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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鼓朝凰 章六〇 思紛紛

作者:沉僉

邊塞捷報快馬,神都十里佳音。

秋風颯沓,搖落了甘露殿下一地金黃如海。鬆軟散著清冽芬芳,墨鸞在其上緩行,聽足下細微的咔嚓聲響,那樂聲輕脆得便像花苞綻放剎那的跳躍。

忽然,一聲暴喝震落:“煩死了!不看!不看!全都拿走!”怒聲未斷,一本緞面摺子砸將出來,正摔在足尖一寸遠處。墨鸞尋聲望一眼,俯身將之拾了,未及細瞧,已有一名小內侍灰頭土臉地疾趨而來,見她在此,慌忙躬身一長拜,口呼“妃主安泰”。

“陛下怎麼了?奏本都扔到了這兒。”墨鸞一問,話音未落,又是一本奏摺飛來。

那小內侍滿臉灰白,簌簌地奔去拾了,轉回來眉眼裡全是怯意,細聲在墨鸞近前垂頭應道:“還不是皇后——”

“知道了。”墨鸞眸色一緊,截口不允他再說:“先行通稟去吧。”她如是說著,人卻並不見等候傳召的意思,徑直往殿上快步走去。才步上臺階,猛地一陣嘩啦啦巨響,眼看殿上書案也掀翻了,奏疏散亂了一地,李晗像只發瘋的巨猿般跳腳,抓住什麼東西便撕扯了往地上砸。一旁大常侍韓全急得滿頭是汗,苦苦哀勸也無用。

“陛下這是做什麼?”墨鸞見狀疾步上前,一把拖住李晗的衣袖。

李晗正激動,頭暈腦漲,哪看得清眼前的人事,猛一揮胳膊,便將她掀開去。墨鸞承不住這大力一推,整個人摔出去,胸口一下撞在翻倒的書案一角,氣息逆衝,一口血便噴了出來。

“妃主!”宮人們唬得魂不附體,忙擁上來攙扶。

李晗彷彿有些嚇傻了,呆怔在原地半晌,猛回過神來,才也慌忙上前來:“阿鸞……”他似想詢問,卻又拉不下面子來,尷尬地喚了一聲,便頓住了。

“只是撞了一下,沒有大礙。陛下不用擔心了。”墨鸞苦笑,反過來哄他。宮人們扶她坐下,她卻命司職殿中香的宮女將香爐捧來。她輕嗅了嗅香氣,又將焚出的香灰色澤仔細檢視了一番,笑道:“陛下,這天竺香會令人心生幻覺,多燃不宜。”

“難怪朕覺得心浮氣躁……原來是香……”李晗得了個臺階,忙笑著乖乖地順下來。

墨鸞也懶得揭穿他,命人撤了香爐,重新點了凝神靜心的檀香和木香回來。她將李晗請至內殿小榻上躺了,沾了些精油輕揉著他的額角穴位,柔聲與他低語:“陛下日理萬機,若是累了乏了,就上園子裡轉轉歇歇。何苦同自己較勁。再有個萬一,驚動了太后,就更不好了。”

美人輕語,溫香軟玉。李晗很是受用地閉著眼溢位一聲淺吟。她說得對,母后如今鳳年漸高,什麼事鬧將起來,驚擾了母后不好:“真快啊……朕登基都已經六年了,可總覺得那些與父皇煮酒對弈的日子就像在昨天一樣。那時候多好啊……阿琉、四郎還有小九,大家都在一起,和和美美的……”他忽然虛弱下來,彷彿所有的勁力都在方才的歇斯底里中耗盡了,貓一樣蜷縮起身子,將臉埋在墨鸞的懷裡,抽泣般壓抑地呢喃道:“我好累……都貪圖這至極天下的榮華富貴,一個一個拼了命地往上爬,為何如今我一點不覺得快活?”

“陛下說什麼夢話呢。累了便睡會兒吧。”墨鸞聽他愈說愈離譜,忙在手上略加了些許勁道,一面笑哄著打斷他。

太陽穴上微微的麻刺之感令李晗恢復了警醒。他沉默下來,緊閉了雙眼,不再多言,卻愈發將墨鸞攬得緊了,不一會兒,鼻息間已有鼾聲輕響。

見李晗睡得踏實了,韓全才敢領了幾名宮人上前來,幫著墨鸞將李晗安置妥當:“虧得是妃主來了,否則小人可真不知如何是好。”韓全擦了滿頭汗水,一聲長嘆,雙手來扶墨鸞,又詢問:“妃主方才嘔血,可要傳召御醫?”

“別麻煩了。秋日燥熱,隔三岔五的都是常事,鍾御醫去靈華殿問診時再說便是。請大常侍外殿來說話,莫要擾著陛下歇息。”墨鸞一面說著,一面便向外殿步去。

韓全會意,命一眾宮人留在內殿好生侍候,獨自跟隨墨鸞而去。

返回外殿,墨鸞見幾名內侍已將散得滿地的奏本拾回案上,堆了足有三疊。看來今日中書省呈上的奏本,皇帝是一本也還沒批過。墨鸞無奈地嘆息:“大常侍,往後陛下殿上的用香,還要再甄選得仔細些才是。”

韓全苦嘆道:“奴婢們也有奴婢們的苦。”

“我知道。所以我不問你這香的來處。”墨鸞微微一笑,轉瞬,眸色卻鋒利起來:“只是偶爾發發脾氣,倒也罷了。但天竺香中含有罌粟,點得太多,萬一離不了了,可怎麼辦?你們記得多勸著些,陛下就算再喜歡,也總還是明事理的。”

她說得隱晦,韓全聽得卻明白,連連稱喏,末了,卻是一嘆:“有些可勸,但陛下心結難解,勸也難哪。”

墨鸞略靜了片刻,輕嘆:“我也聽說中宮鳳體違和,前去拜望時被拒在門外了。陛下如此重情焦心,看來……皇后的病——”

聽她話已至此,韓全再忍不住,上前壓低嗓音道:“既是妃主在此,容小人說個造次的,中宮這病,怕是真的十分不妥呀……”

墨鸞聞之又是一靜,卻沒有應聲。

韓全愈發將嗓音壓得極低,問道:“近來有些流言暗傳,未知妃主——”

“這話就不對了。既是流言,無依無憑的怎麼可信呢。難道大常侍的意思是說,陛下會聽信蜚語?”不待韓全說完,墨鸞已挑眉揚了聲線。

“若僅只是流言,陛下也不會如此煩憂了……”韓全哀嘆:“只是,這皇后的病……”他再三踟躕不決,終於屏退殿中近侍,再靠上近前去,索性與墨鸞附耳輕道:“這關鍵處在於……御醫言之鑿鑿,說皇后之症極似喜脈之症,陛下這才——”

“胡說!”墨鸞厲聲喝斷。

“茲事體大,小人萬死不敢胡說!”韓全急道:“陛下嚴旨秘而不宣,可……可陛下為此憂心煩悶,又沒個貼心人可相商議,小人看著實在……”他說到一半,連連嘆息時,已是老淚雙垂。

李晗自出生起便由韓全從旁照料,主僕情深,非比尋常。墨鸞見之,不禁感慨。皇后常借探望長皇子之機與任博士私會,這等流言不脛而走,已有些時日了,其後皇后又忽然染疾,閉門不出。墨鸞心中清明如鏡,如今這般情勢,必定是徐畫在背後謀動操持,便是那甘露殿上的一爐天竺香,想必也是這小女子的計算。可皇后不是凡俗人,中宮自有專屬親信的御醫,竟會栽在這一頭上,實在堪稱奇事。看來,這位徐婕妤倒也並非等閒。墨鸞思忖片時,笑了笑:“這等秘密之事,大常侍卻與我說了,恐怕並不單是想要我多開解陛下吧……”頓了頓,又道:“大常侍是想請一位高明的醫師再替皇后複診。查明瞭皇后的病根所在,方可解開陛下的心結。如此看來,大常侍這心裡頭,是相信中宮身正的。依此理推論,內中必有曲折。原委不明,大常侍貿然與我推心置腹,就不怕所託非人?”

這一番話,說得韓全心頭一震。不錯,後宮權爭傾軋,素來笑裡藏刀,何況,皇后式微,最大的受益者恐怕正是淑妃,照此看來,若真是有人成心謀害,淑妃嫌疑甚重。可那鍾御醫性情乖戾,只肯替淑妃診病,便是太皇太后當年也幾乎拿他沒有辦法,若想借這位名醫妙手,恐怕非淑妃出面不可。韓全心中沉重,俯首拜道:“此事嚴重,不僅關乎中宮,更關乎長皇子,關乎天朝皇脈。妃主宅心仁厚,深明大義——”

“你別急著捧我。”墨鸞輕輕拂袖:“我可以試著向陛下進言,請鍾御醫替皇后再複診。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成與不成,任你將我捧上天去,我也做不了主。我說這些只想大常侍明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還是先莫要太執著在我身上吧。”她說得平靜淡然,更不給韓全機會再多說,就在書案偏側跪坐,將那一案弄亂的奏本取來,按著書面細細整理。

韓全見狀,自知插不入話了,又無可反駁,只得諾諾應聲,退候一旁。

墨鸞一面理著奏疏,一顆心卻漸漸低落,沉在冰冷的窪底。韓全大半輩子在這宮闈之中,看盡了世間嚴寒,嗅覺敏銳,心思巧密。他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險可以冒,知道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他既然開了這個口,她少不得要在李晗面前說些什麼才是。可是……她憑什麼要救那個女人?她的吉兒慘死在寧和殿上,又可曾有誰伸過援手?

簾動風捲一息,秋日風信鼓上殿來,攜著一片黃葉,在殿柱雕樑間飄搖緩緩,終於落在書案一角。宮人們就要上前來掃,她卻先一步拈在了指尖,描著那些青黃脈絡,忽然一握。那蝶姿翩翩的枯葉,發出一聲脆骨輕折般的碎裂聲響,終於在那一方素手之上,變作了一團蜷縮的哀傷。

或許真是檀香安神,李晗一場酣夢,不覺過去兩個時辰方醒。宮人們見他醒來,忙上前來伺候。他漱口更衣罷了,又用熱帕子擦了臉,下榻卻不叫宮人們通傳,獨自放輕了手腳向外殿走去。

將及傍晚,霞光起,明光昧,殿上已漸漸昏暗。宮人們早掌上了燈火,搖曳了鬼斧畫梁,映在書案旁那女子的俏顏上,便似一抹晚霞暈染。

她像是陷入冥想一般,柳眉微低,略帶疲倦,光影恍惚時,抬手輕輕揉著額角,令人見之心尖微疼。李晗輕聲緩步上前,她竟也未曾察覺。

李晗忽然從身後攬住她,一手蓋在她的眼上。

墨鸞這才驚覺,本能地想站起身來,卻不由得痛呼一聲,只覺得雙腿痠麻得竟不能動彈。

“你看你,這是何苦!”李晗心疼,忙將她扶到一旁坐下,不捨地輕揉著她的腿腳。

“妾不敢僭越不恭。”墨鸞勉強向李晗行了一禮,柔聲道:“妾鬥膽,替陛下將奏疏整理了。還請陛下批閱決斷。”

李晗聞之驚訝,忙將案上奏本匆匆翻閱一二,不禁大嘆:“還好有你相助。否則,朕又少不了要被藺公和杜御史他們教訓。”他頗為撒嬌地膩著墨鸞不願撒手。

墨鸞卻輕推他一把,俯身正拜道:“妾私自妄動了呈御的奏本,請陛下降罪。”

她如此鄭重其事,反倒叫李晗愈發不自在,連說了好幾個“不怪”,再將她扶起,命宮人們上前來替她捶腿揉腳。

墨鸞靜看了李晗片刻,輕聲道:“陛下,這裡……還有一份奏疏,妾不知該不該給陛下看見。本想請中書令退還,又恐怕不甚妥當。所以……”

李晗略略怔了一怔,回身,見墨鸞已取出一份奏本來,雙手奉上。韓全忙拿了這奏本來遞給李晗。不料,李晗只看了一眼,頓時變了臉色。那是文淵閣博士任修告病請辭還鄉的辭呈。

“這瘸子要辭官就辭吧。照準!”李晗極不耐煩地將那奏本摔在地上,拂袖就想要走。

“陛下!陛下怎可如此輕賢慢才?”墨鸞見狀追上前去。她推開上前來攙扶的宮人,再向李晗俯身拜道:“陛下若就此準任博士辭官還鄉,叫天下人如何看待陛下?即便陛下不顧念文人士子向我朝廷之心,難道就不怕有人愈發捕風捉影,有損天家顏面?”

“你——”李晗被這連番質問逼得口舌打結,難以辯駁之下,不禁急怒:“這件事朕自己清楚,不用你再管。”他不耐煩地揮手斥責,語聲已見了沉冷。

墨鸞直起身子,追道:“陛下只怕並不是那麼清楚,畢竟如今尚未見有真憑實據。陛下聖明,必不會以流言為信證。妾實在不願陛下一時衝動,日後追悔莫及。”她竟彷彿刻意要激怒李晗一般,執意拿住這件事不放。

“空穴來風,必有其因!”李晗氣極智昏,已被激得快要跳起來:“還想要什麼真憑實據?難道要捉……捉什麼在什麼的嗎?”他再難以啟齒,滿腹怒火一旦開閘,便全向著面前再三激怒於他的女子噴去:“你做什麼口口聲聲就要替他二人辯解?朕只怕你是物傷其類吧!”他一手指著墨鸞,牙也要咬得作響,恨急一時,來不及細細思索,已脫口而出。

他話音未落,只聽“咣噹”一聲,那從旁侍立的大常侍韓全已驚駭得碰翻了香爐,長身俯拜,連呼道:“陛下息怒。”

李晗一驚之下,心知失言,怎奈話已出口,猶如覆水難收,一時僵在當場,呆呆地看著墨鸞,不知如何是好。

一句“物傷其類”,刺得墨鸞雙肩一顫,頓時血脈發冷。

物傷其類?

呵,那任修為避嫌以保全皇后,甘願辭官退隱,棄大好前程於不顧。她有什麼?她哪有那樣的福分與皇后“物傷其類”。

她俯身向李晗一拜,再不多發一言,默然退到殿外去。

李晗眼見她黯然神傷模樣,滿心懊惱悔恨,焦急想要將她追回,只是礙著顏面,騎虎難下,細細想時,又仍有怒意不平,索性咬牙閉眼,權作不知不聞。

韓全想勸,卻也不敢再去虎口拔牙,觸怒李晗,無從勸起,只好尋了藉口出來,去追墨鸞。

墨鸞離開甘露殿,聽見身後呼喚,駐足回身,見韓全匆忙奔來,不待他開口,先微頷首,致了一禮,歉道:“辜負了大常侍所託,實在有愧。”

“是老奴給妃主添了麻煩。”韓全無奈長嘆,向墨鸞一躬到地。

墨鸞苦笑:“天恩浩蕩,天威難測。我也不是事事都能說得上話的。既然大常侍方才也看見了,還是另謀他法吧!就不要再寄希望於我了。”言罷,又向韓全頷首一禮,攜了兩名陪伴的宮人,轉身而去。

淑妃一向深得聖心,方才又替宅家整理奏本,操勞良久,轉瞬宅家卻還是這般大發雷霆,看來,宅家當真惱極恨極,恐怕難以聽進人言了。韓全情知已再無法可設,只好禮送墨鸞離去作罷。

她返回靈華殿上,獨自在幼子從前居住的小閣中,添換新香,轉起念珠。

幽香素淨,宛如止水,彷彿能將人心中的浮躁戾氣一層層融化抹去。

“阿孃見死不救,會讓你討厭麼?”她伸手輕撫牌位上的名姓,鎏金黑漆的靈牌每日都擦拭乾淨,半點灰塵不染:“阿孃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可是?阿孃又怎能讓你走得不明不白。所以,你不要怨怪阿孃,好不好?”她好像正將孩子抱在懷中哄慰一般,又似自言自語,垂目時,眸中苦澀流淌,卻偏偏唇角帶笑,悽色妖異。

忽然門外卻有宮人稟報:“妃主,長沙郡王差人送來糕點,說務必要親手交給妃主。”

墨鸞手上略一頓,不由得心下起疑:無緣無由,阿寶做什麼給她送糕點來,還要她親收。她靜了一瞬,輕輕拭了拭臉上的淚痕,道:“叫那人進內閣來說話。”

“妃主……當真要讓那人入閣中嗎?”接引宮女隔門相問,語聲中頗有遲疑。自小皇子故去,妃主便不再許任何人進這間小閣,便是陛下也不曾進過。閣中一事一物,俱是妃主每次親手收拾。如今卻要讓長沙郡王遣來的小侍人進去不成?

見墨鸞不改成命,那宮女困惑而去,不多時領來一名小內侍讓進閣中,又掩了門。

那小內侍捧著個果點盒子,拜在門口,一連串吉祥話說得口若懸河。

墨鸞也不瞥他一眼,只是手執念珠,合目誦禱。

那小侍人等了一會兒,不見動靜,大著膽子就想上前。不料,墨鸞卻斥了他一聲:“候著。誰許你上前了?”

那小侍人嚇了一跳,抬起頭來,壓低嗓音叫了一聲:“姨姨,是我呀!”

“罰的就是你。”墨鸞向他一望,起身時手中已多了一把戒尺。她緩步踱上前去,向那小子道:“伸手。”

“姨姨!”假扮內侍的李颺聞之,自知早露餡了,忙跳了起來,十分賣乖地撒嬌笑道:“姨姨,我手裡拿著點心盒子哪!”

“放下就好伸手了。”墨鸞毫不心軟,又斥他一聲,話音未落,已一尺子抽在李颺手背,痛得他險些將手中點心盒子打翻。

見她真動手打人,李颺這才慌起來,趕緊將那點心盒子擱在一旁,拽住墨鸞衣袖,跪地認錯,半點也不敢再耍小伎倆。

墨鸞結結實實打了他一頓手板,直到掌心通紅,才罷手:“你當你還是從前那個小娃兒,想怎麼胡鬧就怎麼胡鬧?”她擱下戒尺,取了藥酒過來給李颺擦揉,一面擰眉責備:“與你說過多少次了,你不愛惜自己,好歹不要給你父王添麻煩。禁宮重地,你若是再膽敢擅闖——”

“沒有下次了!絕對沒有!”李颺雙手給藥酒刺得生疼,忙搖頭立誓,一面將雙手湊到嘴邊吹著。

那又可憐又討嫌的模樣逗得墨鸞不禁苦笑嘆息。

李颺見她已不生氣了,這才放開了手腳:“姨姨你看,阿寶給你帶了什麼來?”他笑著將那點心盒子開啟。

只見那盒中哪有什麼糕點,竟是幾隻還正鮮活的河蟹。

“雖然肯定沒有宮裡的供蟹大,不過這可是我親手抓來的。”李颺拿起一根小木棍,撥弄那幾只蟹,眼看其中一隻橫過大鉗外加六條腿,就想往盒外爬。他忙又取盒蓋將之蓋了回去,咧嘴笑道:“眼看又是仲秋,正是食蟹佳節。”

“原來還私自去摸河蟹。看來偷溜出附苑你也早就熟門熟路了。”墨鸞無奈已極,卻也再難有怒氣對他多加責備,只得喚來宮人將那幾只蟹取走:“好了,殷勤也獻完了,郡王殿下要求我什麼?說吧。”她坐下來整了整衣袖,一針見血,倒頗有幾分明知故問的意味。

“哪裡,阿寶特意來看望姨姨的……”李颺兩步蹦上前去,愈發討好地要給墨鸞揉肩捶腿。

“少打馬虎眼兒!”墨鸞挑眉盯他一眼,側身一避,刻意冷了語調:“你那幾個小算計,再不從實招來,仔細逐你出去了!”

李颺眼見瞞混不過,只好安分下來:“姨姨確實有陣子不去看阿寶了。”他苦下一張臉來,唉聲嘆氣。

墨鸞道:“皇后不去,我又怎麼好走動太多呢?”

“是了!”李颺聞之接道:“其實我今天來,一半是為了長皇子。皇后許久不去,他想往中宮拜見,又被陛下駁斥了。他不知究竟,急得直哭呢。”

墨鸞早已料定,如今終於聽他親口道出,仍不免心中微震:“為何你們都來找我?”

“六宮之中,除了皇后殿下,當屬淑妃主。”李颺理所當然地應道。

墨鸞聞之不禁輕嘆:“阿寶,有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你現在不會明白。”

“我明白。尤其是從小沒了孃的滋味,我最明白。”李颺緊緊拉住墨鸞的衣袖,一味央求道:“麒麟他很可憐,他才那麼小。姨姨你是好人,幫幫麒麟吧!皇后當真病得很嚴重嗎?是不是……另有什麼隱情?”

他說時雙眼晶瑩閃動,瞬間恍惚,墨鸞彷彿又看見舊時宮苑中那個牽著紙鳶的孩子,那樣孤獨顫抖的眼神,她分明早已見過,在水波漣漪的倒影裡,在貼花銅鏡的光暈裡。

偏要在這樣的時候,這個孩子來叫她為難。

“我記得對你說過,不該見的人不見,不該管的事不管,看來你早忘到九霄雲外去了。”她止不住地連連搖頭嘆息。

“阿寶此番也不是全為了麒麟。”李颺仍舊堅持不退:“阿寶自幼拜入任先生門下,受先生教導,先生對阿寶有啟蒙恩德,如今先生忽然說要請辭……若是姨姨不能相助,至少請告知詳細,阿寶自當另謀他法。”他說著,竟在墨鸞面前筆直跪下。

“你還想另謀他法?好啊!殿下人長大了,本事也大了,姨姨說話你都當耳邊風。既然如此,叫你父王來管教你吧。”墨鸞硬起心腸,起身欲走。

李颺見狀,一把抱住她,執意不放。

墨鸞勸他不住,卻也不能將他推開。兩人正相持著,忽然有宮人來稟:徐婕妤來靈華殿拜見。

聞風而動,果然訊息靈通,出手迅捷。

“回告徐婕妤,我今日失言,觸犯天威,即刻起,當閉門罪己,誦經唸佛,靜思己過,請婕妤先回吧!改日我再向她賠罪。”墨鸞命罷宮人,轉身扶起李颺。她帶著李颺從玄關入內院,繞過迴廊,來到另一間小閣,將李颺推到屏風後面:“你待在這裡,不要出聲,也不可以出來。”

李颺本還想問,卻被墨鸞瞪了一眼,只得乖乖地縮了回去。他躲在屏風之後,也不敢探頭去看,只覺得閣內安靜,幾乎連腳步聲也聽不見。過了半晌,卻聽有人在外拜道:“臣鍾秉燭來替妃主問診。”

李颺心尖兒一顫,當下凝神屏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