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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二九 殘垣傾

作者:沉僉

藺姜到底絞盡腦汁溜回宮中。墨鸞已在鍾秉燭精心調理下大好了,太后也放心讓她出苑子裡走動。藺姜便像個活了的雪娃娃一般,從銀樹霜花後面鑽出來。

他瘦了,但一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他抓住墨鸞雙肩,激動得連連叫喚,半晌才急出句完整的話來。“嚇死我了,他們都說你不行了,阿婆又不讓我見你,我……”他說著,忽然紅了眼。

墨鸞又驚又憂,呆呆立在原地。她從不知道,那機靈俊朗少年,也會露出這般眼看要哭出來的表情。她心中一酸,不忍拉住他笑哄:“我這不是好好的麼,還胖了一圈呢。”

藺姜吸了吸鼻子,又盯著她半晌,才笑起來。“你每日午時,太陽最暖的時候,到兩儀殿東北邊走走,我能看見你。”他哀哀的低聲央求。

墨鸞回望著他,心疼得,竟不知該如何拒絕。

但她終究還是沒能應他。

是夜,太后忽然傳她,將她領入一騎小車障,一路出了宮。

“你就不想知道你母親的事麼。”太后靠著車中置下的小暖爐,爐火將她的臉映作微紅。她嘆:“讓你父親告訴你罷。”

墨鸞驚得渾身一顫,下意識瑟縮。她讓她去問阿爺。原來……阿爺是真的……落在她手中……

冬夜如墨,一抹月光白,雪花兒紛紛。

她從車上下來,一眼便瞧見,靜郊疏影斑駁下,那白玉雕砌的墓碑,還有,立在碑前的男人。

他微佝著背,任由雪花落得滿身,髮絲竟已夾滿銀白。

父親。那是父親。明明方及不惑的父親,卻已顯出如斯老態。

喉頭滾燙,數度張口卻哽咽得發不出聲音,早已潸然。

但父親卻發現了她。

他猛回身,眸色顫抖,向前跨了一大步,忽然又尷尬地停下來。他似乎非常侷促,踟躕良久,才輕喚一聲:“丫頭,是你麼?”

丫頭。丫頭。他還是這樣喚她。同年幼時,如出一轍。

只剎那,墨鸞心尖上一顫,終於哭出聲來。

溫暖而粗糙的大手裹著軟軟的衣袖終於撫上臉頰,有些笨拙。但父親卻一直沉默,沉默地替她拭淚,沉默地看她落淚不絕。良久良久,他長嘆:“太后賜下此陵寢,又肯讓小民再見著這丫頭好生生的,小民已無憾了。”

神都城外,夜風蕭瑟,太后一襲深黑狐裘,裙裾微動,依舊高傲。“太后。小民。”她冷冷道:“當年你帶走阿宓時可不是這樣說話的。你不是好恃才傲物的硬骨頭麼?”

姬雍慘然苦笑:“太后又何必拿近二十年前的輕狂意氣奚落小民。”

“輕狂意氣?”太后哂笑,笑著笑著卻忽然沉斂,眼中陡然寒光迸裂:“你的輕狂意氣為何要阿宓替你付出代價?”她忽然一把將墨鸞拉近身前:“你敢不敢親口告訴這孩子當年那些舊事?你應承過她的母親什麼?你可有兌現過半點承諾?”

猝不及防,墨鸞一個踉蹌,只聽見心底哀鳴。太后那隻手好似鐵鉗,掐得她骨頭也在生生作痛。她哀哀地望著父親。如今的她,早已不不想揭開那些年煙代遠的往昔,她只想結束,這錐心刻骨的刺痛。

但父親卻一句話也未說,他只是嘆息,閉目,眼角竟已溼潤。

“你不敢說麼。”太后哼道:“那我替你說。”她轉臉看著我,眼中竟泛起紅光。她一字字冷道:“阿鸞,你聽好了。這個男人,當年不過是個潦倒生徒,自認才高八斗便什麼也不放在眼裡,連省試也敢誤考,被亂棒轟出,恰巧被你阿孃瞧見,好心幫他,他卻又在殿試時胡鬧犯上,辱罵天子,被投下大獄。你阿孃憐惜他還算有些才氣,將他從獄中保出來,留在府上做門客。不想這混帳東西卻花言巧語誘騙你阿孃,你那胡塗阿孃鬼迷心竅上了他的當,竟然拋夫棄子也要跟他走。結果呢?你阿孃跟著他過得是什麼日子?”她說的咬牙切齒,恨意滿溢。

墨鸞只覺得腦子裡翁得一片空白,下意識捂住雙耳。她的阿婆,竟這樣描述她的爺孃,一個是混帳東西,一個是鬼迷心竅,名不正言不順,好似在說一個恨不能洗刷乾淨的骯髒汙點……雙眼朦朧,她看見太后深重的恨,好似要生吞了她般,眼中全是血絲。

呵,難怪。難怪阿婆縱然什麼都知道,卻還能那般平靜地賜她一把刀,叫她乖乖地,做個殉葬品。阿婆大概,從未期待她的降臨,甚至,更希望她從不曾存在過罷……既然如此,不如讓她自生自滅好了,又何必千方百計讓鍾御醫救她回來,莫非,便只是為了在她剛觸及一絲幻想中的溫暖時,忽然再刺她一刀麼?何其殘忍。

她渾身冰冷,悽慘和著淚一起灑落。

但她卻聽見父親的笑聲。

父親竟揚眉笑了。“近二十載,世事變遷,人人皆非,想不到太后卻還留在原地。”他的眸光陡然精盛起來,似有火光激烈騰起:“不錯,當年我自視甚高,以為天下沒什麼是我辦不到的。事實證明,那只是我幼稚的不可一世。我並不迴避我的失敗與無能,沒能照顧好阿宓讓她吃了太多的苦我更是難遲其咎百身何贖,但你卻……你沒有資格自說自話地否定我們的愛情。”他緩步走上前去,輕撫那刻下亡妻名姓的玉碑。

那一刻,墨鸞分明看見了,父親眼中透出的暖意。天地俱寒又如何?至此一株火種,永世不滅。瞬間,竟有錯覺,依舊是當年那睥睨天下笑談風雲的血性男兒,無關銀絲風霜。

太后墨黑的狐裘隨著她劇烈地顫抖簌簌作響,她面色青鐵,嘶聲喊叫:“愛情。你們口口聲聲說愛情。難道這世上除了愛情便再沒有旁的重要了麼?親人呢?責任呢?她可曾替她的兄長想過?可曾替她的家族想過?藺謙哪裡配不上她?這樣千挑萬選的駙馬她不愛,偏要跟個賤民暗生情孽,她便不怕為天下人恥笑麼?”

“您莫再說了罷。”姬雍淡淡嘆息:“阿宓已不在了,您又何必,再挖出舊傷來讓他難堪。”

周遭驟然寂靜,襯出樹影下簌簌輕顫,尤其驚心。

墨鸞尋聲望去,看見那立在樹下的男人模糊的身影,他將自己整個籠在陰影中,唯有目光清澈,點點滴滴,落在那玉碑深刻的名姓上。

那便是……

她忽然害怕起來。不知為何,那詭秘情勢令她幾欲窒息,轉身想逃。

然而,她卻撞上一堵脆弱的牆。

她看見了藺姜。

他呆愣愣地站在她身後,俊朗的臉上沒有表情,眼中空蕩蕩的,全是碎片。

她不可抑制地驚呼,他卻像個木雕童子,毫無生息。

“摯奴,去,拜見你母親,再來,認過你阿妹。”太后終於回覆往昔沉靜,冷冷開口。

墨鸞在心底哀叫一聲。

藺姜微微哆嗦了一下,卻將目光盡數給了那立在樹影下的人。“阿爺……阿爺!”他什麼也沒問,只喚了兩聲,急促而懇切。

但卻一片沉寂。沒有人應他。

他眸色一虛,收回來,緩緩地,看向了墨鸞。他的唇抖了兩抖,廢足了氣力,才低低地喚道:“阿鸞……”他忽然似想抱住她。

幾乎是出於本能的,墨鸞躲開了他。

藺姜肩頭一震,僵了下來。他眼光閃爍不定,逐漸凝聚,化作了嘲弄。

那顏色刺的墨鸞揪心疼痛。“哥……”她輕顫著向他伸出手去,試圖安撫。

他卻猛揮手開啟她。一剎那的冰冷,哂笑竟似怨恨。他轉身跑得飛快,宛若茫茫雪野中逃泣的孤獸。

“哥!”不能自抑,墨鸞哭喊出聲來,下意識想追去,卻無力跌跪在地。

一地殘紅,漫天都是坍塌的悲鳴。

那之後,她再不能見父親。她不知太后將父親弄去了哪裡。她只感到蒼白的無助,兩手空空。

藺姜執意往西北涼州從軍戍邊。太后與藺謙,都沒有攔他。右禁軍將軍之職順理成章落在白弈的堂弟白崇儉身上。

臨行時,他終於來與墨鸞告別。

他取出那隻碧玉簪,斷碎玉簪早已用雕鏤金箔鑲好,別有精緻。“阿孃留下的,你好好戴著。”他將簪子插在她髻上,萬般惆悵:“你再喊我一聲哥罷。”

“哥……”墨鸞低下頭去,不願臨別還要給他看見淚顏。

“讓善博帶你離開這兒罷。將你的心裡話都告訴他,我不信他忍心不顧。”藺姜嘆息:“我真弄不懂你們。”

墨鸞聞之不禁啞然苦笑。便是她自己也不能懂得,這究竟,都是為得什麼?

正值三九,神都連降三日夜大雪,欽天監奏為瑞雪之吉。但上至皇帝下至群臣,每一人都心知肚明。天寒地凍,中南溼冷愈加難耐,賑災的冬糧卻依然徵不動,地方上紛紛有奏報來,災民鬧事,民變不斷。國難天災,又有何吉可言。

齊王李元愔當日於那胡姬酒肆驚嚇中應承借糧,回了齊王府便翻臉不認,稱病閉門,高掛謝客。李裕恨得牙癢,也是無計可施。

李裕變賣了魏王府上的駿馬、金器,王妃胡海瀾將孃家陪嫁的一支金翠屏也捐了出來,向神都富商尋價,明言所得錢財用以換購賑災糧,不願借糧者可與魏王府“賣糧賑災”,如此高調散盡家資救民於水火的義舉,一時廣傳為佳話,人人都稱道魏王殿下宅心仁厚。

然而,當真敢與魏王“賣糧”者,卻沒有一個。縱李裕坐守金山,其實連一粒穀子也買不到手。

而朝中卻漸漸有了非議之聲,責李裕無能失職,奏請皇帝換將再徵糧,保舉吳王者不止一二。

毫無疑問,此時的齊王李元愔,已不是不願借糧,而只是單純的,不願借給李裕。背後諸多種種,又怎為外人道。

皇帝猶豫再三,終於將李宏召至兩儀殿問話。

未料李宏抵死拒絕,口稱無德無能不能擔承如此重責。

但太后直接降下懿旨,魏王裕督辦徵糧辛勞,責成吳王宏從旁協助,喧賓奪主之意,已不言而喻。

李裕本已著急上火,再驚聞此訊,認定了李宏從中作梗,盛怒之下衝上武德殿,撩下玉帶問李宏討糧。

“三哥若是要這功業、美名,說便是了,做弟弟的有什麼不能讓?不必仗著皇祖母耍這等心機!再這麼耽擱下去,枉死的可都是無辜黎民!”

面對手足責難,李宏苦笑:“旁人也就罷了,莫非四郎你也要疑我?我六歲喪母,貴妃主養我,自幼與你在昭陽殿一處長大,三哥難道會害你麼。”

李裕聞之,只是不信。

李宏看著弟弟,長嘆低語道:“四郎,咱們該齊心才是。你我相爭,到叫什麼人得了好處去?”

“唷,敢情是東邊兒唱得好戲了?”李裕戲謔嘲諷。

“四郎!”李宏情急,恨道:“你怎麼就不明白,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想我李氏自高祖、太宗打得天下至今,只要咱們兄弟同心協力,那根基豈是幾個豎子所能撼動的?可若是咱們自己先殺伐起來,這不是叫親者痛仇者快麼?”

“親者?仇者?”李裕冷哼,一瞬,他眸中竄出陰鬱烈火來,冰冷而尖銳。“我說個有趣兒的不知三哥可要聽?”他睨著李宏,揚眉,笑道:“阿棠嫁我這麼些年了,緣何遲遲無子?”

“四郎!”李宏眉心一擰,要喝止他。

但李裕卻似從不曾聽見,兀自笑道:“你可知道阿棠有幾次險些就沒了?”他分明是在笑著,卻笑得何其冷冽。那笑容,竟若毒劍。

只一瞬,李宏眼底澱出玄色來。他盯著李裕靜看半晌,壓沉了嗓音:“你沒資格這麼跟我說話。”

一句“資格”令李裕怔了一瞬,旋即笑意愈冷。“不是你,就是李晗!否則我還可能礙著誰的道?我還有什麼親者?”

“李裕!”李宏大怒,揚起一巴掌就要打,卻終還是懸在了半路,狠狠垂了下去。

殿中,頓時成僵。

忽然,一名侍人慌忙奔上殿前報導:“二位殿下,宮外有人來信兒,說……說魏王妃打了竇大將軍,奪了兵符,從右武衛軍營領了兵打上齊王府搶糧去了……”

李裕當即一驚,再顧不得旁的,急急便要走。

“四郎不能去!”李宏一把將之拽住,急道:“你還看不明白?弟妹一個婦道人家,好端端的怎麼突然做下這等事?分明是有人刻意挑撥,叫咱們自家人互相爭鬥!你還要自送上門去?”

“我不去,阿棠怎麼辦?”李裕扭頭盯著李宏,末了卻終於顯出疲憊來:“三哥,你從小就比我聰明,每次我闖禍,你都能替我圓。連母妃都向著你。我也認了。但是現在……現在我不想想那麼多。我累。”言罷,他狠狠拽開李宏,大步而去。

李宏眼睜睜看著他走了,只得令人即刻去請竇寬,但那宮人得令不到一柱香功夫便折了回來,說宮外來訊,竇大將軍受辱震怒,已領著人與魏王妃對上了。

聞此訊,李宏一顆心已沉至淵低,再不能靜坐旁觀,徑直前往慶慈殿請見太后。

他跪在慶慈殿上,問:“孫兒不明白,為何皇祖母任憑勢態發展至今日這境地。還請皇祖母明示。”

太后鳳目微闔,伸手攏著爐火,淺笑:“你懂的。你說來給阿婆聽才是。”

李宏皺眉,兀自垂首不語。

等了許久聽不見語聲,太后這才睜開眼,看了看李宏,又道:“說罷。”

李宏無奈,低聲道:“皇祖母可是要說——物極必反。”

太后唇角溢位笑意來。“阿玝,皇祖母還有四個字要教給你。”她意味深長地望著李宏,靜了片刻,才緩緩道:“棄車保帥。”她站起身來,步下玉階,徑至李宏跟前,一手撫在李宏肩頭,喚道:“來啊!右武衛軍譁變,大將軍竇寬謀逆犯上,我要去兩儀殿,面聖。”

話音未落,李宏下意識閉了眼,只聽見心底有什麼東西:“咔”得一聲裂響……

臘月裡寒風呼嘯,諾大一個帝都,裡坊街道上竟沒半個人敢出來,只聽得寒鴉聲斷。

齊王屯所前已是兵戈相見之勢。魏王妃胡海瀾勁裝騎服跨一匹高頭白馬,英姿颯爽宛若天將神女。“當日六叔公說這屯所中連一粒存糧也沒有了,倘若還能搜得出,搜出多少捐多少。眼下這麼多白花花的糧食就擱在眼前,不是我要為難他老人家,實在是關於民生。”她看一眼諸將士,傲然高聲道:“眾位弟兄也都有父母妻子在家,將心比心,誰若還要說這糧今日不該拿的,即刻出列回你們竇大將軍那邊去,但若留下的,咱們誰也不為難誰,取了賑糧便走。”

將心比心,不過四字,卻重有千斤,一時,這邊鴉雀無聲,竇寬那邊卻起了竊竊非議。

竇寬還正在氣頭上,眼見麾下將士動搖,愈發怒不可遏。起先,胡海瀾到了右武衛軍大帳,他還正出奇她來做什麼?萬萬想不到這女子竟是來奪兵搶糧的!想他堂堂大將軍,竟被個婦人抽了鞭子奪了兵符帶走了半營人馬,如此奇恥大辱,他怎能咽得下?若是再讓胡海瀾將糧搶了去,怕是全天下都要譏笑他,更要譏笑李宏。

“王妃要糧,那是魏王府與齊王府上的事,我只管我右武衛軍中事宜。衝營轅、奪將符、欺主帥,若以軍**處,王妃可知是怎麼個死法?”竇寬沉著臉,手按腰間佩劍,怒氣畢現。

“原來大將軍惱得是這個。”胡海瀾一笑:“待辦妥了賑糧,我自然來向大將軍負荊請罪。我這一條命也不急著要,貽誤賑災,可是要黎民蒼生的命麼?”說到末一句,她忽然凌厲起來。

到底是將門虎女。竇寬被她嗆得一窒,卻也忍不住讚歎這女子好膽魄好氣勢。 但他已決意,今日必不能叫胡海瀾得手。他正要發話,不料,卻有人搶先一步高叫道:“魏王妃擾亂軍法、侮辱大將軍,分明是不將咱們右武衛軍瞧在眼裡!天家自恃至此,咱們卻還替他們買命做什麼!”

話音猶未落,那邊卻又有人叫道:“大將軍早不跟咱們一條心了!齊王、吳王勾結,誠心拖壓災糧,不顧百姓死活!”

兩相對峙,何其微妙,些許的煽風點火,便也是一觸即發。

竇寬登時震驚,心下警鐘大作,環顧之下,一色盔甲兵卒如潮,竟找不出方才喊話之人究竟是誰。“都別胡來!”他大喝一聲,企圖就此鎮住局勢。

然而,幾乎與他呼喝同時,一道黑影,卻從他身後飛出,疾箭流矢,正中胡海瀾馬前鈴。那高頭大馬驚聲仰嘶,當即跳躥,馬蹄一揚,便蹬在側旁一名衛軍身上。那衛軍毫無防備,被驚馬踢倒在地,慘叫,吐出血來。

馬驚,人亦驚。虧得胡海瀾自幼騎射,韁馬嫻熟,才沒被掀下馬來。但一眾衛軍卻是大亂。混亂中,忽有人高叫:“竇寬!你暗箭謀刺王妃,竟是要造反麼?!”

大喝之下,驚者驚,怒者怒,兩相交觸,一下便撲湧而上,火花迸射,亂兵之勢已不可阻。

李裕出了武德殿,直奔玄武門外,不料還未出門便被截下來。

“右武衛軍譁變,太后懿旨,宮禁各門戒嚴,大王不如改道昭陽殿?”韋如海將他讓到一旁,和聲勸道。

李裕道:“如海,我現在立刻就要出去,皇祖母怪罪下來,我擔著——”

“大王怕是擔不起罷。”韋如海半寸不讓。

李裕察覺韋如海那隻扣住他的手已暗暗上了力道,只好順應下來,抽身似要離去,忽然卻回馬殺來,便要繞過。

但韋如海早料到他有此一舉,眼疾手快將他反擰壓下。“殿下別怪罪,末將也是為殿下著想。這時候,去不得。”

韋如海戎武出身,李裕掙脫不開,急怒大呼:“你這畜生!還不放開本王!”

“你倒真是越來越出息了!有本事你再罵句‘畜生’來聽?”

冷不防當頭怒斥。

李裕大驚,抬頭看時,卻見母親韋貴妃的車輦已到了跟前。

韋如海仍是不鬆手,李裕無奈疾呼:“母妃!阿棠她——”

但他話尚未完,韋貴妃下得車來,一耳光扇去。他頓時兩眼一花,耳朵裡嗡嗡亂響。

韋貴妃滿面怒容,拂袖令道:“來人,將大王綁回昭陽殿去!請御醫署韓御醫即刻過來,魏王殿下突發瘋疾,癲癲癇癇的胡言亂語,見人就咬呢!”

幾個貴妃隨身宮人已捧了繩索上前來。

“你們……你們誰敢綁我!母妃!”李裕幾乎不能置信,情急大喊。

韋貴妃眸色陡然一寒,韋如海從旁瞧見,瞭然輕嘆,揚手一掌劈在李裕後頸。

李裕呆怔一瞬,頭便垂了下去。

兩兵相接,卻全是同一服色,所幸尚未血刃,但也是拳腳相加。

竇寬驚急大喝:“都給我住手!”

但他話音甫落,立刻便有人接道:“大將軍還猶豫什麼?弟兄們如今可是為大將軍拼得命!”

聲聲字字,極盡挑唆。

竇寬勃然大怒,偏生人多聲雜,混亂陣中,怎樣也揪不出那奸人所在。“狗孃養的!暗算使詐害你爺爺!看爺揪出你來剝皮下鍋!”他氣得渾身發抖,暴跳如雷下,但聽“鏘”得一聲,竟將腰間佩劍拔了出來。

長劍出鞘,頓時銀光一寒。

胡海瀾方止住驚馬,迎面寒光耀來,眼前一晃,由不得又是大驚。

眾衛軍亦是驚怔。

竇寬自己也呆住了。

但劍已出鞘,哪裡還能收還。

正此時,忽聞兵馬聲來,震得大地動搖。遠處人馬滾滾,一望不下八百,將去路圍堵得水洩不通,兩面大旗,一面乃左武衛旌旗,另一面上書一個宋字,顯然是左武衛軍大將軍宋啟玉麾來。

“凌廣兄,你這是要幹什麼?”為首一員大將揚鞭當先高喝,正是宋啟玉。

竇寬見宋啟玉到,正要呼應,不妨備一聲慘叫起,一名衛軍竟飛了出去,摔在地上,身首異處,血汙淌了滿地。同為右武衛營下,哪還分得清誰殺了誰。

有人高叫:“事已至此,弟兄們,想活命的,跟著大將軍反出城去!”

一聲雷霆,驚醒幾多人。亂兵見血,主帥又早持了兵刃,再無可收拾。右武衛軍亂勢已成定局,廝殺扭打,一片狼藉。

竇寬只覺兩肋浸寒,定睛時,已有兩柄尖刀剜心腑要害刺來。他當下閃身避開,反手一個虎爪擒去,便要拿活口。

但那兩名刺客好生靈巧,亂軍之中猶如那能遁地的土行孫,來時無影,去又無蹤。竇寬心中大亂,只知道是有人要害他,拿下這兩名人證才可洗刷冤屈,早已顧不得旁的,一味追拿,好容易掐準時機,拿住一人胳臂。然而,待到他將那人拽至眼前,正要看問,卻見其口吐黑血,竟是已服毒死了。

“竇凌廣!你當真要反麼?”宋啟玉厲聲大喝。

竇寬當下明白過來,不禁仰天慘笑:“好毒計!你還想聽我說什麼?只管問他去罷!”他揚手竟將那死人向宋啟玉拋去。

宋啟玉眉心擰,大刀一揮將飛來屍身斬作兩截,高呼:“皇帝陛下諭旨,竇寬謀逆,其罪當誅,右武衛軍麾下諸將士受其矇蔽,回頭是岸者既往不咎,誅剿叛首叛軍者,賞千帑,封五品上勳!不知悔改者,就地正法,殺無赦!”

賞罰既出,軍中頓時一亂,倒戈者不計其數。

勒馬陣中的胡海瀾,眼見漫天血雨兵戈大亂,不禁發憷。雖說她自幼習武,但這等真刀實劍殺到肚腸橫流的場面,卻著實未曾見過。她強自鎮定,催馬要走。忽然,只見一道寒光疾馳而來,眼看就要刺在她心口上。

四郎!

胡海瀾淚眼一漲,剎那想起,只是李裕笑顏。

李裕被韋貴妃閉在昭陽殿內小閣,從頭到腳綁得結結實實,任他怎麼喊叫,也沒半個人來搭理。他恨也無法,翻身從榻上滾下來,將一旁案上青瓷茶碗撞在地上,艱難地反揹著雙手,用碎瓷去割繩子。瓷片割得他滿手鮮血,竟也察覺不到疼痛了。

忽然,卻有個懶洋洋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大王這麼磨蹭要到什麼時候?宋大將軍可都領著左武衛軍前去平叛了。”

李裕抬頭見個白袍銀甲的小將蹲在面前托腮望著他,頓時大驚。“你是什麼人?”

那小將眼中顯出天真無辜顏色來,嘻嘻笑道:“大王認不得這張臉,莫非連服制也不認?”

李裕又瞧他一眼,道:“你是白——”

“末將白謹,淺字崇儉。”那小將笑接道。

他就是白弈那十七歲的堂弟,新近供職的右禁衛軍將軍。李裕忽然生出一種屋漏偏逢連夜雨的鬱悶來,沉著臉問:“你怎麼進來的?”

“想進來,自有辦法進來。”白崇儉依舊笑答。

“放肆!這可是……可是……”這可是貴妃居所,豈是什麼人說進來就進來的?李裕皺起眉來。

白崇儉雙眼萌亮,閃閃的,又是滿臉純色:“外頭都說大王犯瘋病了,我看倒是挺明白的。”

“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李裕低聲怒道。

“就來看看大王,這徵糧治蝗的事兒還等著大王擔呢?大王若瘋了,豈不麻煩。”白崇儉盯著自己的靴尖,乍看起來,像個委屈的孩子,唇邊笑意卻愈發詭秘。“不過看來大王挺好的,那我就放心了。”他忽又抬頭,燦爛一笑,輕靈轉身要走。

“等等!”李裕急喚住他:“你……你能帶我出去麼?”

“大王為什麼要出去?”白崇儉露出驚詫來。

“你只說,能,還是不能?”李裕逼問。

白崇儉抱臂挑眉一瞬,莞爾,道:“右武衛軍譁變,太后不放心把我擱在大內,要我也上前去助宋大將軍平叛。可我若去,搶了宋大將軍的風頭,他豈不是要惱?但我若不去,太后那邊可怎麼交待?”

李裕一默。面前少年笑笑的,眸光閃爍,卻讓人怎麼也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麼。

忽然,白崇儉靠近前來,笑道:“我帶大王同去,大王給我墊背,可好?”

眼見少年滿臉天真純色,李裕不禁愕然。萬不曾想過,這世上,還有如此的角色,竟能將這般話語說得好生無辜。但他顧不得這許多了。阿棠在等他。他知道。他必須去。

那一支疾箭馳來,胡海瀾下意識閉了眼,身子卻猛然一搖,再睜眼,竟是竇寬將她拽下馬來。那箭擦身而過,正中竇寬肩頭,血頓時從衣甲縫隙中淌了下來。

竇寬救她?

胡海瀾心頭一震,回身驚道:“竇大將軍——?”

“閉嘴!”竇寬吼道。

胡海瀾一僵,感覺竇寬掌中長劍正比在頸嗓,寒氣大盛,逼得她再說不出話來。惶恐時,卻聽見竇寬低聲苦笑:“若是連你也死了,咱倆一起上十殿閻君堂前喊冤麼?”

一瞬,心下蕭瑟蒼涼亂起。

“竇寬,放了魏王妃,留你全屍。”宋啟玉催馬上前。

“你再往前一步我卸了她的腦袋!”竇寬虎目圓瞪,大吼一聲。

宋啟玉神色一僵,愈發陰婺。但他卻也不叫眾衛軍讓道,只是緊緊逼著竇寬。

竇寬挾著胡海瀾,一步一後退,直被逼至地安門前,城門已被封死,再也無路可退。

“我讓他們開城門,你可以逃。”胡海瀾低聲道。

竇寬聞之微怔一瞬,旋即笑出聲來。“胡公也曾領軍征伐,難道王妃不曾聽過,只有戰死沙場的將軍?逃走的,那是逃兵。”

“可是——”胡海瀾心口發堵。

竇寬拽她一把,將她拉上城樓臺階。“我活不成了。我逃了,要殃及吳王殿下與小世子。”他又拽胡海瀾一把,厲聲喝道:“上去!”

胡海瀾不得已隨著他上了城樓,向下一望,漆黑一片的待發箭矢令她有些眩暈。遠遠的,神都裡坊,宮禁鴟簷,依稀可見。

宋啟玉策馬於城下,仰首高呼:“竇寬!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放了王妃,留你全屍!”

竇寬居高臨下睨著宋啟玉,反作至極張揚,大笑道:“宋二!你小兔崽子再跟這兒轉來晃去,信不信你爺朝你臉上撒尿?”

宋啟玉氣得面色青紫,勒馬反身,揚手便要下令放箭。

倘若萬箭齊發,胡海瀾也必定在劫難逃。

千鈞一髮之際,猛聞一聲厲喝:“宋璞!你敢叫他們放一支箭出去試試!”

李裕一騎當先飛縱前來,身後跟的卻是白崇儉領來一路右禁衛。

只見李裕已是面色大寒,一把拽了宋啟玉領巾,將他半個身子扯近前來。“你敢傷王妃一根頭髮,我現在就殺了你!”說著李裕已將宋啟玉腰間佩劍拔了出來,劍鋒直指宋啟玉咽喉。他雙眼充得血紅,銀牙咬碎,竟似要吃人一般。

豆大冷汗從宋啟玉額角滾落。魏王李裕一向是說得出做得狠的主,若李裕真一劍在他喉嚨上刺個透明窟窿,他也只好自認倒黴。“大王息怒。臣,知罪。”他放低了聲,說話時,只覺得那三尺青鋒已戳在喉頭了。

“四郎!”城門樓上的胡海瀾一看見李裕,心中一鬆,再也忍不住,哭喊出聲來。

竇寬見李裕領人前來,不禁又是大笑:“王妃,你記好了,我死以後,誰頂了這右武衛大將軍的缺,誰就是阿宋子的同黨!你也不必替竇某鳴冤,只要將這話轉告吳王殿下便是了!”

胡海瀾聞之一怔,冷不防身子一沉,竟被竇寬推下城樓去!

“阿棠!”李裕見狀大驚,一把推開宋啟玉,但已顧及不暇。

值此關頭,忽然,一抹銀白縱上前去,如靈鶴展翅,一把將墜在半空的胡海瀾抱了,穩穩落回地面。竟是白崇儉。如此了得的輕身功夫,觀之諸人,無不驚歎。

胡海瀾驚魂未定,瞧見那張稚氣未脫天真爛漫的臉,不禁呆愣。

宋啟玉得脫鉗制,在不猶豫,當即下令。

一時弓弦之聲嗡鳴,振聾發聵。竇寬萬箭穿身,猶自傲立城頭,長笑不倒。

那笑聲激得胡海瀾剎那淚湧,忍不住回首去望,卻被一隻手蓋住了眼。

“王妃別看。”

那嗓音清脆悅耳,帶三分笑意,似稚純無雙。

胡海瀾又怔了怔。不是四郎?不是四郎!她一把抓下那隻手甩開,翻身想要下地,不妨雙腿虛軟,踉蹌一步便跌倒下去。

但她很快便被那熟悉懷抱擁住了。

李裕撲上前來一把將海瀾緊緊摟進懷裡。

“四郎……”終於真真切切觸到了他,胡海瀾徹底鬆懈下來。“六叔公那兒好多糧呢?少說也有十萬石,那麼多人都瞧見了,這回他再不該賴你的了。”她綻出笑容來,才說完這句話,便倒在李裕懷裡,暈了過去。

她最後記著的,竟還是這個。

李裕心中一酸,眼眶也溼了。只能將她抱得愈緊。但他忽然察覺些古怪。是視線。誰在盯著他們?他敏銳抬頭,卻看見白崇儉。他眸色沉了下來。

白崇儉已離得很遠了。不知什麼時候,他就躲到了一邊,好整以暇的,似在旁觀一場不相干的大戲,瞧見李裕抬眼看他,便又露出那天真稚純神色,笑了笑,轉身去幫宋啟玉收拾殘局。

這小子……

李裕抱起海瀾,策馬而去,卻不知緣何,脊背陣陣發寒。

齊王李元愔又惱怒、又憤恨、又羞愧,卻也還是萬般無奈,只得將十萬石糧盡數捐借。其餘王公也望風而起,競相捐借,共湊起了十二萬石糧,即刻押運入川。

雖說災糧徵了上來,但畢竟橫生事端,皇帝原本要責罰李裕,但御醫署卻傳來喜訊:魏王妃竟已有了兩個月身孕。

皇帝聞之大喜,自阿寶出生以來,皇家已很久不曾添丁。如今東宮良娣謝妍腹中正有個小皇孫即將出生,李裕與胡海瀾又傳喜訊,怎能不叫做祖父的皇帝開懷?什麼責罰也早忘到了九霄雲外。這個猶如天降福音的孩子,尚未臨世便已先救了他父母一回。

抗旨不尊、煽動譁變之大罪,統統扣在了一個已死的竇寬身上,免了魏王妃私闖營轅鞭笞主將的罪責。其餘右武衛將士,歸順悔過者,概不追究,徵糧護駕有功之部,各個論功行賞。一番安撫懷柔,竇寬的死反而成了一個孤零零的笑話。

兵部尚書藺謙於太極殿外跪請薦人不當之罪,請皇帝治其失職,被皇帝躬親扶起,再三明言不糾。

而那空缺下來的右武衛大將軍一職,經數日推舉甄選,最終塵埃落定,以宋、謝兩家為首之諸臣僚,力保白弈出任此職。皇帝問詢於藺謙,藺謙也婉轉讚許了。

白弈入職吏部為侍郎以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素行低調,如今卻忽然以一介侍郎文官躍作武職大員,一時,朝中無人不驚無人不嘆。半壁禁衛,半壁武衛,諾大一個皇都,儼然已有一半在白氏掌中。然而,放眼京官上下,論起統兵治軍,又有誰比得上白小侯坐鎮鳳陽時的赫赫威名?又有誰能同他一樣有嫡出的公主做家底?群臣驚歎,卻也只能驚歎而已。

然而,依舊有人記得,竇寬臨去時那一句遺言——“我死以後,誰頂了這右武衛大將軍的缺,誰就是阿宋子的同黨!”

武德殿上,明月夜下,李宏一壺酒對天祭灑。

那天真的孩子拽著他衣袖問:“阿爺,你在玩什麼?為什麼酒要灑在地上?”

李宏苦笑:“阿爺不是在玩,阿爺在給你舅父敬酒。”

阿寶睜大了眼:“阿舅去哪兒了?什麼時候再來陪阿寶玩?”

“你阿舅,看你阿孃去了。”李宏輕聲長嘆:“阿寶,你喜歡那個救了你的姨姨麼?”

阿寶捧著臉,想了好一會兒,憋憋嘴:“阿寶忘記了。”

李宏將孩子抱起,捏著那柔軟的小臉,哄道:“阿爺明日帶你去看太婆婆。見到阿姨,你要好好謝她,要討她喜歡你,懂麼?”

阿寶似懂非懂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見父親那樣凝重的哀色,於是呆了一會兒,很認真地抿著小嘴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