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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窩囊妃受氣堡·5,121·2026/5/11

砰——! 天還沒完全黑, 農村的天是一種很清亮的藍,暗暗的,瓦藍的天空中能看到一片閃亮亮的星星, 偶爾幾個炮仗“嗖”的一下炸到了天上,迸發出一小點兒亮光, 炮仗後面跟著一串的煙, 還挺嗆鼻子,核桃溝過年時候放的炮仗還是以聽聲兒為主, 不像城裡放的煙火那麼絢爛。 但也是熱鬧的,家家戶戶都熱鬧, 沈妙真好不容易趕在年前兒回到家了。 暑假過去沒多久肖靜就正式恢復工作了,外界發生變革的同時新聞界也在發生著變革, 媒體復甦, 記者需要跑新聞, 她精力有限也就停止了校內職務, 只能作為外聘老師抽空安排幾場面對整個專業的講座。 而沈妙真作為助手一直跟著她跑了不少地方, 甚至有時候要連著請幾天幾星期的假, 肖靜不干涉沈妙真的選擇, 她願意就跟著,不願意就算了。沈妙真的文字功底和觀察力是不錯,但像她這樣不錯的學生在中文系一抓一大把,她最大的優勢是來自農村,對底層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那種不歌頌不諂媚不輕蔑的親切感。 做採訪時候沈妙真一般只在旁邊做記錄, 很多時候記錄著記錄著眼淚就掉下來了,而那些人面對記者不願意說出來的話,面對沈妙真卻能說出來。 肖靜是一個很會挖掘的記者, 她手裡壓的稿子很大一部分都是發不出來的,她讓沈妙真存著,說總有一天能見天光。 她對沈妙真不算好,也不算差,總是淡淡的,甚至她對採訪物件有時候也有一種苛刻的審視感,說她不是個好人吧,別人都不願意接的棘手的事例她願意接,上面畫了紅線的地方她也敢去碰。但說她是個好人,那肯定算不上,甚至有些報道發出來,她一個人就承接了民眾大部分怒火。 “哎,這些天真是累死了,我有一門科目沒來得及複習,肯定考得不好!” 沈妙真半依靠著賈亦方,她們回家的火車票差點兒就沒搶到,只有站票,又怕行李讓小偷順走了,整個回家過程中都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好不容易平安到縣城了,但一輛回家的順風馬車騾子車都沒碰著,就只能一步步走回來,昨天才下的雪,還沒凍結實,一步步走的可費勁。 沈妙真沒敢提前說自己哪天回來,因為她也不確定自己哪天能趕回來,畢竟上星期她還跟肖靜在近乎荒郊野嶺的地方蹲守著,這世界上竟然還有比核桃溝更貧困的地方,那些貧困的地方有一種近乎原始的野蠻。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些時候可以考慮做取捨。” 賈亦方委婉地提醒,他並不願意沈妙真這樣跟著報社瞎跑,她只是在那裡實習,在賈亦方看來她所接觸得太深,也沒必要,他覺得她應該選擇更舒服的生存方式,比如抓分數,成績靠前可以爭取畢業時候留校當老師。 “啊?那我也不能一節課都不去上吧?” 沈妙真的理解截然相反,無論讓她怎麼取捨她都不可能把跟著肖靜老師做助手這一項取捨掉,沒經歷過的人不會理解沈妙真對於肖靜的崇拜。 她有次有門課程留了篇新聞稿作業,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可寫什麼,或者有些想法,但總覺得沒意義。沒意義的意思就是太多人寫,她再寫沒意義,比如說早上掃地的園丁大叔,食堂裡打飯的阿姨,當然不是說她們不值得歌頌,而是太多人寫她們不是因為覺得她們值得歌頌,而只是為了完成一份作業,有時候甚至還會給當事人編造一些似是而非的悲慘經歷,從而讓自己的作業脫穎而出。 肖靜直接把沈妙真帶去了□□辦,桌子上放了幾麻袋的群眾來信。 “需要有人來歌頌歌舞昇平,但不是你,需要有人來錦上添花,但不是你。” 當然肖靜並不是強迫沈妙真一定要寫什麼報道什麼,她只是提供些思路,而且以沈妙真現在,她也沒能力接觸那些黑暗面,沒能力對著什麼宣戰,想當然的,不經多方查證的新聞更是大忌。她只是告訴沈妙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著很多事情,如果一個記者覺得沒什麼可報道的了,那這個記者完了。 “肖老師還說,她帶著我也不是想我給她幹多少活兒,就是想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他們經歷了很多事兒,但他們不會寫,才需要我們替他們寫。” 賈亦方閉嘴了,他想自己也沒資格干涉沈妙真的選擇,她是什麼樣的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如果她是個只追求平穩的人,上個冬天她也不會那樣拼命。 他希望她過得舒適,但舒適從來就不是她的追求。 “哎,你看,放炮的那個是不是小冉,她這麼高了嗎?” 沈妙真眼睛可尖了,她剛到村口,就從一群小孩裡認出來穿著花棉襖的小冉,那襖子上面以前讓樹枝刮個洞,還是她縫的呢,現在袖子都短了,一伸手露出來半截胳膊。 “應該是……” 賈亦方還沒說完,就被沈妙真大力拽到一邊去了。 因為那群小孩忽然做捂耳朵後退狀,但炮仗扔哪去了,沈妙真沒瞧見! 砰—— 果然就炸在兩人腳底下了! “崔小冉你炮往哪兒扔呢!炸著人怎麼辦!等我告訴你媽讓她揍死你——” 那群小孩都愣住了,崔小冉是孩子裡的頭兒,頭兒都捱罵了他們能幹什麼,還有這倆人看著很眼生,不像是村子裡的人,誰家的親戚來啦? 崔小冉剛要頂嘴,她可是這群小孩兒裡最大的,就這樣被罵了多沒面子啊,定睛一看忽然反應過來是誰。 吸了一下大鼻涕就飛快地往家裡跑,一邊跑一邊大喊。 “姥姥姥爺快出來我小姨小姨父回來了!姥姥姥爺我小姨小姨父回家過年了——” “哎喲,瘦了瘦了,在學校 吃得不好呀?” 劉秀英一邊瞧著沈妙真的臉不錯眼珠,一邊一下下地摸著沈妙真的手,她眼睛裡還含著眼淚,人年紀大了,眼淚就不值錢。 劉秀英掌心的繭子很硬,沈妙真太久沒幹農活,手上的繭子都掉了皮了,被剮蹭著有點疼。 “好,怎麼可能不好,頓頓都是大白米飯,媽你可不知道,有的同學還不愛吃肥肉呢,說沒營養,對身體不好。” “哎喲,肥肉怎麼可能不是好東西,那多珍貴……” 娘倆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沈鐵康雖然沒搭話,但也坐在炕梢看著沈妙真一個勁兒地笑,招待著讓賈亦方喝水。 “小姨小姨!這個收音機怎麼沒聲兒了,你快給我瞧瞧!” 崔小冉急急忙忙往沈妙真跟前兒湊,讓她幫忙看看,沈妙真揹著的大行李包裡裝的是新年禮物,每個家庭成員都有,崔小冉的就是那個她淘汰下來的收音機,賈亦方教完那個學生就給沈妙真買了新的,跟桑容同一個牌子的,不過款式不一樣。要是以前沈妙真肯定是不會讓他亂花錢的,但那時候她已經開始跟著肖靜跑新聞了,十分需要一個便攜的能錄音的工具,所以舊的就留著送給崔小冉了,這在農村絕對是一個新潮玩意,還給她買了幾盤適合她這個年齡段的磁帶。 沈妙真正忙著說話呢,開啟掃了一眼是磁帶纏到一起了,拿手指頭勾了勾,纏得挺緊,一時半會也解不開,小孩兒就是有點沒輕沒重的,她打發著她去找賈亦方。 “去找你小姨父解去。” 崔小冉抬頭看了眼賈亦方,又飛快地低下頭,一溜煙兒的,跑了。 要說這倆人誰變化最大,那一定是賈亦方,他以前幹活兒就不太像農村人,還天天洗洗涮涮的,門前的晾衣竿上從來都晾著衣服,誰家小媳婦都沒有他勤快。這在大城市裡待了一年,更不像了!整個人身上都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再加上他考的大學也出名,縣裡還特意派人來採訪過呢,畢竟他們縣裡多少年了就出這麼一個狀元。 所以大家對他都有一種十分克制的客氣,村裡人也過來湊熱鬧,拉著沈妙真問東問西,北京啥樣啊,北京人啥樣啊,大學啥樣啊,大學吃啥啊,老師都教什麼啊……賈亦方身邊就孤零零的,跟有層膜似的。 沈妙真給他使眼色讓他給那群小孩發糖,她其實還帶回來一盒點心,宿舍裡的舍友經常買,她捨不得,過年了才買一盒想著拿回家一起吃,坐火車時候她都抱在胸前怕壓著擠著,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現在就放在櫃子上,她怕那些小孩見著了哭著要吃,就讓賈亦方發糖,糖也是好東西,她特意稱了兩斤水果糖,都是縣城買不著的口味。 賈亦方抓了一把遞給那群圍著看熱鬧的小孩,還沒說什麼呢,有個啃手指頭的小孩瞧著賈亦方坐到地上哇的一聲就哭了…… “我有那麼嚇人嗎?” 沈妙真給賈亦方端紅糖雞蛋水,劉秀英剛給兩人煨的,每人碗裡放了兩個雞蛋!沈妙真一進院兒就發現了,家裡的雞多了,還都能光明正大地圈養起來了。 賈亦方聲音壓得很低,靠在沈妙真耳邊問。 “你呀,你身上都是城裡味兒,像那什麼,大領導來視察了,還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領導,你要是跑新聞的記者,去調查什麼都得讓人打出來,還沒問呢就給你兩板磚洩憤,一看就不是辦實事的人,天天在辦公室喝茶翻報紙,只管簽字和蓋章。” 就是一點不接地氣,臉上也沒個表情,其實賈亦方以前也這樣,不過那時候臉上總被曬得掉皮,土裡來土裡去的,沒這麼顯眼。現在往屋裡一站,別人的臉都是紅彤彤的土黃色,沈妙真也不例外,就他,白得顯眼,跟個玉菩薩似的,像是比外面的雪都白,五官也俊雅,整個人跟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他小時候也不這樣呀,賈一方是村裡人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可淘了,掏鳥蛋爬那麼高的樹上,差點兒把說不得的地方摔壞了。 哎,看來可不能小瞧任何一個人,說不定就是潛力股呢。 “媽,給你吃這個,這個棗泥的,最好吃了!” 沈妙真也沒吃過,咋咋呼呼的跟什麼都懂一樣從盒子裡捏了一塊糕點遞給劉秀英,那一盒糕點碎了有一半,底下都是渣子,沒辦法,火車太擠,真是可惜。沈妙真捏了一把糕點渣兒放嘴裡,甜絲絲的,好像也嘗不出什麼味兒來。 一人分了一小塊兒,還剩下小半盒,劉秀英小心收起來,放到櫃裡了,她看出來了,閨女在北京時候準也沒捨得買著吃過,等她走之前再拿出來吃。 “給你郵的錢咋又郵回來?太少了不夠買飯嗎?” 沈妙真除了最開始去北京時候從家裡拿了點錢,後來郵寄的錢票全都退回來了。 “國家有補助的,夠我吃飯,你們的你們自己留著,我又不在身邊,你們多攢點錢心裡也踏實。我現在已經跟著老師實習了,雖然沒有實習工資吧,但報銷差旅費時候老師會特意給我折出來點兒,再加上我投稿也有稿費,總之別擔心我!” 沈妙真倚偎在劉秀英身邊,之前生活了那麼多年她都沒覺得,這屋子原來這麼小,這麼昏暗,但又這麼溫暖,人和人都離得這麼近。 “那亦方呢?亦方也夠嗎?” 劉秀英又顫顫巍巍把那包著錢的手帕往賈亦方那邊舉。 “媽你更甭擔心他!他賺錢地方更多,我那錄音機就是他買的,可貴了呢,他們學校賺錢的門路可多了!” 沈妙真說話還有點酸溜溜的,不過事實確實如此。 當然也不是一帆風順,賈亦方後來又帶了兩個學生,不知被誰舉報了,要不是他老師出面保了他,說是看老師面子上幫朋友家孩子補的課,沒準兒得讓工商抓起來。後來賈亦方就只在實驗室做老師助手,外加做一些電子產品維修拆卸的活兒了。 天已經很晚了,外面都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的狗吠,沈妙真跟賈亦方終於回到自己的小屋了。 “以前怎麼沒發現我們的家這麼小呢!” 沈妙真站在炕上,伸伸手就夠到房頂了,賈亦方更是,站在炕上不能抬頭,不然就磕腦袋。 沈妙真之前寫信只說可能會回家,那之後劉秀英就隔兩天把她的被子拿出去曬曬,燒燒大炕,開著窗子通通氣,總之沈妙真一回來就能直接住。 “是啊。” 賈亦方挨著沈妙真躺下,他的呼吸插進來,本就小的空間顯得更擁擠了。 “哎,賈亦方你看這句寫得多好,我有我紅碩的花朵,像沉重的嘆息……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聽說她只是廈門燈泡廠的一名普通工人,怎麼能寫出這麼好的文字來……” 沈妙真指著雜誌上那一小段詩歌,話語裡滿是豔羨。 “像刀!像劍!也像戟!怎麼寫得這樣好!” 沈妙真越看越精神,興致勃勃地翻過身跟賈亦方商量。 “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就叫沈橡吧怎麼樣?沈和橡都是左右結構,偏旁一個為水一個為木,水生木,一看就生命力旺盛!而且在古希臘神話裡橡樹還是宙斯的聖樹……” 沈妙真喜歡什麼就會滔滔不絕地為這個東西找出無數個理由。 “都隨你,你不想我嗎?” 賈亦方隔著被子戳了戳沈妙真,他覺得去到北京這段日子他們更像同學,像戰友,總之不像夫妻 。 “我們先進行崇高的精神交流,好嗎?” 沈妙真白了賈亦方一眼,他們昨天沒趕上班車,晚上住的招待所,該做的都做了。 賈亦方翻了個身,不想說話了。 “哎這回回家你有沒有覺得一些不一樣的地方?” 沈妙真雖然把賈亦方懟回去,但話還是要說的,她話特別密,分享欲也強,不然也不會每天學業實習那麼忙了還有時間寫稿到處投,被拒了就撕了郵票信封調換個個繼續投。 “哪不一樣?” “哎我發現你雖然是個知識分子但知識分子該有的敏感性一點沒有,農民早就對這種大鍋飯模式不滿了,幾千年來農民一直渴望的就是自主經營權,房子是自己的,土地是自己的,我媽說村裡分的自留地的範圍又擴大了,但我覺得這還不夠,肯定會有更大變革的……而大變革前那種空氣中流竄的不安、期待、竊竊私語……就是現在這種氛圍!我們現在看到的,才是歷史,很多年後肯定有大把人寫書,歌頌或者反思……但書裡寫的都不會有我們現在看到的真!……” 沈妙真話還沒說完呢,賈亦方就睡著了,賈亦方在外面睡眠特別不好,尤其宿舍,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驚醒,但在沈妙真身邊就睡得格外踏實,就算沈妙真在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話也能睡著。 沈妙真把被子給賈亦方掖了掖,拉滅了燈,這幾天他是累著了,回家的火車票他們只搶到一張座票,大部分時間都是賈亦方站著。 當然沈妙真也累夠嗆,沒一會兒就沉沉睡去,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到誰在吵架,她覺得大概是在做夢,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又繼續睡。

砰——!

天還沒完全黑, 農村的天是一種很清亮的藍,暗暗的,瓦藍的天空中能看到一片閃亮亮的星星, 偶爾幾個炮仗“嗖”的一下炸到了天上,迸發出一小點兒亮光, 炮仗後面跟著一串的煙, 還挺嗆鼻子,核桃溝過年時候放的炮仗還是以聽聲兒為主, 不像城裡放的煙火那麼絢爛。

但也是熱鬧的,家家戶戶都熱鬧, 沈妙真好不容易趕在年前兒回到家了。

暑假過去沒多久肖靜就正式恢復工作了,外界發生變革的同時新聞界也在發生著變革, 媒體復甦, 記者需要跑新聞, 她精力有限也就停止了校內職務, 只能作為外聘老師抽空安排幾場面對整個專業的講座。

而沈妙真作為助手一直跟著她跑了不少地方, 甚至有時候要連著請幾天幾星期的假, 肖靜不干涉沈妙真的選擇, 她願意就跟著,不願意就算了。沈妙真的文字功底和觀察力是不錯,但像她這樣不錯的學生在中文系一抓一大把,她最大的優勢是來自農村,對底層有一種天然的親切感,那種不歌頌不諂媚不輕蔑的親切感。

做採訪時候沈妙真一般只在旁邊做記錄, 很多時候記錄著記錄著眼淚就掉下來了,而那些人面對記者不願意說出來的話,面對沈妙真卻能說出來。

肖靜是一個很會挖掘的記者, 她手裡壓的稿子很大一部分都是發不出來的,她讓沈妙真存著,說總有一天能見天光。

她對沈妙真不算好,也不算差,總是淡淡的,甚至她對採訪物件有時候也有一種苛刻的審視感,說她不是個好人吧,別人都不願意接的棘手的事例她願意接,上面畫了紅線的地方她也敢去碰。但說她是個好人,那肯定算不上,甚至有些報道發出來,她一個人就承接了民眾大部分怒火。

“哎,這些天真是累死了,我有一門科目沒來得及複習,肯定考得不好!”

沈妙真半依靠著賈亦方,她們回家的火車票差點兒就沒搶到,只有站票,又怕行李讓小偷順走了,整個回家過程中都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好不容易平安到縣城了,但一輛回家的順風馬車騾子車都沒碰著,就只能一步步走回來,昨天才下的雪,還沒凍結實,一步步走的可費勁。

沈妙真沒敢提前說自己哪天回來,因為她也不確定自己哪天能趕回來,畢竟上星期她還跟肖靜在近乎荒郊野嶺的地方蹲守著,這世界上竟然還有比核桃溝更貧困的地方,那些貧困的地方有一種近乎原始的野蠻。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有些時候可以考慮做取捨。”

賈亦方委婉地提醒,他並不願意沈妙真這樣跟著報社瞎跑,她只是在那裡實習,在賈亦方看來她所接觸得太深,也沒必要,他覺得她應該選擇更舒服的生存方式,比如抓分數,成績靠前可以爭取畢業時候留校當老師。

“啊?那我也不能一節課都不去上吧?”

沈妙真的理解截然相反,無論讓她怎麼取捨她都不可能把跟著肖靜老師做助手這一項取捨掉,沒經歷過的人不會理解沈妙真對於肖靜的崇拜。

她有次有門課程留了篇新聞稿作業,她左思右想也想不到可寫什麼,或者有些想法,但總覺得沒意義。沒意義的意思就是太多人寫,她再寫沒意義,比如說早上掃地的園丁大叔,食堂裡打飯的阿姨,當然不是說她們不值得歌頌,而是太多人寫她們不是因為覺得她們值得歌頌,而只是為了完成一份作業,有時候甚至還會給當事人編造一些似是而非的悲慘經歷,從而讓自己的作業脫穎而出。

肖靜直接把沈妙真帶去了□□辦,桌子上放了幾麻袋的群眾來信。

“需要有人來歌頌歌舞昇平,但不是你,需要有人來錦上添花,但不是你。”

當然肖靜並不是強迫沈妙真一定要寫什麼報道什麼,她只是提供些思路,而且以沈妙真現在,她也沒能力接觸那些黑暗面,沒能力對著什麼宣戰,想當然的,不經多方查證的新聞更是大忌。她只是告訴沈妙真,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發生著很多事情,如果一個記者覺得沒什麼可報道的了,那這個記者完了。

“肖老師還說,她帶著我也不是想我給她幹多少活兒,就是想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他們經歷了很多事兒,但他們不會寫,才需要我們替他們寫。”

賈亦方閉嘴了,他想自己也沒資格干涉沈妙真的選擇,她是什麼樣的人,他不是早就知道了嗎,如果她是個只追求平穩的人,上個冬天她也不會那樣拼命。

他希望她過得舒適,但舒適從來就不是她的追求。

“哎,你看,放炮的那個是不是小冉,她這麼高了嗎?”

沈妙真眼睛可尖了,她剛到村口,就從一群小孩裡認出來穿著花棉襖的小冉,那襖子上面以前讓樹枝刮個洞,還是她縫的呢,現在袖子都短了,一伸手露出來半截胳膊。

“應該是……”

賈亦方還沒說完,就被沈妙真大力拽到一邊去了。

因為那群小孩忽然做捂耳朵後退狀,但炮仗扔哪去了,沈妙真沒瞧見!

砰——

果然就炸在兩人腳底下了!

“崔小冉你炮往哪兒扔呢!炸著人怎麼辦!等我告訴你媽讓她揍死你——”

那群小孩都愣住了,崔小冉是孩子裡的頭兒,頭兒都捱罵了他們能幹什麼,還有這倆人看著很眼生,不像是村子裡的人,誰家的親戚來啦?

崔小冉剛要頂嘴,她可是這群小孩兒裡最大的,就這樣被罵了多沒面子啊,定睛一看忽然反應過來是誰。

吸了一下大鼻涕就飛快地往家裡跑,一邊跑一邊大喊。

“姥姥姥爺快出來我小姨小姨父回來了!姥姥姥爺我小姨小姨父回家過年了——”

“哎喲,瘦了瘦了,在學校

吃得不好呀?”

劉秀英一邊瞧著沈妙真的臉不錯眼珠,一邊一下下地摸著沈妙真的手,她眼睛裡還含著眼淚,人年紀大了,眼淚就不值錢。

劉秀英掌心的繭子很硬,沈妙真太久沒幹農活,手上的繭子都掉了皮了,被剮蹭著有點疼。

“好,怎麼可能不好,頓頓都是大白米飯,媽你可不知道,有的同學還不愛吃肥肉呢,說沒營養,對身體不好。”

“哎喲,肥肉怎麼可能不是好東西,那多珍貴……”

娘倆絮絮叨叨地說起話來,沈鐵康雖然沒搭話,但也坐在炕梢看著沈妙真一個勁兒地笑,招待著讓賈亦方喝水。

“小姨小姨!這個收音機怎麼沒聲兒了,你快給我瞧瞧!”

崔小冉急急忙忙往沈妙真跟前兒湊,讓她幫忙看看,沈妙真揹著的大行李包裡裝的是新年禮物,每個家庭成員都有,崔小冉的就是那個她淘汰下來的收音機,賈亦方教完那個學生就給沈妙真買了新的,跟桑容同一個牌子的,不過款式不一樣。要是以前沈妙真肯定是不會讓他亂花錢的,但那時候她已經開始跟著肖靜跑新聞了,十分需要一個便攜的能錄音的工具,所以舊的就留著送給崔小冉了,這在農村絕對是一個新潮玩意,還給她買了幾盤適合她這個年齡段的磁帶。

沈妙真正忙著說話呢,開啟掃了一眼是磁帶纏到一起了,拿手指頭勾了勾,纏得挺緊,一時半會也解不開,小孩兒就是有點沒輕沒重的,她打發著她去找賈亦方。

“去找你小姨父解去。”

崔小冉抬頭看了眼賈亦方,又飛快地低下頭,一溜煙兒的,跑了。

要說這倆人誰變化最大,那一定是賈亦方,他以前幹活兒就不太像農村人,還天天洗洗涮涮的,門前的晾衣竿上從來都晾著衣服,誰家小媳婦都沒有他勤快。這在大城市裡待了一年,更不像了!整個人身上都透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再加上他考的大學也出名,縣裡還特意派人來採訪過呢,畢竟他們縣裡多少年了就出這麼一個狀元。

所以大家對他都有一種十分克制的客氣,村裡人也過來湊熱鬧,拉著沈妙真問東問西,北京啥樣啊,北京人啥樣啊,大學啥樣啊,大學吃啥啊,老師都教什麼啊……賈亦方身邊就孤零零的,跟有層膜似的。

沈妙真給他使眼色讓他給那群小孩發糖,她其實還帶回來一盒點心,宿舍裡的舍友經常買,她捨不得,過年了才買一盒想著拿回家一起吃,坐火車時候她都抱在胸前怕壓著擠著,還沒來得及收起來,現在就放在櫃子上,她怕那些小孩見著了哭著要吃,就讓賈亦方發糖,糖也是好東西,她特意稱了兩斤水果糖,都是縣城買不著的口味。

賈亦方抓了一把遞給那群圍著看熱鬧的小孩,還沒說什麼呢,有個啃手指頭的小孩瞧著賈亦方坐到地上哇的一聲就哭了……

“我有那麼嚇人嗎?”

沈妙真給賈亦方端紅糖雞蛋水,劉秀英剛給兩人煨的,每人碗裡放了兩個雞蛋!沈妙真一進院兒就發現了,家裡的雞多了,還都能光明正大地圈養起來了。

賈亦方聲音壓得很低,靠在沈妙真耳邊問。

“你呀,你身上都是城裡味兒,像那什麼,大領導來視察了,還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領導,你要是跑新聞的記者,去調查什麼都得讓人打出來,還沒問呢就給你兩板磚洩憤,一看就不是辦實事的人,天天在辦公室喝茶翻報紙,只管簽字和蓋章。”

就是一點不接地氣,臉上也沒個表情,其實賈亦方以前也這樣,不過那時候臉上總被曬得掉皮,土裡來土裡去的,沒這麼顯眼。現在往屋裡一站,別人的臉都是紅彤彤的土黃色,沈妙真也不例外,就他,白得顯眼,跟個玉菩薩似的,像是比外面的雪都白,五官也俊雅,整個人跟從畫裡走出來的一樣。

他小時候也不這樣呀,賈一方是村裡人看著長大的,小時候可淘了,掏鳥蛋爬那麼高的樹上,差點兒把說不得的地方摔壞了。

哎,看來可不能小瞧任何一個人,說不定就是潛力股呢。

“媽,給你吃這個,這個棗泥的,最好吃了!”

沈妙真也沒吃過,咋咋呼呼的跟什麼都懂一樣從盒子裡捏了一塊糕點遞給劉秀英,那一盒糕點碎了有一半,底下都是渣子,沒辦法,火車太擠,真是可惜。沈妙真捏了一把糕點渣兒放嘴裡,甜絲絲的,好像也嘗不出什麼味兒來。

一人分了一小塊兒,還剩下小半盒,劉秀英小心收起來,放到櫃裡了,她看出來了,閨女在北京時候準也沒捨得買著吃過,等她走之前再拿出來吃。

“給你郵的錢咋又郵回來?太少了不夠買飯嗎?”

沈妙真除了最開始去北京時候從家裡拿了點錢,後來郵寄的錢票全都退回來了。

“國家有補助的,夠我吃飯,你們的你們自己留著,我又不在身邊,你們多攢點錢心裡也踏實。我現在已經跟著老師實習了,雖然沒有實習工資吧,但報銷差旅費時候老師會特意給我折出來點兒,再加上我投稿也有稿費,總之別擔心我!”

沈妙真倚偎在劉秀英身邊,之前生活了那麼多年她都沒覺得,這屋子原來這麼小,這麼昏暗,但又這麼溫暖,人和人都離得這麼近。

“那亦方呢?亦方也夠嗎?”

劉秀英又顫顫巍巍把那包著錢的手帕往賈亦方那邊舉。

“媽你更甭擔心他!他賺錢地方更多,我那錄音機就是他買的,可貴了呢,他們學校賺錢的門路可多了!”

沈妙真說話還有點酸溜溜的,不過事實確實如此。

當然也不是一帆風順,賈亦方後來又帶了兩個學生,不知被誰舉報了,要不是他老師出面保了他,說是看老師面子上幫朋友家孩子補的課,沒準兒得讓工商抓起來。後來賈亦方就只在實驗室做老師助手,外加做一些電子產品維修拆卸的活兒了。

天已經很晚了,外面都靜悄悄的,只有偶爾幾聲的狗吠,沈妙真跟賈亦方終於回到自己的小屋了。

“以前怎麼沒發現我們的家這麼小呢!”

沈妙真站在炕上,伸伸手就夠到房頂了,賈亦方更是,站在炕上不能抬頭,不然就磕腦袋。

沈妙真之前寫信只說可能會回家,那之後劉秀英就隔兩天把她的被子拿出去曬曬,燒燒大炕,開著窗子通通氣,總之沈妙真一回來就能直接住。

“是啊。”

賈亦方挨著沈妙真躺下,他的呼吸插進來,本就小的空間顯得更擁擠了。

“哎,賈亦方你看這句寫得多好,我有我紅碩的花朵,像沉重的嘆息……我們分擔寒潮、風雷、霹靂……聽說她只是廈門燈泡廠的一名普通工人,怎麼能寫出這麼好的文字來……”

沈妙真指著雜誌上那一小段詩歌,話語裡滿是豔羨。

“像刀!像劍!也像戟!怎麼寫得這樣好!”

沈妙真越看越精神,興致勃勃地翻過身跟賈亦方商量。

“以後我們有了孩子就叫沈橡吧怎麼樣?沈和橡都是左右結構,偏旁一個為水一個為木,水生木,一看就生命力旺盛!而且在古希臘神話裡橡樹還是宙斯的聖樹……”

沈妙真喜歡什麼就會滔滔不絕地為這個東西找出無數個理由。

“都隨你,你不想我嗎?”

賈亦方隔著被子戳了戳沈妙真,他覺得去到北京這段日子他們更像同學,像戰友,總之不像夫妻

“我們先進行崇高的精神交流,好嗎?”

沈妙真白了賈亦方一眼,他們昨天沒趕上班車,晚上住的招待所,該做的都做了。

賈亦方翻了個身,不想說話了。

“哎這回回家你有沒有覺得一些不一樣的地方?”

沈妙真雖然把賈亦方懟回去,但話還是要說的,她話特別密,分享欲也強,不然也不會每天學業實習那麼忙了還有時間寫稿到處投,被拒了就撕了郵票信封調換個個繼續投。

“哪不一樣?”

“哎我發現你雖然是個知識分子但知識分子該有的敏感性一點沒有,農民早就對這種大鍋飯模式不滿了,幾千年來農民一直渴望的就是自主經營權,房子是自己的,土地是自己的,我媽說村裡分的自留地的範圍又擴大了,但我覺得這還不夠,肯定會有更大變革的……而大變革前那種空氣中流竄的不安、期待、竊竊私語……就是現在這種氛圍!我們現在看到的,才是歷史,很多年後肯定有大把人寫書,歌頌或者反思……但書裡寫的都不會有我們現在看到的真!……”

沈妙真話還沒說完呢,賈亦方就睡著了,賈亦方在外面睡眠特別不好,尤其宿舍,一點風吹草動都能驚醒,但在沈妙真身邊就睡得格外踏實,就算沈妙真在一邊滔滔不絕地講話也能睡著。

沈妙真把被子給賈亦方掖了掖,拉滅了燈,這幾天他是累著了,回家的火車票他們只搶到一張座票,大部分時間都是賈亦方站著。

當然沈妙真也累夠嗆,沒一會兒就沉沉睡去,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到誰在吵架,她覺得大概是在做夢,迷迷糊糊翻了個身又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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