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妃子殺>093 唇尾之花

妃子殺 093 唇尾之花

作者:十年一信

竹籠中,那躺著的人緩緩抬頭,這張“臉”公儀霄看了許多遍,每每看到還是心驚。每月十五,又何嘗不是他最害怕的日子,要看到這張臉,要與他殊死搏鬥,這一身過人的武藝,便也是拜此所賜。

那人可以說是沒有臉,面上只有五個孔,分別是眼睛鼻子和嘴巴,而那麵皮卻如初生兒一般光潔,沒有任何疤痕,也沒有輪廓起伏,彷彿是被刀子生生削平了。

為了讓他不再是他,為了讓所有人都不能再認出他的面容,那些人用盡了手段。

那人沉吟,如低低的狼吼,公儀霄扔了把舊鐵劍在他面前,淡淡道:“開始吧。”

而後退出竹籠,那無麵人持了鐵劍發狂似的衝過來,面上圓孔下的眼睛赤紅,彷彿要將所有的力氣都釋放出來。公儀霄退開兩步,甩出袖中軟劍,和過往的每一個十五一樣,同他打鬥起來。

較遠的地方,風朗站在施苒苒身前將她護住,他們觀摩著這殊死的搏鬥,和每一次一樣,忍受著提心吊膽的煎熬。

交戈迸發電光火石,竹林中彷彿旋起陣陣冷風,高竹晃動,竹葉紛飛。清朗月色下,公儀霄一招一式出手果斷,面上表情堅定而剛毅。

但風朗手中的劍卻握得很緊,公儀霄沒有給他任何命令,只當這次和往常一樣,可公儀霄受了傷,施苒苒看不出來,他卻看得分明,這次公儀霄打得很吃力,雖是連連退讓,又必須控制戰局,不能讓那人殺出竹舍的範圍。

他並不確定,如果那發狂中的無麵人當真會傷到公儀霄的性命,他該不該衝出去。皇上不會允許,他也不能讓皇上出事,他時刻準備,又默默地等待,期望最擔心的事情不要發生。

※※※

舞年進了那小門,沿著樹林走了幾步,發現眼前其實是兩條路,其中一條因為花樹無人打理,而被遮蔽起來,所以上次苒苒將她帶往鴆園的方向,她並沒有察覺這邊還有一條路。

這應該就是通往冷宮的路了。

舞年拎著宮燈,輕輕撥開花樹,找到那麼點做賊的感覺。其實一直以來,她都很有興趣到這個被傳的神乎其神的冷宮裡看看,但又知道好奇心害死貓的道理,而且一直也沒有過來參觀的理由。

所以聽說那狗進了這道門,她雖然不確定這隻狗是去了冷宮的方向,還是往了別處,她還是下意識地朝冷宮裡去了。反正再往前的地方她也不敢去,公儀霄告訴過她,後面的花樹以奇門遁甲而設,進去以後是沒有退路的。

冷宮並不算小,院落裡悽悽冷冷,腳下踩到厚厚的灰塵,周圍有些門窗,因為年久失修而洞開著,不免讓人擔心,裡頭會不會鑽出點什麼東西來。舞年默默地嚥了下口水,賊頭賊腦地左右細看,終於發現一道白影在遠處樹林裡躥來躥去。

到了處牆根,那狗適才不動了,前面是一堵破舊的紅牆,顯然是沒有路了。舞年舒了口長氣,這地方陰森森的,還是早走為妙,於是大步朝白影的方向走去,低低道:“小汪汪,跟我回去。”

而那狗低著鼻子,尾巴一搖一搖的,似乎是在尋什麼,舞年抱著手臂看了它片刻,覺得它很奇怪,似乎它來這裡是有什麼目的的。

就像是在祭送禮堂上,這隻狗被喜鶯放出來,咬傷自己往公儀霄身上衝,好像跟公儀霄有仇似的。今日它去了明玥宮,又跑到這地方來,是在找什麼呢。

舞年不免有些好奇,往前走了幾步,見那狗正用自己的身體去撞一道小門,小小身體自然是撞不開的。提著宮燈靠近,她在門上仔細照了照,是扇鐵門,年久生鏽,門縫處貼得很緊,根本看不到裡面的樣子。

唯獨引人注意的是,因為門上落了厚厚的灰塵,門側的指印便特別清晰。舞年蹙了蹙眉,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並沒有聽到任何動靜,心裡卻狐疑,莫不是裡頭別有洞天?

考慮到自己因為晚上出來瞎溜達,已經吃了兩次大虧,這次舞年無論如何不會再輕易去觸碰什麼秘密了,扭頭對地上仍舊在撞門的小狗道:“這門鎖死的,你進不去,咱們回吧。”

這狗卻不死心,貼著牆邊快速跑了幾步,尋到一個狗洞,身子像球一般就滾了進去。

再翻翻白眼,舞年已經沒有耐心了,若不是喜鶯,她才不會管這狗要幹什麼。狗洞不大,也夠一個人勉強鑽過去,舞年趴下身子來朝裡頭望了一眼,只見滿眼綠竹,似乎也沒什麼異常。

用手指比量了狗洞的大小,她這個身量透過是沒有問題的。但是舞年不想爬狗洞,身為個妃子,也太狼狽了點。

轉眼看看身旁的大樹,和這圍牆的高度相近,舞年扭了扭自己受傷的左腕,咬咬牙,爬樹!

樹端距離圍牆頂稍稍有些距離,舞年很踟躕,怕自己這一下跳過去會摔著,眼見那隻狗搖著尾巴朝竹林中走去,追還是不追困擾著她。

舞年覺得她現在這個行為是很危險的,其實她大可以走出去,對喜鶯說沒找到這狗,又或者就說找到了但是她進不去。舞年掛在樹端做了翻思想鬥爭,放眼那竹林,感覺其中似乎有一絲躁動。

好像連風颳得都比外面大。

想起那關於無面鬼的傳說,難道就是在這裡面麼?無面便是沒有臉,沒有臉的鬼長成什麼模樣?

“呀,嫂嫂,你怎麼到樹上去了?”

身後飄來喜鶯的聲音,舞年回過頭來,想著自己現在這個造型,對她乾乾一笑,頗尷尬道:“你怎麼來了。”

“公主看娘娘總不出來,心裡擔心。”跟著喜鶯進來的採香道。

“怎麼樣,找到了麼?”喜鶯更擔心的好像是她那條狗。

舞年還是被自己的良心打敗了,往圍牆後的竹林看一眼,道:“它進去了。”

“嫂嫂,你能……你能幫我把它帶出來麼?”喜鶯悲悲切切地看著舞年。

舞年有些疑惑,這堂堂公主,要什麼沒有,這麼緊張這隻狗做什麼。喜鶯大約也懂了舞年的疑問,低低道:“其實……那位公子家裡頭有隻一樣的母狗。再過不久,就該發情了……”

舞年扶額,果然又是因為女兒家的心思啊。這狗的品種並不多見,帝都裡恐怕也就這兩隻,湊湊合合便是一對鴛鴦,喜鶯也好以給小狗配種為理由,常去看看她那位心上人。

這個理由,那個眼神,實在是讓舞年……拒絕不得。

“你們先去找根繩子,待會把我拉進來。”舞年吩咐著,又朝幾尺外的牆頭看一眼,吹了下額前落下的碎髮,伸手扒了上去。

“哇,嫂嫂好厲害!”喜鶯在牆下拍著巴掌喝彩,舞年也不管她這話是不是一句恭維,嘴角彎出得意的弧度,用力將身體上抬,消失在城牆頂端。

而她並不知道,在另一株樹頂,她那彎唇一笑,在某個人的眼中,綻放出一朵明媚的小花。

進入竹林,舞年朝著小狗逃跑的方向追去,不久便發現了不對勁,以繁密的翠竹為遮擋,藏住了自己的身體。風朗、苒苒、遠處還有兩人在打鬥!

※※※

風朗護著施苒苒不被公儀霄和那無麵人的戰事牽連,卻見一道白影疏忽飄來,正是要朝打鬥的中心而去。旋即飛身一躍,輕鬆將小狗抓進手裡,風朗自然認得這是哪條狗,那頭公儀霄二人打的酣暢,他也不敢過去請示打擾,便用劍柄在懷中小狗的額頂上擊了一下,那不安分的狗便昏死過去。

公儀霄因內傷的緣故,所學所用不能完全發揮,連連退避已感招架無力,兩人身體懸在半空,公儀霄橫劍擋下一招,已經沒有還擊的餘力,只得下墜,重新落於地面。

而無面之人並不放棄,又是幾招連續瘋狂的進攻,已將公儀霄逼到竹籠的位置。公儀霄與這人交手多年,即便是發了狂,他也很瞭解無麵人的招數,此時此刻,只需在最準確的位置抬手一劍,便足以結果了無麵人的性命。

可他不能,這一劍無論如何也不能出手。

胸口悶頓的感覺越加強烈,嚥下喉頭鮮血,公儀霄蹙緊眉頭,後腳抵上竹籠鐵欄的時候,眼見那鐵劍長驅直來,眼裡的剛毅伴著無奈,從第一個十五開始,他便想過會有這樣一天。那時十四歲的小小少年,不知道自己能陪這個人拼多久,而幾年過去,他劍術益發精湛,終於到現在可以與他拆招遊刃有餘的時候,掌控中的一切,卻發生了意外。

多年來他仔細保護自己,對每個人吝嗇,卻終是昏了頭幫那女子輸了一次氣,而今日又因她身上情藥的緣故,致使血氣不順,在九華殿運氣療傷時,此刻的情景他便已有預料。

她便是他的意外。

那舊鐵劍寸寸緊逼,公儀霄提劍,欲做最後的抵抗,眼底卻倏然飄過淺藍衣袂,女子伸臂以類似擁抱的姿勢來到他眼前,唇角笑容霎時明媚了整個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