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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五九 甕中請

作者:沉僉

待返回涼州時,已然日落西山。夜色上蒸,空氣驟然涼了下來,遠處的原野鄉景早已融在深藍濃霧之中,成了幕布上隱隱突顯的暗紋。暮鼓罷,涼州城已起了宵禁,城門閉合。城頭上星星火把映著守城將士的面龐,離得遠了,看不清神采,但星眸點點中燃燒的光,仗著跳躍的紅焰,不知緣何竟彷彿近在眼前。

扮作天軍的胡人抬著藺姜到得城下,不待開口,城頭已先有人問:“來者何人?”

突厥人多不通漢語,口音也濃重,便將英吉沙推到藺姜身旁,叫她應聲:“白日裡隨大將軍出城護送西突厥使臣的。突厥狗背棄盟約,陳兵邊境,我們遭了伏擊。藺將軍身受重傷,你們快設法接應!”她本不願替突厥人喊話,無奈有胡卒暗中將刀比著藺姜,她也不敢大聲喊出實情,只得含糊暗示,並不叫守將快開城門。

那城頭守將聞之又問:“天黑了,看不清。給個火光來瞧!”

很快胡人們便燃起一支火把。灼熱灑在染血殘破的大旗與藺姜的臉上,陡然明亮,逼得他不由自主地偏頭閉了眼。

“真是藺將軍!”那城頭守將細看下驚呼:“速速放下吊橋,快開城門!”

軍卒們聞風而動,不一時吊橋便吱吱呀呀平落下來,城門大開。

值此剎那,忽得殺聲大作。憑藉夜色躲藏暗處的西突厥馬軍們似黃蜂群撲,馬蹄亂奔,震得大地顫抖,護城河中水紋四起,吊橋也彷彿要被踏折了一般,在鐵蹄之下哀鳴連連。

胡騎殺來,亂刀先砍倒了幾名城門衛,勢如巨浪卷城,灌門而入,足有兩千餘騎,全湧在甕城內。

然而,下一刻,周遭卻忽然大亮起來。

瞬間,城頭豎起無數火把,燁燁火光大盛,猶如浴火長龍盤旋城上,幾乎將一方潑墨天幕燒成紅鐵。吊橋收起時的轟隆悶響彷彿鍘刀輪軸的死決之音。震天戰呼下,那玉冠丰神的男人彷彿從天而降,不知何時已立在城頭,身後招展大旗上,一個白字好狂狷威武。

“幾日未見,王子愈顯得英姿勃發了。多謝王子美意,護送我藺賢弟還來。”白弈於城頭上抱拳一禮,似笑得十分平易可親。他並不著甲冑,尋常衣袍在這森寒兵戈陣前,顯得極單薄,卻自有一股精神氣概,不容小覷。

西突厥兩千馬軍,在寬闊草原是狼虎鷹師,如今困於一方甕城,難以施展,當真虎落平陽。斛射羅這才知中計,不禁羞惱大恨:“姓白的,你使詐暗算!”

“原來王子勾通鷹師伏殺我軍就不叫‘使詐暗算’?先祖有句老俗語:‘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王子當那一把火真燒得死我,倒是很瞧得起白某人。”白弈冷笑一聲,話音未落,滿城將士呼應之聲已振聾發聵。

斛射羅心急嘴拙,恨得百爪撓心,連怒容也似要抽搐起來:“你別以為你站在城上我就射不下你來!”他怒叫一聲,幾名胡弩手已拉開十字弓,上箭對準白弈。

白弈非但不退,反愈發笑得冷冽:“好,不如就比個高下,看誰家的弓強箭厲。”言罷,他一揮手,霎時滿城搭弓,黑漆漆的箭鋒一望似有無數,彷彿玄鐵鍛鑄的釘板,眼看就要四面落下。

若真是箭如蝗落,這甕城之內,瞬間就要死傷無數,血流成河。便是慣於彪悍天地的突厥人抬頭見了這般陣勢,也不由得心生膽怯。

斛射羅見狀強自大笑:“你有膽子就真放箭!只怕第一個變成馬蜂窩的就是他!”他伸手指向擔架上的藺姜。

笑聲未絕,忽然,藺姜卻從那擔架上一躍而起。周圍突厥人全未料到他竟在不知不覺中暗自掙脫了捆綁,大驚之下,不禁呆愣。藺姜吐了口中麻核,一把抓住身旁的英吉沙,猛地將她向城頭拋去。他這一拋使足全力,英吉沙只覺身子一輕,便像風舉的紙鳶一般凌雲而上。城上軍將眼疾手快,一齊將英吉沙抓住,拉上城去。

“藺大哥――”英吉沙腳還沒踏實地,淚先流了滿臉,反身就想撲回,卻被軍卒們一把推到了後方。

甕城內,藺姜已奪了一把胡刀,跳上斛射羅的馬背,便將刀刃勒在那胡兒的頸上,一旁胡卒們的刀鋒卻全逼在了他近前:“白弈!你他孃的還等什麼?放箭!”他嘴裡被塞了半日麻核,這才發得出聲音,口舌也有些不利索了,喊得模糊難辨,卻是聲嘶力竭。

“你……你當真就不怕死?”斛射羅脖子被刀勒得生疼,到底生了怯意,嗓音已不覺顫抖。

“怕你爺的蛋!殺你一個老子不虧,殺你一片老子賺夠本了!”藺姜滿臉是血,彷彿已著了瘋魔,狂笑時邪氣恣意,他又向城頭嘶聲高喝:“老子叫你們放箭!都他孃的聾了?!”

那全然拋卻生死的浩然氣勢,震懾當場。

白弈於城上靜靜俯看一刻,深吸一口氣,沉聲令道:“放箭。”

“大王!”一旁副將不忍,一步跪上前去。

“放箭!”白弈拂袖將之甩開,厲喝一聲,眉宇間殺意決絕得寒氣迸裂。

軍令如山,絕不可違!但這一支箭卻要以如何萬夫不當的勇力才能射出?弓箭手們的熱淚滾在弦上,開弓的手顫抖了,遲遲難以放開。

千鈞一髮,但聞一聲哀呼:“等……等等!住手!”那西突厥王子斛射羅頹然大呼:“放下兵器――下馬――”這一句,用的卻是突厥語。

胡卒們呆呆地望著主帥,片時,陸陸續續丟開手中的刀,跳下馬去。

情勢忽然逆轉。白弈眸中寒光陡然一鬆:“繳下兵刃,收押俘虜,接應藺將軍!快!”他幾乎不由自主地一把抓住身旁副將的臂膀。那副將聞訊,險些喜極而泣,高聲傳令。

“天朝威武,歸順不殺!”

那一夜,威呼號子響徹涼州蒼穹。

藺姜回來時還緊握著那把胡刀,怎麼也鬆不開手。

白弈迎上前去,一把將他抱臂扶住,握住他的手一點一點掰,好一陣費力,才算是緩下來。

藺姜的面上血汗黑紅,幾乎面目難辨,一戰方歇,各部都忙著張羅善後,他眸中的火光卻仍舊精盛,不見弛意。白弈抽走他的掌中刀,他卻忽然一把扯住白弈的衣襟:“一個也沒回來。百來號人,眼睜睜看著一個個沒了。”他嗓音已嘶啞得令人聞之不忍,眼底傷痛湧落,哀怒難抑:“你盯了這幫胡狗多久?你給我說實話,州倉那一把火,究竟怎麼回事?都給我說清楚!”他將白弈拽在眼前,兩人近得幾乎鼻尖相觸,沉聲質問時,拳先攥得咯咯作響。

猛起對峙,似有闇火激烈。

恰此時,一個少年人影卻左鑽右躥跳出來,一面狂奔,一面大喊:“大哥!大哥!”待到了近處才得看清,原是姬顯:“大哥,你沒事吧?方才白大哥怕我關心則亂,怎麼說都不讓我上城!你們――”他撲上來一把抓住藺姜,顯是激動難平。

藺姜卻甩手將之推開,仍舊死死地拽住白弈,一雙眸子一瞬不瞬,目光愈漸鋒利。

姬顯猛被推一個踉蹌,呆呆地退了兩步。這般陣勢,殺氣隱動,彷彿隨時便會一觸而爆,壓得他再不敢多話,不由自主地屏息凝神而望。

熾熱鼻息噴薄在臉上,修羅場殺返來的怒難平。白弈抓住前襟那略微顫抖的手,一面竭力安撫,一面不著痕跡地拍上藺姜肩頭的傷處,輕摁了一把。

本已麻木的痛覺猛然甦醒,利刃銼磨般,刀刀見血。疼痛穿刺神髓,迅速凍結了將出未出的怒火巖漿。藺姜也似正強壓暴躁怒意,擰眉合目,深深吐息時,胸膛起伏不斷。

白弈靜待他漸漸平息下來,才撒開手嘆了一聲:“我知事先若與你說,你一定要反對。總之現在首戰告捷,出師名正,你又何必――”他說到此處頓了下來,命軍卒拿來烈酒,斟滿大碗,道:“敬為國捐軀的英雄們。”

藺姜將那一碗酒澆在地上,狠狠把碗摔了,抱過酒罈來猛灌了個乾淨。酒漿溼透衣衫,澆在傷口,火辣辣地疼痛:“好!大王知謀善略,膽識過人,真是天生的將才!我就是個婦人之仁的龜蛋。”他悲愴地大笑起來,將個空酒罈子嘩啦砸得粉碎,反身就走。

“慕卿!”白弈追上前去。

藺姜一把將之推開,也不迴轉身來,只是擺手道:“沒事。兄弟打架不隔夜。明兒一早什麼事都沒了。”言罷,又向前疾走了兩步,卻忽然山崩一般,整個人軟倒下去。

白弈雙手慌忙撐了一把,急喚軍醫前來,將之抬走,理傷安置。

“阿顯,你跟去,看護好你大哥,讓他好生養傷。”他轉身見姬顯還愣在一旁,苦笑著上前拍了拍這受驚的呆鵝。

姬顯這才醒來,應聲兔子一般追遠去了。

白弈看著那精瘦身影飛快消逝,不由得長出一口氣:“將斛射羅單獨軟禁,仔細禮遇,不可虐待他。安置妥當了來報,我要找他問話。胡人俘虜願歸順者就地整編,另扎轅營安置,先讓他們吃飽睡好,其餘待明日議;不降者看押,明日開壇祭旗,以告陣亡將士英靈。還有,這陣子巡防要加緊,不可因此一捷引致鬆懈,又出紕漏。”他喚來傳令副將,一一吩咐。

副將得令而去,不一時諸事停當,返來複命,仍有不忿:“大王高瞻遠矚,只是太便宜那胡兒。縱火行兇,密謀奪城。若非大王識破,早將倉中存糧秘密轉移,真被他一把火燒了,咱可怎麼辦?”

白弈看他一眼,無奈地輕笑:“別說這些沒用的。臨時屯所不利糧草久存,州倉要儘快搶修。你去請王使君頒佈一道州令,徵召青壯勞役,這等額外之役,勞資給付雙份,或者酌情另行減免他往後的徵召,讓百姓們自己選,州里做好備案就是。告訴王使君,這一筆錢不動州府庫存,由我王府上開支。要打硬仗了,庫存留作軍需補給之備。”他囑完鉅細,終於得一刻鬆懈,緩緩踱上城頭,輕揉眉心時,瞬息疲態不掩傾瀉。

夜風夾著火信,一時灼熱,一時冰寒。俯瞰,眼前這大好河山,彷彿在寤寐間沉吟低吼,究竟是黎明前夜,還是黔幕未央?

他斜側於臥榻,傷痛侵擾了神思,夢魘迷離中,似有一雙溫柔軟玉暖在因失血而微冷的身上,待到了腫熱傷處,又變得冰一般涼滑,很是舒爽。這種體貼,彷彿令人懷唸的香,勾引出記憶深埋處不滅的繾綣,漸漸清晰,魅生般幻化成型……

阿妹……

他猛驚醒過來,睜眼就想坐起。

“別動,還差一道就纏好了……”英吉沙扯著一段棉紗正與他理傷,雙手不便使力,將棉紗一端咬在齒間,唯恐纏不夠緊,見他醒來,慌忙將他摁住。

傷處仍有疼痛,卻已輕鬆不少:“是你啊……”藺姜服帖地躺回原處,不知緣何,反鬆了一口氣:“我睡了多久?”他揉了一把眼睛,如是問。

“一整天了。醫師開的方子,你喝下去就開始發熱出汗,衣裳繃帶都溼透了,我才給你換了藥……”英吉沙一面說,一面將棉紗剪斷了紮好,開始收拾東西。

頭確實還有些微沉,但身上卻很乾爽。藺姜扭頭見一旁案上擺著水盆和帕子,心知她大概是幫自己擦了身,只是沒好意思說:“姬顯那小子哪兒犯懶去了……”他也微微尷尬起來,起身披了衣衫。

“他守了你一日兩夜了,眼也沒合過,就是笨手笨腳的。我就把他趕去歇會兒了。你如今醒了,他該開心死了,我替你喚他去。”英吉沙笑起來就往門外去。

“算了,讓他睡吧。多謝你。”藺姜忙攔住她。

兩人忽然沉默下來,屋裡便陡然一空,靜得令人無措。

英吉沙站在門畔,垂目抱著藥箱。回紇姑娘的睫毛長而捲翹,泛著栗色微光,映著一雙剪瞳,波光裡透著碧色,便像是青天裡投下的一抹晶瑩:“我能……問你個問題麼?”她忽然抬起頭來,直視他的眼睛,卻仍藏不住滿滿的忐忑:“如果……我是說,如果……”她像個心事滿懷的小姑娘般不安,小心翼翼,嗓音輕細到幾乎不能聽見:“如果那天被捉的不是我,而是……你的那個阿妹,你……會怎麼做?”

這樣的如果,便似一根尖頭錐,一下鑿在心上,縱然再輕,也還是疼了。

藺姜待了好一陣,沒有應聲。

“你可以不用理我的……你休息吧!我……我出去了……”英吉沙窘得面頰緋紅,返身想要逃了。但她才跨出門去,卻聽屋內的男人道:“我大概會傻乎乎地衝回去救她,救得了逃走,救不了……就一起死在那兒吧……”她聽見藺姜笑了一下,再抬頭,人已到了面前:“一會兒阿顯醒了,告訴他我在鳳陽王那裡,讓他過來找我們。麻煩你了。”言罷,他先離去了,眼底,臉上,輕笑之下,是何等黯然神色,根本來不及看見。

有風拂面,無限寂寥。

有些人,有些事,發生過,便烙在了心裡,即便終有一日會模糊,會被替代,也再不可能遺忘,永遠不能。

景福四年秋,草原西突厥撕毀盟約,伏殺天朝衛隊,又以二千騎突襲涼州,幸而被破,俘降千眾,斬百餘,懸城祭天。上聞之震驚,敕中書令裴遠代作檄文,召告天下,盡閉西北通商,邊境全線戒嚴備戰,又任涼州軍政節度使白弈為西北道行軍大元帥,涼州兵馬使藺姜為副帥,節制兵馬,招募兵丁,徵討西突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