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
“妙真你回來了啊!我們還以為你今天不回來了呢!”
陳詩維很親熱地招呼上去, 後來沈妙真可算是315最忙碌的人了。
“她們……走了嗎?抱歉我回來晚了。”
有幾個臥鋪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了,為了趕火車早早地就走了,她們都是分配回老家的, 有些人不想留在北京,有些人是想留留不住。
只有陳詩維的鋪蓋還好好的, 開始時最想家的卻留校任教了, 現在正是缺老師的時候,陳詩維的經歷經驗都十分適合, 她是校團委書記,又是班長, 每次的考試成績還都名列前茅,留任的名額落到她頭上沒有人有異議。
現在天還冷著, 因為特殊的歷史原因, 這屆學生畢業時間也特殊, 剛開春, 甚至前兩天的北京剛下過一場雪, 沈妙真就是因為這場雪沒及時趕回來。
“沒事兒, 不只差你一個, 百英家裡有事兒也提早走了,桑容更別說去年留學了,現在連封信也沒有了。畢業季慌慌忙忙的,我們都到昨天晚上了才有時間一塊兒吃頓飯,就是校門口的小館子,新開的, 是個體戶,菜炒的可好吃了,服務也好, 你有空了可得去嚐嚐。”
“哎我正往教師宿舍搬家呢,太亂了,妙真你坐這兒。”
陳詩維招呼著沈妙真坐,有點不好意思的把放她鋪上的東西拿走了,她沒想到沈妙真這會兒回來,佔了人家的地方。沈妙真東西也收拾得差不多了,她早就搬去單位宿舍了,市報一共就給她們學校兩個名額,沈妙真就佔了一個。不過說她為這個名額努力了一整個大學也不為過,光發表在各個報紙雜誌上的文稿就多達三十多篇,實習時候別人一篇稿子交差,她備選就寫三篇,還幫一位平反的知名學者編輯過生平傳記,現已出版。
市報的名額肯定會優先給本市生源,她為了不回原籍留在北京,付出的努力不是三言兩語能講清的。
用普世的眼光來說,沈妙真目前來說似乎是315分配最好的一個。
所以當陳詩維友好的,熱情地讓沈妙真分享下進了市報成為正式員工的感受時,沈妙真垂著眼睛跟陳詩維道別了,說忽然想起有急事,下次有空再約。
她拿著自己的行李,早就收拾好的一小包行李,正式的,又急匆匆的跟自己的大學生涯道別了。
這時候的北京還很冷,也可能是她心裡冷,沈妙真吸著鼻涕,漫無目的地走在街頭,這時殘存著過年的餘韻,到處可見紅彤彤的燈籠,她這個年過得可謂是一點也不順心,她覺得這個城市好大,卻沒有她的落腳之地,那個不到十平卻裝了三個人的單身宿舍算得上是她的家嗎?
賈亦方也不在北京,他頻繁地在南北之間奔波,甚至他的老師找到沈妙真頭上,讓她勸他繼續讀研究生深造,說他以後必成大才,千萬不要因噎廢食,放棄科研道路。
沈妙真不知道他怎麼想的,他真的那麼愛錢渴望賺到錢嗎,沈妙真不覺得,但他就是選擇了那樣的一條路,他南下做生意,並且似乎有一種迫切的危機感。沈妙真不知道他在害怕什麼。她也不喜歡這樣的賈亦方,她更喜歡做學問的賈亦方,哪怕暫時家裡只有她一個賺錢主力軍她也願意。
她迷茫,痛苦,沒有人能分擔她的迷茫,痛苦。
不知怎的,就又轉悠到了那個衚衕口。
她站在那兒,晃了晃腦袋,覺得自己真是莫名其妙,她轉身要走了,忽然從旁邊躥出來個人。
“嘿沈大記者,今天怎麼有空跑這兒來了?”
“去你的,算個屁的大記者,我再也不想幹了!”
“怎麼了?誰惹你了?”
對面的男人緊張起來,他長得十分傲岸英俊,身上帶著一股野性,塊頭也大,拉了這麼多年車,身上像是有使不完的牛勁兒。
他叫孟林,是78年從兵團回來的知青,回來之後遲遲分配不到工作,就走街串巷的拉板車,沈妙真當年做返城知青專題時候認識的他,專門寫過一篇關於“板爺”的報道,不知道為什麼,沈妙真一見到他就覺得十分放鬆,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其實她們見過的時間更早,她高考完那個冬天孟林就出現過,還送來一大袋子東西,但怪異的是孟林並不承認,他說他從沒去過核桃溝,是地道的北京人,沈妙真覺得他在說謊。
太多事情都說不通了,但毫無疑問孟林相處起來十分舒服,是一種別人都給不了的放鬆,所以沈妙真有時候會額外繞一段路,和孟林打個招呼。說不清的事情就說不清吧,人世間說不清的事情多了去了。
一見到孟林,沈妙真的委屈就全冒出來了,她忍不住像倒豆子一樣全都說出來。
有些話她很難跟別人說,外人看來她的工作十分光鮮體面,抱怨也像是在炫耀。
“我一點也不想去上班!我現在每天要不是寫某某會議隆重召開要不寫某某領導發表重要講話!成天是會議指出會議強調會議要求!但就算寫這種東西也不能署我的名!全是傳幫帶,得把老記者的名字署在我前面,他們隨心所欲就把我的稿子改得面目全非狗屁不通,他們發稿出了錯打個哈哈就過去了,我出了錯要全報社通報批評!……”
跟著肖靜老師做新聞時候沈妙真從沒想到過自己的職業生涯會是這樣的,肖靜老師前兩年調去央媒了。
甚至有次她好不容易有了個寫人物報道的機會,去採訪一個工廠的勞模,其實就是個踏實肯幹的普通人,領導非要她寫得感人肺腑,並且只能寫先進事蹟,那些因為工作對家庭的愧疚一點都不能提起。後來不知道改了多少遍領導才點頭,最後發出來的成品通篇都是奉獻、忘我、號召,口號。
那工人拿到報紙,看了半天,問沈妙真。
“這上面寫的是我嗎?”
沈妙真覺得恥辱,十分恥辱,她和領導吵了一架。
好,那之後,她連寫會議新聞的資格也沒有了,每天在辦公室等著接電話。
說好聽了是採訪電話,就是讀者熱線,記錄投訴,但正經事也解決不了,就挑兩個無傷大雅的問題寫個簡訊,在報紙最不顯眼的地方,意思是我們有在幹活。
這是最沒意思的活兒。
“哈哈——”
孟林忍不住笑起來。
“你還笑!我都這麼慘了你還笑!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
沈妙真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愣了下忍不住挖苦道。
“哦,是啊,你日子變好了,已經由人力板車變成帶軸承和鏈條的神牛三輪了哈,瞧,多神氣!看不上我這個不得志的老朋友了!”
“咳咳,不是不是,我只是想著你在辦公室坐在桌子前守著電話的模樣很好玩,肯定接一個電話就在心底咒罵領導一句,不過他也欠罵,怎麼著,要不
我拿麻袋套著他腦袋揍他一頓?走去你們單位給我指一指……”
“嗨嗨!現在是文明社會你可別瞎鬧,你沒看牆上貼著那五講四美嗎……”
說完這一通沈妙真心情好多了,其實她就想找個人發洩一下,每個沒有後臺的新人初入職場都是這樣,忍著、熬著,等著唄,總有一天能寫上自己想寫的新聞。
沈妙真心情好了,人也就陽光積極。
“但你別看我去接電話了,我接電話都比別人接得好!投訴都少了,而且還有人寫表揚信到我們單位呢!我耐心開導了一位高考失利差點就想不開的學子,像我這樣忠誠的無產階級鬥士,就是到哪哪兒開花……”
沈妙真忍不住洋洋得意起來,孟林也忍不住看著她笑起來,把掰好的紅薯遞給沈妙真。
薯心黃燦燦的,烤得特別好,孟林常年給那老頭拉煤,老頭都挑得好的給他。
“謝謝你啊孟林,夏天我請你吃雪糕,綠豆的,可好吃了。”
“哎,那我可等著呢啊。”
孟林笑起來時候露出的牙非常白,人就顯得特開朗,再加上他眼睛也是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誰看了都得來一句這小夥子精氣神兒真不錯。
“你最近怎麼沒去上班,是有什麼事兒嗎?”
“你怎麼知道我最近沒去上班?”
沈妙真立馬拉上警戒線,防備地看著孟林,因為跟孟林相處太舒服,所以沈妙真總是忍不住懷疑這懷疑那的。
“嘿,只許你上班路過這條路,就不許我路過呀?我每天早上在這裝車,見不著你問問怎麼了?”
裝好了到這兒卸了再裝一遍。
“哎,其實我家裡出了點兒事。”
沈妙真忍不住嘆氣。
“怎麼了?”
孟林的心提起來,他記得這個時間節點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沈妙真這些話應該說給賈亦方聽的,但他不在。
“我爸修水庫那年,感冒去公社衛生院打了一針,當年針筒不夠,時間緊急也沒來得及煮一煮就重複用,就感染了乙肝……前段時間我爺爺摔了一跤,癱到床上了,他非要事事都親力親為照顧,累到暈倒了。我心裡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強迫著帶他去市醫院看了,萬幸,差點兒就發展到肝炎了,不過以後他是什麼活兒都不能幹了……”
“我讓醫生開了最貴的藥!誰讓賈亦方每天就知道賺錢,我要把他的錢都花光光!”
沈妙真說起這話時候惡狠狠的,嘴角的梨渦深深的,孟林看出來了,她這是生氣裡帶著委屈,賈亦方對她來說是十分重要的人。
“不過還好他賺得多,光靠我的工資,也沒法養活這麼多人。”
沈妙真這樣安慰自己。
沈妙真的家庭是那種看起來似乎不錯,但細看一堆爛麻繩的,因為年輕時候她爺爺把工作機會給了沈鐵棟,以及對沈妙真不好,所以劉秀英不願去照看她爺爺。而沈鐵康覺得畢竟是自己父親,不管他什麼樣,現在癱瘓了,活多久都未知,自己該做的要做,但求問心無愧。
沈妙真對爺爺奶奶沒太大印象,雖然一個村但去得很少,她是明確跟劉秀英一個陣營的,前兩年她帶回去一盒糕點,沈鐵康偷偷拿去她爺爺那兒了,半夜家裡大打出手,劉秀英把碗都摔了。
“但他也不傻,知道惜命,醫生說太累或者萬一有什麼誘因,後期可能慢慢發展到肝炎肝硬化甚至肝癌,我爺爺已經送我大爺那去了。”
沈妙真攤開了手,她以為她爹還要再演一出孝子的戲碼,沒想到還算是順利。
“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孟林垂著眼睛盯著地面,頓了一會兒,抬頭看著沈妙真搖了搖頭。
“沒什麼,沈妙真我真希望時間慢點兒過。”
孟林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
“才不要!快點過吧!我想早點成為老記者!這個破電話接得我夠夠的了!”
“哈哈哈哈——”
孟林笑得直不起腰了。
沈妙真踢著石子往單位去,真不想上班啊,哎。
她還不知道,她等的那個機會馬上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