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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終於考完了, 哈!”
“賈亦方——我們終於考完了——”
沈妙真衝著樹林喊,衝著溪流喊,拽著賈亦方耳朵對著他耳朵喊。
她太
開心了, 除了去考試的路上比較倒黴,遇上大雪, 之後的事情順利得簡直不可思議。
回來也是。
因為是年底了, 今年這樣天氣也沒什麼活好安排,地上都凍得邦邦硬, 要想安排什麼也得等開春化了的。再加上袁清那事情,現在的村幹部對這些知青都十分寬縱, 所以他們考完大部分就直接回家去了,當然有些家裡特殊情況不回去的, 村裡也收, 還是住老鄉家裡, 不過大部分都回去了, 鍾墨林也回去了。
回來的拖拉機人少就順暢多了, 再加上雪也停了, 有三個回村子的要先去縣城, 去寄信和拿家裡郵寄來的東西,所以就剩沈妙真跟賈亦方兩個人了。
他們兩個就不用師傅送了,讓師傅直接回家休息,師傅不是核桃溝的人。
這樣他們也能多出來一段獨處的時光。
“冰糖葫蘆可真好吃!”
賈亦方先考完的,他等沈妙真時候給沈妙真買了根糖葫蘆,用那種粗紙包著的, 個個粒都很飽滿,一咬喀嚓一聲,脆甜酸, 好吃。
賈亦方手上還提著一個包裹,裡面裝的是一摞餅乾,給家裡人帶的禮物。
“你做得可真快,你是不是每一門都提前交卷呀?我們考場也有提前交卷的,不過他們不是做完了,他們是!不!會!”
“你不知道,數學卷子一發下來,考場裡就開始唉聲嘆氣,還有瘋狂撓腦袋的,我都聽著聲兒了,前幾個交卷的都是大白卷!考完數學的下一科,考場上一下子就少了一半的人!所以我是越答越有信心!”
“哎,但是我還有點擔心。”
“擔心什麼?”
“真是完全憑成績錄取嗎?我有點懷疑,畢竟十年都沒有這種考試了,而且……我很害怕再出來個什麼白卷英雄,老師收卷子時候,我看見我後座那個小夥子在不會做的題目上都寫了……萬歲,你說老師怎麼給他判?打叉?那肯定不行的,說不定老師還會挨批,給分?那更不公平了,都這樣搞考試有什麼意義呀,哎……”
沈妙真有點憂心忡忡,但又很快好起來了。
“不管了,既然國家這樣大張旗鼓地搞,那肯定是有應對措施,我還是選擇相信。”
“哎你知道嗎?歷史真考那道題目了!”
“哪道?”
賈亦方不知道在想什麼,整個人有種神遊的狀態。
“南斯拉夫的首都!我一下子就寫出來了!”
沈妙真說得興高采烈,真正考上試了,她覺得要比她想象的好多了,尤其是到最後一科目,考場上的人竟然只有三分之一了。她發現很多人對於考試是沒多大興趣的,尤其是在廠裡或者在什麼單位部門上班的,有很多選擇的自然不像她這麼孤注一擲,因為考不上大學是真的回家種地了。
“你真厲害。”
賈亦方注視著沈妙真。
今天難得是個大晴天,天藍汪汪的,太陽光照射到雪地上很晃眼,大地就顯出異樣的潔淨,於是這片土地上的任何東西都顯得生機勃勃,包括沈妙真。
“少糊弄我啦,肯定沒有你厲害,哎,你肯定考得好得嚇人,人的大腦怎麼能差距這麼大呢,我是正常的聰明,你是不正常的聰明。少這樣看著我。”
賈亦方盯著沈妙真時候特別認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陽光很耀眼,他本來就白,在陽光底下照得跟透明的一樣,甚至能看清臉上那些很細小微弱的絨毛,纖長的眼睫毛安靜垂著,這種真摯讓沈妙真有點不得勁,或者說害羞。
她伸手把賈亦方臉扒拉到一邊去,又強迫他也吃一個糖葫蘆蛋。
“嘶——”
賈亦方輕輕“嘶”了一下,沈妙真想起來他下巴那讓人打了一拳頭,還留了傷呢。
“跟你說過考試這兩天一定不要惹事,你倒好,還動上手了!到底是跟誰打架你也不跟我說!我一定給你報仇去,等他脫了褲子上廁所時候蹲守著把他家糞坑給炸了……”
“咳咳咳——”
正往下嚥糖葫蘆的賈亦方被沈妙真的話嚇到嗆著嗓子了,彎著腰咳嗽。
沈妙真趕緊從挎包裡掏出來水壺給他遞過去。
還是熱的呢,早上從程驊家裡走時候灌的熱水,裡面還加了兩勺紅糖,程驊可是幫助了她,這份恩情一定得回報,沈妙真決定今天回家就開始攢雞蛋,等過年就把攢下來的都給她送過去!
賈亦方咳嗽完直起身。
沈妙真向前一步挎上他的胳膊大步向前走,她們朝著核桃溝走去。
“我們以後一定會更好的。”
她對賈亦方說。
“對。”
吱嘎——
門被推開了。
“爸,換地方怎麼不通知我一聲?”
還是旁邊的住戶給他指的路,雖然沒回到以前的房子,但已經好上太多了。
“嗨,你說我這記性,寫信的時候就忘了,你過來瞧瞧,爸爸這幅字寫得怎麼樣?”
心氣似乎就是一個人的根本,鍾翰再無以前那副隨時要過去的病懨懨模樣,人還是瘦的,但臉上已經有了血色,只是偶爾還會彎腰咳嗽兩聲。
他已經恢復工作了,一方面是因為大學要恢復招生,極缺師資,鍾翰算是當年第一批奠基者,甚至現在用的教材裡也有當初他編寫的內容。
另一方面,代木柔站穩腳跟之後就開始走動關係,她的所作所為跟她父親當年的所作所為是完全相悖的,但顯而易見,在鍾翰這件事上,這次是她佔了上風。
“墨林,上次寫信你沒說,最後報考的哪所大學?是不是爸爸任教的那所?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總去學校那湖邊玩,湖裡有兩隻天鵝,其中一隻黑的總是追著啄你的屁股,有回——”
“爸。”
鍾墨林打斷了鍾翰的喋喋不休。
“您就這樣承了代家的人情?以前的事您都忘了嗎?我媽怎麼死的……”
“墨林!慎言,人要學會向前看。以及,我不承會怎樣你不清楚?難道要我看著我兒子一年年地蹉跎在那山溝裡嗎!你就算考上了分數夠了,你能有大學讀嗎!……”
這處房子地界不錯,很清靜,門口還有一棵很高大的樹,不知道是什麼樹,葉子早就掉光了,但屋內窗臺上的那盆君子蘭,葉片濃厚深綠,正生機勃勃。
時間像是靜止了。
“墨林,對不起,是爸爸沒控制好情緒,你看這是什麼?”
鍾翰又偏過頭咳嗽,然後從衣櫥裡抱出來只木箱,用鑰匙把那木箱開啟。
“墨林,這些年你受委屈了,這些對於爸爸來說都是身外之物,交給你了。”
鍾翰遞過來的是一沓錢,最上面的是一張工資補發通知單,下面是這些年停發的工資,一次性補發完了。
一同被收起來的還有一些蓋了公章的紅標頭檔案,什麼經複查……現決定……應予推倒……恢復名譽。
鈴鈴鈴——
就連沉寂多年的電話也響起來。
鍾墨林的手繞過
這些,停留在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上。
一切像是恢復到了原位,但一切都物是人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