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未妨惆悵是清狂 三
裴縈怔在當地,半晌作不得聲,還是巫柘打了幾句圓場,才算作罷。
李瑛見掌櫃的譚泛舟正和老姚計算損失,老姚的愁意橫生,令人唯覺快意,笑呵呵的轉身便走,哪知道老姚眼尖,早已經盯上了他,不過使出三成狡獪應付譚泛舟,倒有七分精神注意著他。
她身法好快,倩影一晃,便笑嘻嘻的搶在李瑛前頭,福了一福道:“哎哎這莫不是齊王殿下……小女子這廂有禮了。”
她武功既高,容顏又美,這番媚聲軟語,左右□疊於身左,躬膝俯額行個閨中女兒的萬福禮,身段嬌怯怯如三春之蘭,不熟其秉性的人早已經看得痴了。
李瑛受她荼毒已久,哪會上當?坦然受她這一禮,點頭道:“姚參軍不是告假回京待產,怎麼還跟人動手打架?”他不用刻意去看也知道那幾人有多失望,這麼個柔弱女子,無論如何也沒法跟“參軍”這銜頭聯絡起來,至於“待產”――她柳腰纖細,哪有半分有孕的模樣?
老姚適才見獵心喜,渾忘記跟李瑛是何等樣人物,當下深悔冒失,不免減了三分氣勢。早先她為了追隨李瑛回來,胡亂奏報了個“回京待產”――她本是北征軍中的異數,既然出缺那是多少人的快事,是以一報即準,竟無人核查是真是假,更無人追究。
總算老姚反應機敏,立時作出哀痛欲絕的模樣來,泣道:“說來這事,還要請齊王殿下為我做主……小女子一時糊塗,罔顧軍紀做下這等蠢事,實是萬死莫贖。小女子命薄,被他嫌恨未婚生子有辱其家門倒也無怨,只是他不知怎地鬼迷心竅,不僅不認這個孩子,而且派人下手暗害,可憐我那孩兒還未成人形,就……”
李瑛只覺腦門上青筋直跳,這膽大皮厚心黑嘴乖的老姚下一句若說那子虛烏有的孩子親爹是他也不稀奇,當下搶道:“我知道,只是那人忠心耿耿,當年立誓終生守護他主子,是以不作家室之想――你年紀還輕,又是一等一的人品,犯不著在他那棵歪脖子榆木上吊死。”他知道此事絕不能輕輕揭過,不然三人成虎,他自己不免要擔這個虛名,因此作出十二萬分的鄭重,言語之間竟然將那孩子親爹的範圍大大縮小,幾乎要把“寒江雪”三個字直撥出來。
寒江雪乃是他的侍衛長,如今他班師回京,留其在北疆追隨秦國長公主李璃,這千里迢迢遠無對證,正好借來一用。
誰說人生如戲只比誰更會演?老姚望著李瑛哭笑不得,這位貴人初看似貓,只道儘管招惹不妨,至多被小爪子撩幾道血痕而已。哪知混熟了才知原來是頭幼虎,稍有不慎就有性命之憂,萬萬不能輕視。
好在李瑛無心戀戰,回身一望想起自己是孤身出來,便道:“我也沒什麼可幫你的……你這般品性高潔,想也不受人家金銀相助……這樣,今兒的損失,都記在我帳上,譚掌櫃你開了帳回頭找我府上石燼領錢去。”
李瑛又柔聲道:“你且放寬心,好生將養身體,日後莫再作此無謂之事……要真是氣悶的緊,就去尋沈思打架解氣,那小子最近也頗多煩惱……等過了上元節,就去兵部報到,我跟梁垣說叫他不要再放你外任了,就在京中歇兩年吧。”說罷點點頭,施施然步向長慶樓後院。
只留,臉色青紅交錯的老姚,愁眉苦臉的掌櫃譚泛舟,以及或莫名其妙或胡思亂想或樂不可支或暗地叫絕的幾人。
他這般愛護下屬的官長作派十分精彩,尋常人物看不出破綻來,可是老姚與他多次交手,如何不知其中妙處?他向來不屑與她糾纏,有事都是寒江雪代為出手,今老寒不在更不願多生事端,既瞧出她的本意是要東拉西扯最後騙財,所以輕易就出錢了事。可是後頭補的那一段話,一說要她找沈思打架,那是正話反說,提點她少去尋沈思生事;二要她過了上元節去兵部報到是警告她至今份屬是朝廷的官員,大張旗鼓自封為終南書院的副山長純屬惹是生非之舉,至於留在京中任職,老姚對自己的脾氣還是有三分自知之明的,能混過一旬不出岔子,已是僥天之倖,還要留在京中“歇兩年”?不如直接叫她去尋死來得快些。
她愁雖愁,天生的風流脾性卻不能改,眼見這四個男子都是第一等的品格,內中那個十七八風的美少年尤其可疼,因此臉上絕不露半點端倪,秋波漫轉,在那四人身上掠過,喟嘆道:“直教相思了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裴煢生在望族,也多見美人,可是眼前這女子的哀豔傷情之態卻是頭一遭碰著,見她波光瀲灩的妙目望向自己,雖只一剎,心口莫名其妙的開始隱隱作痛。
老姚這句詩是跟林小胖學來,今兒才頭一次用,也不用詳察收效,旋即轉身往對街走去,蓮步珊珊似弱柳扶風,縱街上遊人如織,也教人目不轉睛的相望,直至其隱沒人海。
街角隱蔽處停著的車裡,陳香雪正將錦簾揭起一線,抿著嘴向她發笑。老姚勉強撐著那般纖弱姿態上了車,立時原形畢露癱倒在陳香雪肩上悶笑。
陳香雪本是喜事之人,蓋因近來長安城中風雲聚會,不少白道高人頻頻現身,她礙著原先龍毅之妻的身份恐惹事端,她如今又不方便跟人打鬥,是以多不出面,只做些書院的課程教材等案頭工作,聯絡教授等事都只命老姚奔波。
陳香雪拍拍她肩,嘆道:“如今才知齊王李瑛是你的真剋星,可喜可賀。”
老姚忙不迭搖頭道:“罷罷,姐姐你瞧帝都恁多招之即來的俊俏少年,我才懶待跟他鬥法呢,沒偷著腥老命倒去了半條――況且他還痴想著林小胖呢,什麼眼光,嘁。”
陳香雪命車伕回將軍府,呵呵輕笑道:“你當著她的面也敢這麼說?”
提起這個老姚就扼腕,伏在陳香雪耳邊悄聲說道:“姐姐是不知道,那天我們頭一次說起終南書院的事,後來散了之後,小胖誤撞見齊王在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