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窩囊妃受氣堡·5,049·2026/5/11

雪又大了, 大得邪門,不是飄,是橫著砸向人臉, 連眼睛都睜不開。 “師傅,車什麼問題, 什麼時候能打著火?” “打著火?誰知道什麼時候能打著火?這……的天氣。” 那師傅打了有十多分鐘的火了, 手凍得直抖,要使上勁就不能穿得嚴嚴實實, 他把襖子敞開,冷得連菸袋鍋都要叼不住了, 鼻涕滑著流下來,跟要凍成一條線一樣。 這不是什麼輕快活, 這麼冷的天, 真正享福的人都坐在炕頭上烤火呢, 只有那種就知道悶頭幹活不懂變通的才排到現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來。 “師傅您歇歇, 我試試。” 鍾墨林上去替了那師傅的活, 他之後還有別人, 但不管怎樣, 那拖拉機還是趴窩樣,甚至到後來突突冒出來一股黑煙,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沈妙真站在路邊石頭頂上眯著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惶恐的,甚至有人哭出來,說完蛋了, 國家白給他們這次考試機會了。 所有人都不熟悉這條路,但對於那些知青的從沒走過,陌生, 沈妙真好幾年前跟著沈鐵康走親戚時候走過這條路,她有個姑姑家就是那個縣底下的村子的,離得不遠,她記性不錯,雖然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但還記著前面有個像小刀一樣的山頭,石頭截面特別平整,跟像刀劈開的一樣,有人管那山叫刀山,刀山後頭有很多墳,也不叫墳,就是些小土包,死的都是小孩,小孩入不了祖墳,所以都埋在那。 春天時候有些人會往那山腳插風車,就是用硬紙板跟玉米秸稈做的風車,沈妙真小時候還偷拿過,被沈妙鳳罵了,拎著她過去給那些小鬼道歉,所以沈妙真對這個地方印象還挺深刻的,過了那,離縣城就不到十里地了。 “師傅這車怎麼還沒動靜,您想想辦法啊。” “我有啥辦法,這都凍上了,又是上坡,除非推,推上去了是個背風口,到那點著火烤烤。” “咋推?人推啊?” “你這不廢話嗎!” 極端的環境下更容易產生矛盾,有兩個人發生了口角,其中一人惡狠狠踢了下車軲轆,結果軲轆表面也覆了一層壓硬的雪,跟冰坨一樣,踹的人腳底板疼。 但再埋怨再爭吵也沒辦法,今天不論怎樣也得趕過去,這荒山野嶺的,萬一凍傷了也不是小事。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後面推,可一到上坡拖拉機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沒辦法,這拖拉機年歲太大了,輪子的紋路早就摩的沒啥了,冰雪一覆一壓,表面光滑的沒有一點摩擦力,一點力吃不上。 再加上雪大得迷人眼,穿得臃腫,使不上全部力氣,以及為了能把人都拉下,這個拖拉機還是那種改裝過的,車兜更大,更重了,拖拉機緩慢地在雪天裡移動,像是隻蝸牛一樣。 “沈妙真,開頭起個歌!” 沈妙真在生產隊裡是挺出名的,她不僅上工認真,要是組織什麼活動也會積極參與,以前搶收時候還作為模範分子發過言,長得又漂亮,總之唱個歌什麼的對她來說不是難事。 沈妙真直起身眯了眯眼睛,有片雪花掛在了她的眼睫毛上,她有些恍惚,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虛假,寒冷也很虛假,疼痛也很虛假,天地太大了,她太渺小了,命運任何的一次小小擺弄,對於個體來說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紅巖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 沈妙真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透了冰雪,穿透了厚厚的雲層,飛到了好遙遠的地方。 這首電影江姐裡的主題曲,任何一個人都耳熟能詳,此時此刻,似乎確實要比團結就是力量更能振奮人心。 “……一片丹心向陽開……向陽開……” 雪好像更密了,狂風捲著雪花從林子裡穿過,發出哭嚎一樣的悲愴聲響,萬物的輪廓都是那麼不甚清晰,而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卻好像有了實體。 咔嚓—— 雪壓彎了樹枝,風又把樹枝吹落下來。 樹枝!樹枝! 沈妙真快速跑到離得最近的樹林,雙手像是瘋了一樣在雪地裡扒開,白雪一層一層地剝開,底下是凍在一起的樹杈,凍得太死拽不出來,沈妙真就把手套摘下來,衝著手心哈氣再捂上去,終於鬆動,她飛快的斂了一大抱跑回去。 “鋪在車軲轆底下!有了摩擦力就好推了,快!快!” 有人反應過來,也學著沈妙真的樣子跑去樹林裡從雪地裡挖樹杈,可惜最底下的樹杈連著曾經融化又跟凍土凍在一起的雪水,根本扯不下來,他就只能撿到表面的一些小樹杈。 人分成了兩半,一半繼續往前推,另一半把樹杈草墊放在軲轆底下,蹲跪著移動著,凍得堅硬如鐵的車軲轆把樹枝深深壓到了冰雪裡,嵌到了路面上,或者被壓斷撿都撿不起來,路太滑了,後面推車的人腳底打了下滑,險些向後摔去。 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 摩擦力還是不夠,路太滑了,雪如果一直凍著不化還好些,這裡是陽坡,一出太陽就會化一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除了表面這薄薄一層,底下就是冰,冰面有雪,更滑了,別說拖拉機,就是人走在上面都得打出溜滑。 這條路冬天走的人本來就少,今年又這樣的多雪,難。 呼哧——呼哧—— 沈妙真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太累了,她手上受了傷,往出刨樹枝時候颳著了,流了血,但因為太冷了,凍得沒知覺,自然也感受不到疼。 雪飛到她的眼皮上,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撥出的白氣凝結到睫毛上,掛上了冰晶。 “沈妙真,不要這麼拼命。” 不知什麼時候鍾墨林到了她身邊,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血蹭到了雪地裡,留下暗紅的一點。 鍾墨林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到沈妙真手上,她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或者被雪掩在哪個角落裡,雪太大,她太心急。 沈妙真閉了下眼,難受地往下拽了拽圍巾,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對! 她那條圍巾又大又長又大又長。 “能墊軲轆底下的東西都拿出來!樹杈子太少了,不夠用。” 沈妙真飛快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墊在車輪底下,有人急哄哄把書包墊底下,有人掏出來件毛衣,粗糙的面料果然使得推車的速度更快了,沈妙真跪著挪動著,速度越來越快了…… 地方也越來越近…… 那片背風地就在眼前,再下來就都是下坡了。 “我沒事兒,勞動時候淨遇到這種突發狀況了,這有啥,再說主席說過,與天奮鬥,其樂無窮!就算倒在考場上也不能倒在去考場上的路上呀,再說別人也是一樣的,哎呀你彆著急,我唱歌給你聽……喚醒百花齊開放……高歌歡慶……” 賈亦方蹲著抱住沈妙真兩條腿,她為了速度快些,一直是跪著移動圍巾的,冰涼的雪水早就浸透厚厚的棉褲,膝蓋都 是溼的,幹活的時候還好,一停下來,風一吹,就冷得哆嗦。 別人也沒閒著,但沒兩個人像沈妙真這樣拼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賈亦方個高力氣大,在後面推車,腳底下太滑了,時刻都要小心,要緊時候他也沒注意到沈妙真。 等好不容易推到背風口,再看沈妙真就見她佝僂著縮著身子,抱著膝蓋,真冷,冷得人腦子都麻木了,沈妙真說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又覺得一定要想些什麼才不浪費,她就背南斯拉夫的首都。 “實在打不著火,咱們就走著去,還不到十里地的路了,走也能走去。” “你別說話了,保留體力。” 蹲著的賈亦方用力抱著沈妙真的膝蓋大腿,洇溼的棉褲已經凍成堅硬的塊狀了,他想自己用力點,似乎溫度就能傳過去一樣。 還是沈妙真的那條圍巾,此時已經髒黑得不成樣子,拖拉機師傅蘸了些柴油,哆嗦著點了幾根火柴,大雪裡,這像是一個小火把,寄託著所有人的希望,放到了拖拉機底部那個金屬盒子下。 跳動的火焰隔空舔舐著那金屬,油汙和髒黑色的雪花融為一體,被炙烤著發出滋啦的聲響,融化、蒸發。嗆人的黑色青煙冒出來,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舉動,不到萬不得已沒人嘗試。 “嘿——” 拖拉機師傅使盡全身的力氣,奮力一搖。 搖桿帶動著曲軸,像是受到了巨大阻力一樣,然後越來越順越來越順。 “突突——突突突——!!” “轟——!” 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拖拉機的整個機身開始劇烈顫抖。 “成了!成了!” “快走!快上車!” 一群人飛快爬上了車,沈妙真蜷縮在人中,四面八方都有擋風雪的人,此時的寒冷顯得很溫和。 快了,就快了,等到了就好了…… 轟鳴著的、震耳有力的突突聲,忽然又變得斷斷續續,直至最後。 哧—— 排氣管冒了股黑煙,又停了下來。 此時雪已經沒那麼大了,但依舊冷得人打擺。 “本來這個車兜就是後換的,它的拉力就拉不了這麼多人,溫度太低,人多路又滑,再停一回估計就徹底趴窩了,我先送一撥人到縣城口,再回來接另一撥人,你們商量商量誰先走,再這樣下去,都得走著去了!“ 開拖拉機的師傅也是經歷過事兒的人,雖然這樣極寒的天氣很少遇到,但遇上一回就有處理經驗了,他馬上做出論斷。 “抽吧,早晚都要抽。” 沈妙真蹲在人群后面,等她們走過去,師傅手裡只剩下兩根木棍了,很簡單,誰抽到短的誰就下一趟,抽到長的已經在拖拉機上站好了,短的也已經窩縮在山腳,機會只有一次,不服就走著去。 兩邊的人數是一樣的,師傅手裡還有兩根木棍,賈亦方都拿過來了。 “快去,蹲在中間,佝僂著身體,到地方了一定要先把溼了的棉褲烤乾,不用擔心我,就算……我明年考也是一樣的,你知道我的水平。” 沈妙真沒和他爭論,現在也不是爭論的時候,她利索地爬上拖拉機,把包擋在膝蓋前。 突突突—— 拖拉機終於又走了,留下的人身影越來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 “就到這兒了,該去哪兒前面有接應的人,我得回去接剩下的人。” 剛到縣城口,拖拉機師傅就匆匆把他們趕下去,沈妙真凍得渾身發僵,人還有點遲鈍,她跟著人群向前走。 掛著考試住宿指示牌子的底下支著個攤子,熱氣騰騰的,正給人盛什麼東西,沈妙真擠進去,發現是薑湯。 她凍得渾身都不太靈敏,手更是抖,一接過來就灑了半杯。 “哎你這人怎麼回事啊,浪費食物!我們好心……” “沈妙真!是你啊!你來考試呀!” 沈妙真真沒想到在這也能遇上同學。 程驊也沒想到在這能遇上老同學,要是別人浪費糧食她還能信,發生在沈妙真身上就不可能了,她節儉得很,肯定是遇到什麼事兒了。 “程驊,你知道哪能烤火嗎?我膝蓋讓雪浸溼了,冷得不得了。” “哎,你去牆根等我兩分鐘,跟我換班的馬上就來了,我領你去我家,你們那考試宿舍都住滿了,人太多,來得晚的都擠不上炕,你去我家住吧。” 現在不是過分糾結禮貌不禮貌,打擾不打擾的時候,沈妙真安心等著,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今年這天真是奇怪!雪下個沒完,冷得不得了,我猜咱們班裡就你肯定得考,還有那個,那個記性特別好合上書能畫地圖那個叫什麼來著……那會兒就你倆學習最好了……” 程驊成績不怎麼樣,不過她也不用成績多好,她是城市戶口,爸媽工廠裡頭都有內部子女招工名額,畢業隨便考考就有工作,跟沈妙娥那個工作性質有點類似。 不像農村戶口,畢了業哪來的就得回哪去。 “哎聽說你結婚了,有小孩了沒?” “沒有。” “哎呀那是好事呀,要是有了小孩我估計就考不了,複習都沒辦法複習,我結婚之後覺得人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真是太少了!哎,我丈夫在縣政府上班,這不我就找機會調這邊來了嗎。雖說就是隔壁縣,但那也不一樣,以前下班騎著腳踏車就能回家了,哎……” 她說起來還有點失落,但馬上又調節好了,說實話沈妙真對於這位初中同學並沒有太多印象,一是上學的時間實在是太久遠了,二是她們家裡差距比較大,當時也分撥,一般都是家庭條件差不多的小孩一起玩。 不過沈妙真是感激的,非常感激。 “看你凍的,你脫下來烤吧,穿我的衣服,咱倆身材差不多。” “不用,不用……” 程驊家也是樓房,但不是沈妙娥家裡那種簡陋的筒子樓,一層只有一個廚房廁所總是堵了往出漏水的那種,而是正經的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客廳有沙發,暖氣也很足,一進屋就一股熱氣撲上來,沈妙真摸著暖氣管差點兒燙著,真熱,她趕緊把浸溼的棉褲貼過去。 “要我說你也挺有心氣,咱們都離開學校多少年了,不過我挺看好你,你之前就很厲害的,我覺得你就是缺個上升通道,差在戶口上了,你要是有機會進廠,肯定也不跟大多數人一樣糊弄混日子。” 程驊在用小刀削蘋果,她看見沈妙真手上那傷又起身去給她找個醫用的繃帶,給她粘上。 大部分像程驊這種已經參加工作的,成家了的,就對參加高考沒太大興趣,畢竟學習是很累人的,工作什麼的又比較穩定,苦哈哈參加高考上幾年大學不還是等著分配工作嗎,沒準兒還分配回原單位呢,他們當時是這種想法。 但其實這種情況上大學都是“帶薪”的,就是原單位還會繼續發工資,不過當時一些地區政策還不太清朗,上面要求的一個樣兒,底下執行的又一個樣兒,所以很多對現狀比較滿意的都不求什麼改變。 “反正你就踏實住在這兒吧,縣城裡那小招待所都擠滿了,我老公最近也忙不回家,要是實在感謝我,到時候把你家那什麼農產品土雞蛋什麼的啦給我拿點送來……” 程驊說話喜歡開玩笑,她看沈妙真太拘謹了,明明是同齡人,但程驊這種換過兩個單位常年跟各種人打交道的,就顯得成熟不少,很會觀察別人情緒。 “真的很謝謝你。” 沈妙真又鄭重道謝。 “真不用,順手的事兒,我們能遇到是有緣!” “行了,明天就要考試了你肯定要抓緊複習,那我不打擾你了,你該看書看書,有什麼事你再叫我……” 雪終於小了,停了。 沈妙真的身體熱乎起來,暖洋洋的,但心裡還是有些擔憂。 她讓同來的人給賈亦方帶話了,不知道他們第二撥人是不是已經順利到達縣城了。

雪又大了, 大得邪門,不是飄,是橫著砸向人臉, 連眼睛都睜不開。

“師傅,車什麼問題, 什麼時候能打著火?”

“打著火?誰知道什麼時候能打著火?這……的天氣。”

那師傅打了有十多分鐘的火了, 手凍得直抖,要使上勁就不能穿得嚴嚴實實, 他把襖子敞開,冷得連菸袋鍋都要叼不住了, 鼻涕滑著流下來,跟要凍成一條線一樣。

這不是什麼輕快活, 這麼冷的天, 真正享福的人都坐在炕頭上烤火呢, 只有那種就知道悶頭幹活不懂變通的才排到現在這樣惡劣的天氣來。

“師傅您歇歇, 我試試。”

鍾墨林上去替了那師傅的活, 他之後還有別人, 但不管怎樣, 那拖拉機還是趴窩樣,甚至到後來突突冒出來一股黑煙,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沈妙真站在路邊石頭頂上眯著眼睛朝四周望了望,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惶恐的,甚至有人哭出來,說完蛋了, 國家白給他們這次考試機會了。

所有人都不熟悉這條路,但對於那些知青的從沒走過,陌生, 沈妙真好幾年前跟著沈鐵康走親戚時候走過這條路,她有個姑姑家就是那個縣底下的村子的,離得不遠,她記性不錯,雖然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但還記著前面有個像小刀一樣的山頭,石頭截面特別平整,跟像刀劈開的一樣,有人管那山叫刀山,刀山後頭有很多墳,也不叫墳,就是些小土包,死的都是小孩,小孩入不了祖墳,所以都埋在那。

春天時候有些人會往那山腳插風車,就是用硬紙板跟玉米秸稈做的風車,沈妙真小時候還偷拿過,被沈妙鳳罵了,拎著她過去給那些小鬼道歉,所以沈妙真對這個地方印象還挺深刻的,過了那,離縣城就不到十里地了。

“師傅這車怎麼還沒動靜,您想想辦法啊。”

“我有啥辦法,這都凍上了,又是上坡,除非推,推上去了是個背風口,到那點著火烤烤。”

“咋推?人推啊?”

“你這不廢話嗎!”

極端的環境下更容易產生矛盾,有兩個人發生了口角,其中一人惡狠狠踢了下車軲轆,結果軲轆表面也覆了一層壓硬的雪,跟冰坨一樣,踹的人腳底板疼。

但再埋怨再爭吵也沒辦法,今天不論怎樣也得趕過去,這荒山野嶺的,萬一凍傷了也不是小事。

“一二一、一二一……”

有人在前面拉,有人在後面推,可一到上坡拖拉機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滑,沒辦法,這拖拉機年歲太大了,輪子的紋路早就摩的沒啥了,冰雪一覆一壓,表面光滑的沒有一點摩擦力,一點力吃不上。

再加上雪大得迷人眼,穿得臃腫,使不上全部力氣,以及為了能把人都拉下,這個拖拉機還是那種改裝過的,車兜更大,更重了,拖拉機緩慢地在雪天裡移動,像是隻蝸牛一樣。

“沈妙真,開頭起個歌!”

沈妙真在生產隊裡是挺出名的,她不僅上工認真,要是組織什麼活動也會積極參與,以前搶收時候還作為模範分子發過言,長得又漂亮,總之唱個歌什麼的對她來說不是難事。

沈妙真直起身眯了眯眼睛,有片雪花掛在了她的眼睫毛上,她有些恍惚,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虛假,寒冷也很虛假,疼痛也很虛假,天地太大了,她太渺小了,命運任何的一次小小擺弄,對於個體來說都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紅巖上紅梅開,千里冰霜腳下踩……”

沈妙真聽見自己的聲音穿透了冰雪,穿透了厚厚的雲層,飛到了好遙遠的地方。

這首電影江姐裡的主題曲,任何一個人都耳熟能詳,此時此刻,似乎確實要比團結就是力量更能振奮人心。

“……一片丹心向陽開……向陽開……”

雪好像更密了,狂風捲著雪花從林子裡穿過,發出哭嚎一樣的悲愴聲響,萬物的輪廓都是那麼不甚清晰,而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了一起卻好像有了實體。

咔嚓——

雪壓彎了樹枝,風又把樹枝吹落下來。

樹枝!樹枝!

沈妙真快速跑到離得最近的樹林,雙手像是瘋了一樣在雪地裡扒開,白雪一層一層地剝開,底下是凍在一起的樹杈,凍得太死拽不出來,沈妙真就把手套摘下來,衝著手心哈氣再捂上去,終於鬆動,她飛快的斂了一大抱跑回去。

“鋪在車軲轆底下!有了摩擦力就好推了,快!快!”

有人反應過來,也學著沈妙真的樣子跑去樹林裡從雪地裡挖樹杈,可惜最底下的樹杈連著曾經融化又跟凍土凍在一起的雪水,根本扯不下來,他就只能撿到表面的一些小樹杈。

人分成了兩半,一半繼續往前推,另一半把樹杈草墊放在軲轆底下,蹲跪著移動著,凍得堅硬如鐵的車軲轆把樹枝深深壓到了冰雪裡,嵌到了路面上,或者被壓斷撿都撿不起來,路太滑了,後面推車的人腳底打了下滑,險些向後摔去。

紅梅花兒開……朵朵放光彩……

摩擦力還是不夠,路太滑了,雪如果一直凍著不化還好些,這裡是陽坡,一出太陽就會化一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除了表面這薄薄一層,底下就是冰,冰面有雪,更滑了,別說拖拉機,就是人走在上面都得打出溜滑。

這條路冬天走的人本來就少,今年又這樣的多雪,難。

呼哧——呼哧——

沈妙真的心臟砰砰砰地跳,太累了,她手上受了傷,往出刨樹枝時候颳著了,流了血,但因為太冷了,凍得沒知覺,自然也感受不到疼。

雪飛到她的眼皮上,她呼哧呼哧喘著粗氣,撥出的白氣凝結到睫毛上,掛上了冰晶。

“沈妙真,不要這麼拼命。”

不知什麼時候鍾墨林到了她身邊,抓住了她的手,她手上的血蹭到了雪地裡,留下暗紅的一點。

鍾墨林摘下自己的手套,戴到沈妙真手上,她左手的手套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或者被雪掩在哪個角落裡,雪太大,她太心急。

沈妙真閉了下眼,難受地往下拽了拽圍巾,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對!

她那條圍巾又大又長又大又長。

“能墊軲轆底下的東西都拿出來!樹杈子太少了,不夠用。”

沈妙真飛快把自己的圍巾摘下來,墊在車輪底下,有人急哄哄把書包墊底下,有人掏出來件毛衣,粗糙的面料果然使得推車的速度更快了,沈妙真跪著挪動著,速度越來越快了……

地方也越來越近……

那片背風地就在眼前,再下來就都是下坡了。

“我沒事兒,勞動時候淨遇到這種突發狀況了,這有啥,再說主席說過,與天奮鬥,其樂無窮!就算倒在考場上也不能倒在去考場上的路上呀,再說別人也是一樣的,哎呀你彆著急,我唱歌給你聽……喚醒百花齊開放……高歌歡慶……”

賈亦方蹲著抱住沈妙真兩條腿,她為了速度快些,一直是跪著移動圍巾的,冰涼的雪水早就浸透厚厚的棉褲,膝蓋都

是溼的,幹活的時候還好,一停下來,風一吹,就冷得哆嗦。

別人也沒閒著,但沒兩個人像沈妙真這樣拼命,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九九,賈亦方個高力氣大,在後面推車,腳底下太滑了,時刻都要小心,要緊時候他也沒注意到沈妙真。

等好不容易推到背風口,再看沈妙真就見她佝僂著縮著身子,抱著膝蓋,真冷,冷得人腦子都麻木了,沈妙真說不清楚自己在想什麼,又覺得一定要想些什麼才不浪費,她就背南斯拉夫的首都。

“實在打不著火,咱們就走著去,還不到十里地的路了,走也能走去。”

“你別說話了,保留體力。”

蹲著的賈亦方用力抱著沈妙真的膝蓋大腿,洇溼的棉褲已經凍成堅硬的塊狀了,他想自己用力點,似乎溫度就能傳過去一樣。

還是沈妙真的那條圍巾,此時已經髒黑得不成樣子,拖拉機師傅蘸了些柴油,哆嗦著點了幾根火柴,大雪裡,這像是一個小火把,寄託著所有人的希望,放到了拖拉機底部那個金屬盒子下。

跳動的火焰隔空舔舐著那金屬,油汙和髒黑色的雪花融為一體,被炙烤著發出滋啦的聲響,融化、蒸發。嗆人的黑色青煙冒出來,這是一個非常危險的舉動,不到萬不得已沒人嘗試。

“嘿——”

拖拉機師傅使盡全身的力氣,奮力一搖。

搖桿帶動著曲軸,像是受到了巨大阻力一樣,然後越來越順越來越順。

“突突——突突突——!!”

“轟——!”

伴隨著轟隆隆的聲響,拖拉機的整個機身開始劇烈顫抖。

“成了!成了!”

“快走!快上車!”

一群人飛快爬上了車,沈妙真蜷縮在人中,四面八方都有擋風雪的人,此時的寒冷顯得很溫和。

快了,就快了,等到了就好了……

轟鳴著的、震耳有力的突突聲,忽然又變得斷斷續續,直至最後。

哧——

排氣管冒了股黑煙,又停了下來。

此時雪已經沒那麼大了,但依舊冷得人打擺。

“本來這個車兜就是後換的,它的拉力就拉不了這麼多人,溫度太低,人多路又滑,再停一回估計就徹底趴窩了,我先送一撥人到縣城口,再回來接另一撥人,你們商量商量誰先走,再這樣下去,都得走著去了!“

開拖拉機的師傅也是經歷過事兒的人,雖然這樣極寒的天氣很少遇到,但遇上一回就有處理經驗了,他馬上做出論斷。

“抽吧,早晚都要抽。”

沈妙真蹲在人群后面,等她們走過去,師傅手裡只剩下兩根木棍了,很簡單,誰抽到短的誰就下一趟,抽到長的已經在拖拉機上站好了,短的也已經窩縮在山腳,機會只有一次,不服就走著去。

兩邊的人數是一樣的,師傅手裡還有兩根木棍,賈亦方都拿過來了。

“快去,蹲在中間,佝僂著身體,到地方了一定要先把溼了的棉褲烤乾,不用擔心我,就算……我明年考也是一樣的,你知道我的水平。”

沈妙真沒和他爭論,現在也不是爭論的時候,她利索地爬上拖拉機,把包擋在膝蓋前。

突突突——

拖拉機終於又走了,留下的人身影越來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

“就到這兒了,該去哪兒前面有接應的人,我得回去接剩下的人。”

剛到縣城口,拖拉機師傅就匆匆把他們趕下去,沈妙真凍得渾身發僵,人還有點遲鈍,她跟著人群向前走。

掛著考試住宿指示牌子的底下支著個攤子,熱氣騰騰的,正給人盛什麼東西,沈妙真擠進去,發現是薑湯。

她凍得渾身都不太靈敏,手更是抖,一接過來就灑了半杯。

“哎你這人怎麼回事啊,浪費食物!我們好心……”

“沈妙真!是你啊!你來考試呀!”

沈妙真真沒想到在這也能遇上同學。

程驊也沒想到在這能遇上老同學,要是別人浪費糧食她還能信,發生在沈妙真身上就不可能了,她節儉得很,肯定是遇到什麼事兒了。

“程驊,你知道哪能烤火嗎?我膝蓋讓雪浸溼了,冷得不得了。”

“哎,你去牆根等我兩分鐘,跟我換班的馬上就來了,我領你去我家,你們那考試宿舍都住滿了,人太多,來得晚的都擠不上炕,你去我家住吧。”

現在不是過分糾結禮貌不禮貌,打擾不打擾的時候,沈妙真安心等著,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運的人。

“今年這天真是奇怪!雪下個沒完,冷得不得了,我猜咱們班裡就你肯定得考,還有那個,那個記性特別好合上書能畫地圖那個叫什麼來著……那會兒就你倆學習最好了……”

程驊成績不怎麼樣,不過她也不用成績多好,她是城市戶口,爸媽工廠裡頭都有內部子女招工名額,畢業隨便考考就有工作,跟沈妙娥那個工作性質有點類似。

不像農村戶口,畢了業哪來的就得回哪去。

“哎聽說你結婚了,有小孩了沒?”

“沒有。”

“哎呀那是好事呀,要是有了小孩我估計就考不了,複習都沒辦法複習,我結婚之後覺得人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真是太少了!哎,我丈夫在縣政府上班,這不我就找機會調這邊來了嗎。雖說就是隔壁縣,但那也不一樣,以前下班騎著腳踏車就能回家了,哎……”

她說起來還有點失落,但馬上又調節好了,說實話沈妙真對於這位初中同學並沒有太多印象,一是上學的時間實在是太久遠了,二是她們家裡差距比較大,當時也分撥,一般都是家庭條件差不多的小孩一起玩。

不過沈妙真是感激的,非常感激。

“看你凍的,你脫下來烤吧,穿我的衣服,咱倆身材差不多。”

“不用,不用……”

程驊家也是樓房,但不是沈妙娥家裡那種簡陋的筒子樓,一層只有一個廚房廁所總是堵了往出漏水的那種,而是正經的一室一廳一廚一衛,客廳有沙發,暖氣也很足,一進屋就一股熱氣撲上來,沈妙真摸著暖氣管差點兒燙著,真熱,她趕緊把浸溼的棉褲貼過去。

“要我說你也挺有心氣,咱們都離開學校多少年了,不過我挺看好你,你之前就很厲害的,我覺得你就是缺個上升通道,差在戶口上了,你要是有機會進廠,肯定也不跟大多數人一樣糊弄混日子。”

程驊在用小刀削蘋果,她看見沈妙真手上那傷又起身去給她找個醫用的繃帶,給她粘上。

大部分像程驊這種已經參加工作的,成家了的,就對參加高考沒太大興趣,畢竟學習是很累人的,工作什麼的又比較穩定,苦哈哈參加高考上幾年大學不還是等著分配工作嗎,沒準兒還分配回原單位呢,他們當時是這種想法。

但其實這種情況上大學都是“帶薪”的,就是原單位還會繼續發工資,不過當時一些地區政策還不太清朗,上面要求的一個樣兒,底下執行的又一個樣兒,所以很多對現狀比較滿意的都不求什麼改變。

“反正你就踏實住在這兒吧,縣城裡那小招待所都擠滿了,我老公最近也忙不回家,要是實在感謝我,到時候把你家那什麼農產品土雞蛋什麼的啦給我拿點送來……”

程驊說話喜歡開玩笑,她看沈妙真太拘謹了,明明是同齡人,但程驊這種換過兩個單位常年跟各種人打交道的,就顯得成熟不少,很會觀察別人情緒。

“真的很謝謝你。”

沈妙真又鄭重道謝。

“真不用,順手的事兒,我們能遇到是有緣!”

“行了,明天就要考試了你肯定要抓緊複習,那我不打擾你了,你該看書看書,有什麼事你再叫我……”

雪終於小了,停了。

沈妙真的身體熱乎起來,暖洋洋的,但心裡還是有些擔憂。

她讓同來的人給賈亦方帶話了,不知道他們第二撥人是不是已經順利到達縣城了。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