐的金銀財寶。那麼冷的三九天!大河都要凍上了,我拼了命把那麼沉一個傢伙從河裡頭拉出來,你是不知道,我差一點兒就被拖進去了!要不是我把他蹬開爬上來!我倆就一起折在那了!這樣大的救命之恩,他喜歡上我不是很正常嗎!他跪下來認我當乾媽我看都不過分。”
沈妙真翻了個白眼,她一想起來那事兒就生氣,讓她做多長時間噩夢!
“你怎麼……你怎麼這麼說話。”
王小花被沈妙真的直白嚇著了,她本來就想著調侃一下。
“我還後悔呢,要是那天不走那條路就好了!一點兒好沒落著!”
都怪那個代木柔,要是她早來信說自己在北京樂不思核桃溝美得很再不願意管核桃溝的破事,沈妙真才不那大冷天天天往縣郵局跑!
但那就讓鍾墨林死了嗎,淹死在大河裡?
當然也不想,不是鍾墨林特殊,是每一條生命都特殊。
哎呀反正沈妙真被這事兒搞得有點煩,本來她以為自己能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語什麼的,沒想到自己正碰上了也頭疼,源源不斷層出不窮的,倒沒啥實質傷害,但是沾上噁心啊。
那鍾墨林也是個瞎眼的,還非往她身邊湊,沈妙真都不給他好臉色了。
“明天我就套上麻袋揍他一頓。”
“你認真的啊?”
王小花水都不喝了,擰上水壺瞪大眼睛看著沈妙真,她一直覺得沈妙真是個特別,特別那什麼,文明的人。
“真的啊!揍他之前先揍多管閒事的你一頓!不好好幹活天天盯著這個盯著那個的!”
王小花委委屈屈地拎著鎬頭就走了。
沈妙真轉過頭髮現鍾墨林還在看自己,惡狠狠瞪了他一眼。
怎麼這麼煩人!真是好心沒好報!
咚咚咚!
刨完坑填蘿蔔籽,沈妙真把那想象成鍾墨林的腦袋瓜,狠狠踩了好幾腳。
沈妙真不知道賈亦方會怎麼想,他因為前段時間總是請假往縣城跑,工分缺了很多,爸媽有點不高興,覺得他是不務正業,最近這段時間他都在跟別的村子一起聯合挖溝渠,要背大石頭,天不亮就要鏘鏘鏘的開砸,還要用上炸藥,反正又累又危險,都是青壯年,晚上也在那邊住帳篷不回來,不過今晚就回來了,這種活兒長幹誰都受不了,所以換著班兒來。
沈妙真琢磨著給他做點好吃的,他這個人特別挑剔,吃的挑睡的也挑,沈妙真有回半夜起夜發現賈亦方還睜著眼睛,問他為啥不睡覺,他竟然說,因為她老翻身他睡不著!
怎麼還有這種人!還能怪到她翻身上來。
沈妙真反正理解不了,她是那種睡眠特別死,外面下暴雨把屋頂衝跑了她在床板上漂著也睡不醒的。
這話不是她說的,是劉秀英說的,因為以前上學時候冬天老叫不醒她,得把被子抱走了凍著她她才起。
沈妙真覺得賈亦方就是“事兒精”,但好久不見了,還有點想事兒精呢。
下工之後沈妙真又揹著她那個揹簍在樑上尋覓,這個季節野菜不多,但有一種正當季的,一般沒人愛吃,因為苦,但沈妙真家裡還挺喜歡的,多焯幾遍水就好了,切碎在大鍋上烙麵餅子正好,再煮點大米粥,吃苦的再喝粥就變成甜的,這菜還下火,最適合夏天吃了。
沈妙真還喜歡吃水芹菜,可惜這個季節已經開花老得不成樣子了,那杆子用手指頭掐都費勁。
天真熱,
沈妙真用手扇了扇風,扛著揹簍就下山了。
沒走兩步就看見個身影。
真煩人,老跟著她幹嗎呀。
“沈妙真。”
沈妙真加快步伐。
“沈妙真!”
沈妙真跑起來了。
“沈妙真我有重要事情要跟你說。”
鍾墨林抓住沈妙真的揹簍,她踉蹌一下差點兒摔倒。
“說!”
沈妙真整理整理揹簍,覺得自己一遇到鍾墨林就倒黴,不順。
“很快,很快我們就會有機會可以一起回城,我告訴你,……要恢復了。”
咚咚咚——
沈妙真聽到自己怦怦跳的心臟,好像就要飛出來了,他怎麼知道的!
但她冷靜一下馬上還嘴道。
“我看你是發燒腦子燒糊塗,開始胡說八道了,我告訴你,我以核桃溝先進青年的名義警告你,少傳這些不利於生產活動的事兒,小心我告訴民兵團把你抓起來!”
“我知道。”
鍾墨林盯著沈妙真笑,把沈妙真笑得很毛。
“你知道什麼了?”
“你是擔心我對不對,我只跟你說,也只會跟你說。”
沈妙真氣得要吐血了,怎麼有這樣不知廉恥的人。
以前怎麼沒看出來他是這種無賴啊。
她深吸了口氣。
“你知不知道我結婚了。”
“知道啊。”
“知道你還這樣?”
沈妙真簡直要被他理所當然的無恥模樣震驚了。
“你跟賈亦方不會長久的,現在你的天地太窄了,所以很多看似合適的選擇其實並非正確,以後你就會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廣闊。”
“那什麼是正確?我把賈亦方踹了跟你走就是正確?你不要太自信好嗎。”
沈妙真被他那一套邏輯震驚了。
“我不管你怎麼想,但是,請你離我遠點兒,你要是個知恩圖報的人的話。”
沈妙真覺得自己已經拉下臉了,跟鍾墨林算是鬧掰了。
沈妙真覺得可能因為代木柔不在了,鍾墨林才這樣肆無忌憚,虧她以前還以為他是正直的人,現在看起來真是知小節缺大德!
“就是這麼個事兒,他一說我嚇死了!他怎麼知道的?”
沈妙真趴在炕桌上翻書,但心思總是被鍾墨林也知道這件事攪亂。
“正常,春江水暖鴨先知。”
賈亦方猜測是代木柔告訴鍾墨林這個訊息的,她父親應該是某部門的高階知識分子,不過現在時候還早,代木柔傳來的訊息可能沒有那麼篤定,大概只是說招生制度要改,不再僅憑推薦,可能要以某種形式的考試,讓鍾墨林做些準備,但是賈亦方沒想到鍾墨林那麼輕而易舉地就將一個這樣重要的訊息告知沈妙真。
“你盯著我看幹嗎?我也很煩好嗎,鍾墨林以前最起碼還是個正常人,現在真煩人!他喜歡我幹嘛啊!”
賈亦方低頭笑。
“對,他就是一個懦弱的偽君子。”
賈亦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就是這樣,早讓沈妙真看清楚他是什麼貨色。
咔嚓——
玻璃破碎加上女人謾罵的聲音。
“哎,那死孩崽子他媽,發生什麼了?”
沈妙真跳下炕趿拉著鞋就往外跑。
仇人家的熱鬧當然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