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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 學校宣傳欄上那張小字報是你貼的嗎?和旁邊那個倡議書,那邊圍著特別多的同學,大家都討論瘋了!”
極其重視學習的沈妙真同學今天早上破天荒地逃課了, 她床上亮了一晚上的光,為了不打擾到別人, 她是蒙到被窩裡寫的, 開始時她是極憤怒的,甚至拿筆的手都是抖的, 但是寫了劃劃了又寫,最後就只剩下平靜, 和周遭舍友們安靜又規律的呼吸聲,不知做了什麼夢的夢吟聲, 以及簌簌的翻身聲。
沈妙真改了不知道多少遍, 直到天邊冒亮光了, 她拿著紙筆跑到外面去, 這時候的學校還沒有甦醒, 只有遠處幾個零星通宵自習看書的學生回宿舍的身影, 周遭霧氣濛濛的, 看不大清,沈妙真坐在亭子裡,一筆一畫把終稿抄到紙上去。涼亭裡只有石頭鑿的板凳桌子,現在還沒入夏,清晨的空氣還是冰的,石頭凳裡的涼氣也一個勁兒往上躥, 不過沈妙真不覺得涼。
題目,最大的陋習是什麼?
結尾,偏見。
中間的各種論述就不詳述了, 不過上面也有沈妙真的反思,最後落款是一位珍惜集體清譽的普通同學,這篇小字報上面沈妙真沒署名,但她還在旁邊貼上了一份愛護環境的倡議書,並第一個簽了名,那這篇小字報是誰張貼的就一目瞭然了。
一晚上沒睡的沈妙真十分疲倦,經過不激烈的心理鬥爭後,她就回宿舍補覺了,睡眠對她來說是非常重要的指標,睡不好那不論做什麼都大打折扣,昨天還教育賈亦方要珍惜國家給的學習機會,好好上課,不能逃課,沒想到這麼快就輪到她了。
等她睡醒,舍友們已經上完課回來了。
“那張紙上都被人簽名籤滿了!有人又拿一張新的粘上去,我們宿舍全都簽了,妙真姐,你可真有俠肝義膽!可不像校刊上那篇匿名文章,落款只寫個評論員,真名都不敢署,就會站在集體後面放冷箭。這種人我見多了,他們也不是多關心花怎麼被折了,誰折了花,就是自詡文明人,找一個現成的、安全的,好欺負的教育物件來彰顯自己的高尚!”
桑容這回是打心眼裡覺得沈妙真很厲害,她雖然有時候也看不起人,但她更看不起別人看不起人。
“就是,而且那篇文章寫得也一點都不嚴謹,盲目地將任何一種行為與特定的地域、性別或者群體建立因果關係都是低劣又愚蠢的行為……”
張百英也憤憤不平,不同的生活環境可能會造就不同的生活習慣,可以倡導相互學習,可以友善提出意見,哪有一上來就騎到別人脖子上指責的,而且一本刊物發行出版從上到下要經過多少手,竟然沒一個人覺得有問題,這太讓人震驚了。
“謝謝你們。”
沈妙真是真心感謝,心裡暖洋洋的,但其實她也有擔憂,她似乎太沖動了,這種衝動也不知會給她帶來什麼後果。
但是做都做了,什麼大風大浪要來的儘管來,總之不能因為這個事情開除她吧!
啪嗒——
沈妙真摁下去收音機,摁倒退鍵一截一截的往回倒,反反覆覆地聽屬於她的那段臺詞,她已經背下來了,但心裡還是打鼓,她在後臺豔羨過很多次舞臺上角色的光鮮亮麗,現在輪到她了嗎,雖然是個小角色,但小角色也有小角色的光鮮亮麗。
雖然那段臺詞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但沈妙真還是不自信,她想聽聽自己說得到底怎麼樣,但她的收音機沒有錄音功能,這兩天她跟桑容的關係緩和了不少,就忍不住問。
“桑容,可以用下你的錄音機嗎?桑……”
沈妙真從上鋪往下伸了下身子,看到底下一個人都沒有,想到學校要舉辦運動會,今天下午她們都去報名跟看熱鬧了。
她看見桑容的錄音機就闆闆正正地放在桌子上,窗簾被微風搔起一角,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錄音機銀色的外殼上,光反射到了牆頂上,牆頂的牆皮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面灰突突的水泥,像一小塊碧波盪漾的海水,多麼的銀燦燦啊。
桑容的錄音機在發光。
沈妙真從沒用過這麼好的東西,見都是第一次見,她想到桑容以前說,有需要的話隨便用,她床鋪和桑容的床鋪很近,剛開始她們關係好,是頭對頭睡的,晚上桑容還會請她聽音樂,她有一小箱的磁帶,正面反面都是不同的音樂,聽完了A面她就會熟練地在黑夜裡換到B面,那些磁帶摞起來比書都高,有些還是市面上沒賣過的。但是後來她倆吵架不好了,就腳丫對腳丫的睡了。
沈妙真像是受到蠱惑一樣,慢慢下了床,她撫摸著桑容的錄音機,緩緩摁到了播放鍵。
不知道為了什麼……憂愁它圍繞著我……我每天都在祈禱……那天起你對我說……
溫熱的、陌生的、甜蜜的女聲,像柔軟的絲綢滑過了耳畔,旋律像是化成了實體,在破敗的學生宿舍裡自由地穿梭,破舊的書桌也籠罩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包裹著,浸潤著這空間內的每一件物體,這是一種多麼甜蜜的禁忌啊,這靡靡之音。
沈妙真唾棄自己,但忍不住聽了一遍又一遍,她似乎忘記了自己是誰,自己在哪,自己又拿著誰的錄音機。
甜美的女聲忽然走調,最後一個音被拉得好長,短暫的渾濁的嗡鳴之後,嗚——呃——
一切的聲音開始毫無過度的靜止,藍色的浪潮退卻,淡金色的光暈消逝,露出了光禿禿的冷冰冰的現實。
她在沒跟桑容打招呼的情況下使用了桑容的錄音機,而且還用到磁帶卡帶絞住了,遲來的後悔、恐懼,自責像潮水一樣將沈妙真淹沒,她真是一個虛榮又招人厭惡的人,是一個小偷是一個騙子……
怎麼辦,她怎麼賠,她賠得起嗎……
沈妙真慌忙的關閉錄音機,取出磁帶,黑色帶膜絞到了一起,她小心又慌亂地理平,把鉛筆插進帶齒輪的圓孔磁帶裡慢慢地轉,但是有一塊怎麼也理不平,她心裡越著急,手上越慌亂,慌亂起來手上就沒輕沒重,然後一下子——
就扯斷了。
“你們跟我換!我怎麼這麼倒黴,我才不要去跑……”
就在這時,樓道里響起了熟悉的聲音,沈妙真慌亂地轉過頭,盯著扭動的門把手,像是在等待著命運的審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