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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毒女配!我老婆?[年代]·窩囊妃受氣堡·4,716·2026/5/11

路, 沒了,根本認不出來。 洪水肆虐過的地方,路被攔腰沖斷, 匯集點塌陷成深坑,遠處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看著好像不深, 但積了幾層的淤泥,陷進去就抽不出腳。雨還在下, 時大時小,大的時候雨衣的作用為零, 鋪天蓋地的雨點像拳頭一樣砸到人身上,臉上, 腦袋上。雨小時候也沒用, 即使下了這樣大的雨, 但天還是熱的, 潮的, 汗水一層層往下瀑, 黏膩的, 這樣熱,按古時候的話說,大災之後是大疫。 耳邊是遠處轟隆隆的水聲,大壩早潰堤了,不只是江河,洪水從山上從高處從四面八方往出湧。 前面的人用長長的竹竿伸下去探路, 昨天剛這樣淹死一個救援人員,後面的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往前走,每走一步, 都發出一種讓人牙酸的淤泥擠壓的聲音。這裡不能算是一線,也不是全省災情最重的地方,但已經是這般情景了。 沈妙真跟在隊伍中,努力閉了下眼睛又睜開,她有點暈。是的,火車轉大巴,又轉小汽車,最後到路沖垮的那一段他們就下來走路,她早就跟肖靜分開了,肖靜是要坐著直升機到一線的,是最核心危險的地帶,是要轉播到電視臺,轉播到全國人民眼前的。而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早就潰堤的,已經組織過撤離的相對安全的過渡地帶。 她的身體是多麼的健康啊,但偏偏就這個節骨眼上感了冒,其實不止她,不少人,畢竟天氣情況惡劣,補給不及時,再加上緊張的時刻懸著的心,剛到四川時就倒下了一批人,不嚴重的咬咬牙繼續跟著。受不了的就駐紮到原地。沈妙真覺得自己不嚴重,只是有些頭重腳輕,張不開嘴,一說話就是惡狠狠地疼,嚥唾沫都疼,她又從兜裡掏出來一把藥,什麼消炎的去火的她有些都分不清藥效了,仰著頭張開嘴,就著雨水嚥下去。 快好吧,求求快好吧…… 沈妙真無時無刻不在祈禱著。 沒來四川之前,沈妙真每天一下班就盯著電視機,雨停了嗎水位到哪兒了哪裡又成了汛區國家派了多少部隊最新的物資送過去了嗎……那些物資裡可能就包含著她捐出去的半個月工資……她的心牽掛著這些的同時,也關注到了那些被點名的不負責任的臨陣脫逃的幹部,他們面臨的處罰無外乎就是撤職處分,但因為瀆職造成損失要比他們所承受的多得多,甚至有些地方如果及時做出響應撤離也不會造成那麼大的傷亡…… 沈妙真覺得自己現在如果臨陣逃脫了那跟那些人也沒有區別,是逃兵。 可能是藥效上來了,也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到下午她的狀態好了不少,甚至能夠擼起袖子幫忙卸貨搬運過來的救災物資,她們暫時安置到了一個救災點。這以前是個工廠,洪水走了留了一地淤泥,有人往出鏟,最起碼得有落腳的地方。沈妙真拿著登記本,幫忙分東西,來個人領沈妙真就記上他的名字,有個老太太排了五次隊,每回都不拿東西,就問她孫子有沒有找到,能不能幫她問問,她跟她孫子一起躲在高處,一眨眼的工夫她孫子就讓水帶走了。 “哎,我真後悔!我本來一直緊緊抓著他的,就這樣抓著,可有勁兒了,你瞧!” 她張開手給沈妙真看,手心都是她指甲蓋抓出來的血印子,結痂了又被抓開,她一遍又一遍地演示。 “我就鬆了那麼一下,就一下!我手實在沒力氣了……我孫子就被衝跑了……你說我再堅持一下多好!就堅持一下……” 她又開始哭了,眼淚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來,好像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有人問沈妙真。 “同志你從哪裡來的?” “北京,從北京來的。” “那麼遠啊,謝謝你來看我們。” 多正常的一句話,沈妙真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又送過來一批災民,這兒地勢好,安全,但路斷了,物資運不過來,得人搬,供應不上。現在最缺的是水,礦泉水要喝完了,怕下一波供應不上,沈妙真燒天上接的雨水,木柴也都溼透了,水泡過不知多久,一扔進灶膛就冒白煙,火苗好不容易起來也蔫蔫的,溼柴得人看著,火著得旺的時候一根一根地往裡頭添,嗆鼻的煙霧從四面漏風的棚子往出冒,沈妙真憋著氣,呼吸一口嗓子就疼得不得了,她擦了把臉,袖子上都是蹭的黑煙。 她出去站著透氣,有個小孩跑過來往她兜裡塞了兩顆紅棗。 “我,我去!我水性特別好,我是在農村河邊長大的,什麼苦都能吃!” 衝鋒艇上有位隊員受傷了,腿被刮出來很長一道血口,現在的水很髒,都是細菌,必須及時處理,最起碼有段時間不能沾水,其實少一個人也沒關係,但沈妙真確實是個幹活兒的人,這兩天在場的人都有目共睹,所以拉上她也沒什麼。 “你會划槳嗎?” “當然!秋收時候我都抗口袋的,公社裡的勞動標兵!” 沈妙真麻利地穿上橘紅色的救生衣,生怕誰後悔了。 “你嗓子怎麼啞著?臉還這麼紅,是不是感冒了?” 小戰士記得這幫北京來的都是寫報告發稿子拍照片的,萬一出什麼事兒了他可擔待不起。 “放心吧早好了!我就是著急上火!” “走吧,咱們快走,別耽誤事兒。” 沈妙真催促著,她已經麻利地跳上了救生艇。 站得高離得遠時候,覺得水是轟隆隆的,但等真正坐在救生艇上,身邊的水卻顯得很寧靜,嘩啦啦的,慢悠悠的,渾黃的,遙遠的一片茫茫,像是沒發生什麼。路過的屋頂只露出個尖兒,高大的樹冠只露出個頭,有幾隻瑟縮的雞站在枝頭,但是不能救,因為它們身上沾滿了病毒細菌。 水面像是平穩的,浮著密密麻麻的東西慢悠悠的往下漂,到某個節點了打個旋兒,這是第二三遍搜尋了,汪洋的大水覆蓋著這裡,地圖的作用幾乎為零,再細心也恐怕有漏掉的地方,所以水不退散,他們就要在這裡一直巡查。 等沈妙真適應了這種茫茫的渾黃,離得近了,她看見水面上漂浮著的東西,門板樹枝,傢俱,和各種屍體,高高膨脹著的豬的屍體,像要裂開一樣,眼睛還睜著,白慘慘的對著沈妙真。羊羔,很小的羊羔,已經長了細細的犄角,歪著臉,溫順的模樣就像睡著了一樣。一隻狗飄過去,那是一隻老狗,瘦骨嶙峋的,漆黑的毛打著縷兒,肋骨一根根凸顯出來,大張著嘴,生命的最後一刻它應該還在吠叫,吠叫是為了表達恐懼,這叫聲也是它這一輩子看家護院的方式。然後是幾隻雞,好漂亮的大公雞啊,火紅的雞冠,羽尾是金黃色的,綴著深色的墨斑,那翅膀,翅膀就更漂亮了,大張著,像要飛,卻再也飛不起來了。 漂過一頭牛,肚子破了很大一個口子,裡面的東西差不多都流完了,那些灰的紅的,還連著的長長的一截,軟軟的漂在水面,像水草一樣,隨著水波一蕩一蕩的。牛只剩下一張皮了,軟塌塌的浮著,比雞漂的還慢。 “抓緊了——” 有人在沈妙真耳邊喊,她才發現,原來這水並不平靜,並不慢悠,只是她的耳朵習慣了這浩蕩的聲響,大腦誤以為是平靜。 她緊緊握住,救援艇的馬達聲被遮掩在水流聲裡,救援艇拐了個彎,地勢很奇怪,像是個被撕開的口子,水流也急起來。 “錢明——” 身邊的人忽然開始喊一個人的名字,開始只是一個人,聲音很小,後來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大,像是要把浩蕩的水流動聲壓蓋住一樣。 “他是我們的小隊友,剛成年,說什麼也要跟著,救人時候遇上泥石流,救援艇被掀翻,他沒爬上來……犧牲了,屍體也沒找到……他聽到自己的名字,靈魂就能漂浮起來,我們好把他帶回家。” 有人哽咽著,低聲對沈妙真解釋道。 “錢明——錢明——錢明——” 沈妙真對著渾黃的洪水,大聲喊著錢明的名字,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有人!那還有人,就是煙囪那!大家快看!” 沈妙真激動地喊著。 這個村子是他們搜尋不知道第幾遍了,幾乎可以說是很熟悉,原以為沒有人了。救援艇突突突地開過去。 煙囪後面確實佝僂著一位老人,他蜷縮著,灰撲撲的褲腳與周遭一切幾乎融為一體,他太瘦了,又如此安靜,幾乎讓人注意不到,救援艇從他的面前開過來又開過去,但他從沒求救從沒發出過一點聲音。 “大爺!我們來救你了,快下來,過來。” 有位戰士把拴著繩線的救生圈扔過去。 那大爺不為所動。 救生艇上的人又催促,有人站起身要跳到水裡去迎接。 “不下來,我不下來,我要跟我的房子在一起。” 他的聲音很啞,不知幾天沒吃沒喝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房子還能蓋,您快下來。” 救援艇上的人勸慰著。 “我的命又不值錢!死了就死了,這房子要是被沖垮了我活著有什麼勁?我在這房子裡住了五十年啊……這五十年我就只剩下這房子了……我爹媽死得早,媳婦兒也命不好……我沒能耐,治不起病……人世間活著這 一遭……我就只剩下這個房子了啊……” 他開始哭,老人的眼淚似乎總是要比年輕人的眼淚更沉痛。 “國家撥了很多款的,全國人民都往這兒捐錢呢,您看她,她就是北京來的,北京人民都惦記著咱們這兒呢,災後重建一定給你建個更大更好的房子……” 在不斷的勸慰下,那老人終於鬆開了摟著煙囪的手。 因為長期保持這個姿勢,導致他即使轉移到了救援艇上雙臂還是伸展不開,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快要被水淹沒的屋頂,那是一個多麼、多麼簡陋的房子啊…… “你怎麼不找人採訪去?我看你們一起來的沒多少跟你這麼忙的,他們還不愛找我們這種普通穿著迷彩救生服的,要找肩膀上帶槓的,有一定級別的幹部。” 沈妙真這些天就沒停下歇息過,就跟忘了自己來到這兒要幹什麼似的。 “我剛來時候也抱著那種想法的,最好寫出來一篇驚天動地的新聞稿子,跟你說實話,我在北京過得不算好,單位看著光鮮,想靠著這次機會翻身打別人的臉呢,但來了這兒……我覺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狹隘了……” 她活得太小了,小的只能看見自己那點得失,在這裡她看到了更大的苦難,苦難中的那些人性光輝…… “行,誰都不容易,走,我請你吃麵去!” 沈妙真這幾天跟他都混熟了,他是本地的小公務員,洪災發生後一直跑在一線,負責幾個救援安置點的物資調配,人很靠譜。 這時洪水已經退很多了,但路上還有半尺厚的泥,有些房子搖搖欲墜的要倒了,用幾根木棍欲蓋彌彰的支著。離得很遠,沈妙真就聞到了蔥花熗鍋的香味,她們走過去,是幾根木棍支起來的帳篷,裡面好幾個夥計在忙碌著。 “現在已經有飯館開張了?這麼快,可是我兜裡沒帶錢。” 畢竟很長一段時間裡錢也無用武之地。 “沒事兒,這兒不收錢,把糧食送過來,她免費給大夥兒做。” “不收錢?那她拿什麼回本,人力也是力。” 隊伍排得很長,沈妙真往前走了走,大部分人都是端著面蹲在牆根下吃,吃完把碗洗乾淨放到檯面上,再用來給之後的人盛,帳篷前支著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楊柳麵館”四個字。 “楊柳麵館、楊柳麵館……” 沈妙真呢喃著回到了隊伍最後面,她覺得這個麵館名字特別好,外國神話裡鴿子叼回來一片橄欖葉子代表洪水退去,而在中國的語境裡,沒什麼比楊柳這種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植物更能振奮人心了。 “聽說你是山西人?那你一定要嚐嚐這家老闆的手藝了,你的老鄉都說這老闆面做得一絕,正常營業時候她店裡人也很多的。” “那當然,我說實話,哪個城市的麵食也比不上我家鄉。” 談到這個沈妙真十分驕傲,就算在北京,很多打著山西旗號的飯館實際上也做得不怎麼樣。 面一上來,沈妙真吃了一口就愣住了。 恍惚間她以為她人還在核桃溝呢,夏天熱,她端著面在屋簷底下乘涼,大口吸溜著,這,這也太正宗了! 她往那棚裡張望,但幫忙的人太多,身影嘈雜,她也瞧不出誰是老闆,人太多太忙,不然她真想去拜訪拜訪。 就在她吃完要走的時候,匆匆跑過來個小姑娘,往她手裡塞了兩個橘子,兩個皺巴巴的橘子,但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以說是萬分珍貴了。 “我們老闆說應該請你吃杏兒,但現在沒有,只能用橘子將就下啦,你別嫌棄!” 話說完那小姑娘就跑了,留下沈妙真一頭霧水。 “嗨,這……” 她跟對面吃麵的人相視一笑,以為是小姑娘玩鬧。 沈妙真本想下次有機會拜訪下老闆,說不準就是老鄉,但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回京的火車。 她把寫的稿子交給肖靜。 和以前過於勤奮的、別人寫一篇她交三篇的沈妙真不一樣,這次她似乎懶惰了,文章也是短短兩三頁。 “肖老師,真的很感謝您,我現在覺得檔案室也沒那麼差……” 沈妙真低著頭解釋,她很怕肖老師覺得她不夠上進,白白浪費了這次機會。 《錢明,回家》 肖靜看了三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新聞人該具備的嗅覺她自然有,甚至要比一般的媒體人強上不知多少倍。 “沈妙真,你的好日子要來了。” 肖靜抬起頭,她那張面容依舊威嚴。

路, 沒了,根本認不出來。

洪水肆虐過的地方,路被攔腰沖斷, 匯集點塌陷成深坑,遠處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看著好像不深, 但積了幾層的淤泥,陷進去就抽不出腳。雨還在下, 時大時小,大的時候雨衣的作用為零, 鋪天蓋地的雨點像拳頭一樣砸到人身上,臉上, 腦袋上。雨小時候也沒用, 即使下了這樣大的雨, 但天還是熱的, 潮的, 汗水一層層往下瀑, 黏膩的, 這樣熱,按古時候的話說,大災之後是大疫。

耳邊是遠處轟隆隆的水聲,大壩早潰堤了,不只是江河,洪水從山上從高處從四面八方往出湧。

前面的人用長長的竹竿伸下去探路,

昨天剛這樣淹死一個救援人員,後面的隊伍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往前走,每走一步, 都發出一種讓人牙酸的淤泥擠壓的聲音。這裡不能算是一線,也不是全省災情最重的地方,但已經是這般情景了。

沈妙真跟在隊伍中,努力閉了下眼睛又睜開,她有點暈。是的,火車轉大巴,又轉小汽車,最後到路沖垮的那一段他們就下來走路,她早就跟肖靜分開了,肖靜是要坐著直升機到一線的,是最核心危險的地帶,是要轉播到電視臺,轉播到全國人民眼前的。而她現在所在的位置是早就潰堤的,已經組織過撤離的相對安全的過渡地帶。

她的身體是多麼的健康啊,但偏偏就這個節骨眼上感了冒,其實不止她,不少人,畢竟天氣情況惡劣,補給不及時,再加上緊張的時刻懸著的心,剛到四川時就倒下了一批人,不嚴重的咬咬牙繼續跟著。受不了的就駐紮到原地。沈妙真覺得自己不嚴重,只是有些頭重腳輕,張不開嘴,一說話就是惡狠狠地疼,嚥唾沫都疼,她又從兜裡掏出來一把藥,什麼消炎的去火的她有些都分不清藥效了,仰著頭張開嘴,就著雨水嚥下去。

快好吧,求求快好吧……

沈妙真無時無刻不在祈禱著。

沒來四川之前,沈妙真每天一下班就盯著電視機,雨停了嗎水位到哪兒了哪裡又成了汛區國家派了多少部隊最新的物資送過去了嗎……那些物資裡可能就包含著她捐出去的半個月工資……她的心牽掛著這些的同時,也關注到了那些被點名的不負責任的臨陣脫逃的幹部,他們面臨的處罰無外乎就是撤職處分,但因為瀆職造成損失要比他們所承受的多得多,甚至有些地方如果及時做出響應撤離也不會造成那麼大的傷亡……

沈妙真覺得自己現在如果臨陣逃脫了那跟那些人也沒有區別,是逃兵。

可能是藥效上來了,也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到下午她的狀態好了不少,甚至能夠擼起袖子幫忙卸貨搬運過來的救災物資,她們暫時安置到了一個救災點。這以前是個工廠,洪水走了留了一地淤泥,有人往出鏟,最起碼得有落腳的地方。沈妙真拿著登記本,幫忙分東西,來個人領沈妙真就記上他的名字,有個老太太排了五次隊,每回都不拿東西,就問她孫子有沒有找到,能不能幫她問問,她跟她孫子一起躲在高處,一眨眼的工夫她孫子就讓水帶走了。

“哎,我真後悔!我本來一直緊緊抓著他的,就這樣抓著,可有勁兒了,你瞧!”

她張開手給沈妙真看,手心都是她指甲蓋抓出來的血印子,結痂了又被抓開,她一遍又一遍地演示。

“我就鬆了那麼一下,就一下!我手實在沒力氣了……我孫子就被衝跑了……你說我再堅持一下多好!就堅持一下……”

她又開始哭了,眼淚順著她溝壑縱橫的臉頰流下來,好像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有人問沈妙真。

“同志你從哪裡來的?”

“北京,從北京來的。”

“那麼遠啊,謝謝你來看我們。”

多正常的一句話,沈妙真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又送過來一批災民,這兒地勢好,安全,但路斷了,物資運不過來,得人搬,供應不上。現在最缺的是水,礦泉水要喝完了,怕下一波供應不上,沈妙真燒天上接的雨水,木柴也都溼透了,水泡過不知多久,一扔進灶膛就冒白煙,火苗好不容易起來也蔫蔫的,溼柴得人看著,火著得旺的時候一根一根地往裡頭添,嗆鼻的煙霧從四面漏風的棚子往出冒,沈妙真憋著氣,呼吸一口嗓子就疼得不得了,她擦了把臉,袖子上都是蹭的黑煙。

她出去站著透氣,有個小孩跑過來往她兜裡塞了兩顆紅棗。

“我,我去!我水性特別好,我是在農村河邊長大的,什麼苦都能吃!”

衝鋒艇上有位隊員受傷了,腿被刮出來很長一道血口,現在的水很髒,都是細菌,必須及時處理,最起碼有段時間不能沾水,其實少一個人也沒關係,但沈妙真確實是個幹活兒的人,這兩天在場的人都有目共睹,所以拉上她也沒什麼。

“你會划槳嗎?”

“當然!秋收時候我都抗口袋的,公社裡的勞動標兵!”

沈妙真麻利地穿上橘紅色的救生衣,生怕誰後悔了。

“你嗓子怎麼啞著?臉還這麼紅,是不是感冒了?”

小戰士記得這幫北京來的都是寫報告發稿子拍照片的,萬一出什麼事兒了他可擔待不起。

“放心吧早好了!我就是著急上火!”

“走吧,咱們快走,別耽誤事兒。”

沈妙真催促著,她已經麻利地跳上了救生艇。

站得高離得遠時候,覺得水是轟隆隆的,但等真正坐在救生艇上,身邊的水卻顯得很寧靜,嘩啦啦的,慢悠悠的,渾黃的,遙遠的一片茫茫,像是沒發生什麼。路過的屋頂只露出個尖兒,高大的樹冠只露出個頭,有幾隻瑟縮的雞站在枝頭,但是不能救,因為它們身上沾滿了病毒細菌。

水面像是平穩的,浮著密密麻麻的東西慢悠悠的往下漂,到某個節點了打個旋兒,這是第二三遍搜尋了,汪洋的大水覆蓋著這裡,地圖的作用幾乎為零,再細心也恐怕有漏掉的地方,所以水不退散,他們就要在這裡一直巡查。

等沈妙真適應了這種茫茫的渾黃,離得近了,她看見水面上漂浮著的東西,門板樹枝,傢俱,和各種屍體,高高膨脹著的豬的屍體,像要裂開一樣,眼睛還睜著,白慘慘的對著沈妙真。羊羔,很小的羊羔,已經長了細細的犄角,歪著臉,溫順的模樣就像睡著了一樣。一隻狗飄過去,那是一隻老狗,瘦骨嶙峋的,漆黑的毛打著縷兒,肋骨一根根凸顯出來,大張著嘴,生命的最後一刻它應該還在吠叫,吠叫是為了表達恐懼,這叫聲也是它這一輩子看家護院的方式。然後是幾隻雞,好漂亮的大公雞啊,火紅的雞冠,羽尾是金黃色的,綴著深色的墨斑,那翅膀,翅膀就更漂亮了,大張著,像要飛,卻再也飛不起來了。

漂過一頭牛,肚子破了很大一個口子,裡面的東西差不多都流完了,那些灰的紅的,還連著的長長的一截,軟軟的漂在水面,像水草一樣,隨著水波一蕩一蕩的。牛只剩下一張皮了,軟塌塌的浮著,比雞漂的還慢。

“抓緊了——”

有人在沈妙真耳邊喊,她才發現,原來這水並不平靜,並不慢悠,只是她的耳朵習慣了這浩蕩的聲響,大腦誤以為是平靜。

她緊緊握住,救援艇的馬達聲被遮掩在水流聲裡,救援艇拐了個彎,地勢很奇怪,像是個被撕開的口子,水流也急起來。

“錢明——”

身邊的人忽然開始喊一個人的名字,開始只是一個人,聲音很小,後來人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大,像是要把浩蕩的水流動聲壓蓋住一樣。

“他是我們的小隊友,剛成年,說什麼也要跟著,救人時候遇上泥石流,救援艇被掀翻,他沒爬上來……犧牲了,屍體也沒找到……他聽到自己的名字,靈魂就能漂浮起來,我們好把他帶回家。”

有人哽咽著,低聲對沈妙真解釋道。

“錢明——錢明——錢明——”

沈妙真對著渾黃的洪水,大聲喊著錢明的名字,眼淚沿著她的臉頰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有人!那還有人,就是煙囪那!大家快看!”

沈妙真激動地喊著。

這個村子是他們搜尋不知道第幾遍了,幾乎可以說是很熟悉,原以為沒有人了。救援艇突突突地開過去。

煙囪後面確實佝僂著一位老人,他蜷縮著,灰撲撲的褲腳與周遭一切幾乎融為一體,他太瘦了,又如此安靜,幾乎讓人注意不到,救援艇從他的面前開過來又開過去,但他從沒求救從沒發出過一點聲音。

“大爺!我們來救你了,快下來,過來。”

有位戰士把拴著繩線的救生圈扔過去。

那大爺不為所動。

救生艇上的人又催促,有人站起身要跳到水裡去迎接。

“不下來,我不下來,我要跟我的房子在一起。”

他的聲音很啞,不知幾天沒吃沒喝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房子還能蓋,您快下來。”

救援艇上的人勸慰著。

“我的命又不值錢!死了就死了,這房子要是被沖垮了我活著有什麼勁?我在這房子裡住了五十年啊……這五十年我就只剩下這房子了……我爹媽死得早,媳婦兒也命不好……我沒能耐,治不起病……人世間活著這

一遭……我就只剩下這個房子了啊……”

他開始哭,老人的眼淚似乎總是要比年輕人的眼淚更沉痛。

“國家撥了很多款的,全國人民都往這兒捐錢呢,您看她,她就是北京來的,北京人民都惦記著咱們這兒呢,災後重建一定給你建個更大更好的房子……”

在不斷的勸慰下,那老人終於鬆開了摟著煙囪的手。

因為長期保持這個姿勢,導致他即使轉移到了救援艇上雙臂還是伸展不開,他的眼睛緊緊盯著那快要被水淹沒的屋頂,那是一個多麼、多麼簡陋的房子啊……

“你怎麼不找人採訪去?我看你們一起來的沒多少跟你這麼忙的,他們還不愛找我們這種普通穿著迷彩救生服的,要找肩膀上帶槓的,有一定級別的幹部。”

沈妙真這些天就沒停下歇息過,就跟忘了自己來到這兒要幹什麼似的。

“我剛來時候也抱著那種想法的,最好寫出來一篇驚天動地的新聞稿子,跟你說實話,我在北京過得不算好,單位看著光鮮,想靠著這次機會翻身打別人的臉呢,但來了這兒……我覺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狹隘了……”

她活得太小了,小的只能看見自己那點得失,在這裡她看到了更大的苦難,苦難中的那些人性光輝……

“行,誰都不容易,走,我請你吃麵去!”

沈妙真這幾天跟他都混熟了,他是本地的小公務員,洪災發生後一直跑在一線,負責幾個救援安置點的物資調配,人很靠譜。

這時洪水已經退很多了,但路上還有半尺厚的泥,有些房子搖搖欲墜的要倒了,用幾根木棍欲蓋彌彰的支著。離得很遠,沈妙真就聞到了蔥花熗鍋的香味,她們走過去,是幾根木棍支起來的帳篷,裡面好幾個夥計在忙碌著。

“現在已經有飯館開張了?這麼快,可是我兜裡沒帶錢。”

畢竟很長一段時間裡錢也無用武之地。

“沒事兒,這兒不收錢,把糧食送過來,她免費給大夥兒做。”

“不收錢?那她拿什麼回本,人力也是力。”

隊伍排得很長,沈妙真往前走了走,大部分人都是端著面蹲在牆根下吃,吃完把碗洗乾淨放到檯面上,再用來給之後的人盛,帳篷前支著一塊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楊柳麵館”四個字。

“楊柳麵館、楊柳麵館……”

沈妙真呢喃著回到了隊伍最後面,她覺得這個麵館名字特別好,外國神話裡鴿子叼回來一片橄欖葉子代表洪水退去,而在中國的語境裡,沒什麼比楊柳這種具有強大生命力的植物更能振奮人心了。

“聽說你是山西人?那你一定要嚐嚐這家老闆的手藝了,你的老鄉都說這老闆面做得一絕,正常營業時候她店裡人也很多的。”

“那當然,我說實話,哪個城市的麵食也比不上我家鄉。”

談到這個沈妙真十分驕傲,就算在北京,很多打著山西旗號的飯館實際上也做得不怎麼樣。

面一上來,沈妙真吃了一口就愣住了。

恍惚間她以為她人還在核桃溝呢,夏天熱,她端著面在屋簷底下乘涼,大口吸溜著,這,這也太正宗了!

她往那棚裡張望,但幫忙的人太多,身影嘈雜,她也瞧不出誰是老闆,人太多太忙,不然她真想去拜訪拜訪。

就在她吃完要走的時候,匆匆跑過來個小姑娘,往她手裡塞了兩個橘子,兩個皺巴巴的橘子,但在現在這個節骨眼上,可以說是萬分珍貴了。

“我們老闆說應該請你吃杏兒,但現在沒有,只能用橘子將就下啦,你別嫌棄!”

話說完那小姑娘就跑了,留下沈妙真一頭霧水。

“嗨,這……”

她跟對面吃麵的人相視一笑,以為是小姑娘玩鬧。

沈妙真本想下次有機會拜訪下老闆,說不準就是老鄉,但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回京的火車。

她把寫的稿子交給肖靜。

和以前過於勤奮的、別人寫一篇她交三篇的沈妙真不一樣,這次她似乎懶惰了,文章也是短短兩三頁。

“肖老師,真的很感謝您,我現在覺得檔案室也沒那麼差……”

沈妙真低著頭解釋,她很怕肖老師覺得她不夠上進,白白浪費了這次機會。

《錢明,回家》

肖靜看了三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新聞人該具備的嗅覺她自然有,甚至要比一般的媒體人強上不知多少倍。

“沈妙真,你的好日子要來了。”

肖靜抬起頭,她那張面容依舊威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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