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天涯 五
身後有人倒抽冷氣的聲音,不知是誰。
林小胖後退兩步,她可終於想起,這幅畫到底為何這樣熟悉了――鳳凰將軍與李璨大婚前一日,覺得人生了無希望的她在市井廝混,不知是醉倒還是遭人暗算,總之醒來時便躺在李璨在雙橋巷東外宅的小書房內,而彼時李璨案上新繪就的,便是這張畫稿。
沈思於書畫一道著實沒什麼品鑑本事,只問道:“誰這麼本事?這麼大一幅畫,也難為人繡得活象……”他漸漸猜到些端倪,沉聲問道:“將軍,原來這畫上的女子是你麼?”
林小胖哪敢回頭面對沈思的銳眼?喃喃辯道:“我怎麼就看不出來有哪點象我……”
李璨長嘆,不知為何他說話的聲音竟又輕又快,“你看不出的可多了,我聽說‘夜紋’素來只有山水並碑帖,唯一的異數是幅魚籃觀音圖,現在慈恩寺裡藏著――法玉老和尚好生小氣,上回還是搬出皇帝來才看得到,不想……竟然又見神品傳世。”
何窮道:“正是,慕容夜乃是慕容家家主,他不過是因脾氣暴躁,故以繡工修身養性,又不藉此揚名獲利,所以傳世者少,象這樣大件的夜紋之作,恐怕拿去換個城池也是有人願意的。”
財神爺的話或有誇張之處,但是及時阻止了鳳凰將軍打算將眼前這架屏風砸成粉碎的企圖,不過倒提醒了林小胖,她側首瞥視何窮,問道:“可是慕容老妖要你送來的?”
她說的江湖人稱“春風十里,桃花紅遍”、慕容家的大掌櫃、別號老妖的慕容晝。
何窮既然敢送來,就沒甚可怕的,笑嘻嘻的道:“正是。”他回答時正巧有支紅燭啪地一聲爆了朵燈花,倒惹得眾人皆是一驚。
趙昊元此時方緩過氣來,呵呵輕笑道:“慕容老妖果然妙人也,只是這字怎地倒和鳳凰將軍臉上的相似?”
他說的是那屏風角上以黑線繡著一首舊詩曰:“春日花多媚,春鳥意多哀,春風復多情,吹我羅裳開。”其轉折、輕重、連斷皆與手書無異,筆鋒峭瘦,隱然有刀光劍意,與鳳凰將軍臉上那“鳥人”二字果然是同一人手筆。
趙昊元此言一出,何窮立即蹬蹬蹬搶近細看,恍然大悟道:“可是我老背晦了,這是陳王殿下近年來的筆法啊……哎呀,拿十座城池來也不能換。”
陳王李璨的畫稿題詩、又是“阿修羅王”慕容夜親自手繡,畫中的女子又似極鳳凰將軍……這哪裡是什麼價值連城的神品,分明是惹禍的根苗,誰家敢藏?也難怪慕容晝花了重金求他也要將此物送脫出手。何窮才作如此想,李璨已經道:“何窮,這畫稿確是我的,不過自那年鳳凰將軍刺配燕雲之後便不知所蹤,原來竟然教江南慕容府得了去――原稿必還在慕容家,你去弄回來,條件任他們開。”
何窮笑嘆道:“不用,陳王不知道慕容老妖那個作派,還有一件禮物是給你的――我才來時已經教人取了送到你房裡――必是這張原稿無疑。”
李璨點頭道:“這位慕容老妖……是你們的舊識麼?”
他問的是你們,然而想也知必需回答的,唯有林小胖而已,可偏偏最不願答的,也是她。
要說與慕容晝相識,細數來不過三五個月,怎麼就彷彿久到上輩子?似慕容晝那樣的絕色,真是此妖只合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林小胖老實招供道:“舊識不敢,蒙他幾次相救是真,要說起交情,還是雲皓的――他們情同手足,所以受雲皓之託照顧我。”
何窮笑道:“老妖生的極美,武功又高,只是心狠手辣,外加睚眥必報而已。接將軍回來時,昊元不過言辭之間略佔上風,都教他惦記了這麼久――我厭他為人,所以連慕容家都甚少親近,不過生意上往來而已。”
原來慕容老妖指定必要趙昊元在場才可教林小胖看,僅僅是為著那時燕山一役,吃了些語言上的虧,是以才要藉機給趙昊元難堪?
趙昊元笑道:“既這樣,眼見天色已晚,我也醉了,今夜必要叨擾――這件夜紋,就借我看一晚可好?”
何窮唯覺悻悻,他本來是抱著隔岸觀火的心思,要等見趙昊元顯霹靂手段,或者李璨興雷霆之怒,哪知道這兩位只除開始神色大變,不多時便已如尋常,一個李璨除卻索回原稿別無他念,另一個趙昊元竟然要借看一晚――到底他是真不在乎,還是氣度見長,慕容晝這麼挑釁,他竟然能行若無事?
不過這兩位要有慕容晝記仇本事的十分之一,恐怕日後都大有好戲可瞧。只是明明不該生氣的沈思反倒抿著唇,扶膝垂眸,不知在想些什麼。何窮朗笑道:“真真是我的錯,無論如何也該晚些拿出來的,如今倒擾了鳳凰將軍的拜師宴。慚愧,慚愧。”
李璨望著鳳凰將軍的背影輕嘆,說道:“既然這樣,我也倦了,就散了吧。”他命林小胖依舊將紅綃搭上,喚人進來略加捆紮,抬到花廳一旁的書房去。
這會子他已經恢復了賢主人的儀態,殷殷請趙昊元休息――自然是旁邊的書房那也不用說。
既說要散,沈思略一拱手,拿起腳便走,也不知到底在生什麼氣。林小胖待要追出去問卻被何窮一把抓住了,問道:“我也很生氣,怎麼將軍都想不起安慰我?”
這男子笑得狐狸也似,哪有半點生氣的模樣?――若是真生氣,早就不會將這樣的東西帶來。林小胖在他胸膛捶了一拳,咬牙道:“你想要怎麼安慰?”
鳳凰將軍天生神力,這一拳雖是頑笑卻也不容小覷,何窮又不是雲皓那樣的內家高手,有真氣護體,痛的一張臉全皺在一起,他自己揉了半晌方悶悶道:“我還以為你會問我怎麼回來了,或者問問老妖呢,原來現在沈思是將軍心尖上的寶啊。”
這倒提醒了林小胖,老妖她倒不在意,如今隔得遠了,尤其覺得自己當時必是被美色衝昏頭腦,這才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糾葛,但是何窮不是要去江南麼?怎麼就回來了?
但是,自從看見何窮起就覺得這些日子埋在心頭那些焦躁,全都隨風消逝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