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狹路相逢 三
蘇氏這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趙昊元停下了腳步,臉上表情變幻,不知是驚是怒,半天才自牙縫中迸出一個字,“好。”
林慧容經歷過的白事都是殯儀館發生的,她壓根不知道土葬的規矩,所謂合葬只是將兩棺並一穴中,萬沒有撬開先埋棺材的道理,因此要發現先埋的棺材中有隱情,肯定是發生過不尋常的事情,她僅悟到趙昊元的娘很有可能還世,便覺蘇氏也沒有那麼可憎。
雨不知何時停了,林慧容扶趙昊元上車,輕聲道:“瞧瞧十五去,這孩子最近一直不對頭。”
趙昊元也不瞧她,只點了點頭,擱下了簾子。白茗旁道:“林小爺的身手不錯啊,那位蘇縣令也不是等閒之輩,不如您和相爺先走,讓小的帶兩去……。”
林慧容也知自己的武功高低,道:“好,速戰速決也好。”她怕惹趙昊元煩惱,並未上車,只是牽著林十五的馬隨車步行,出鎮不遠林十五和白茗幾就趕了上來。
地上泥濘,偏林十五似足不點地的行來,靴上只淺淺幾個泥點,林慧容籠著轡頭示意他上馬,瞧了嘆道:“到底是家十五――老實跟姐交代,要怎麼樣才能練成這樣的輕身功夫?”
林十五端坐馬背上,答非所問,“蘇縣令說,他遲早會幫他妹妹報這個仇。”
林慧容過去側坐車前,示意隊伍開撥,她將沾滿爛泥的靴子脫下來系一處,掛車轅上,聞言道:“沒跟他說請便?”
林十五瞧她邋遢的模樣,忍不住道:“要自尋死路,當然不能攔著。”
林慧容衝他豎起大拇指,矮身進了車內,趙昊元正合目養神,他父親的牌位早已經收了起,不然林慧容還真不敢妄言妄動,“昊元?”
他漫應了一聲,眼也不睜的道:“過來坐。”
林慧容和他捱得極近,深深吸口氣,說道:“想哭就哭,憋著不好。”
趙昊元心緒煩亂,又不見她提蘇墨的事,只道:“其實細想想,果然是靠販售姿色才有今天的――蘇硯與同年,當時是二甲第十七名,先點的是山南道沅陵縣令,次為辰州司兵,是新近調任餘杭縣的。”山南道近吐蕃國,沅陵縣屬辰州轄區,山窮水惡,哪能比得餘杭縣這般江南富庶之地?
“若是沒有之前那些事,或許還翰林苑做個編修,頂多能做到中書舍。”趙昊元嘆道,“蘇硯罵的沒錯。”
林慧容不敢與他開玩笑,正色道:“他只瞧見官至右相,風光無限,也不想想鳳凰將軍府這幾年是怎麼過的?各有各的緣法,昊元不是池中之物,一朝風雲際會,自然要化身為龍,遨遊四海。”
起先的鳳凰將軍將他雪藏府中數年,直到換成眼前這,才終有機會破囊而出,宦海風雲亂,也不知當初的選擇到底是禍是福。趙昊元望著她正色道:“昊元愚鈍,今日方知妻主大才,此後定不敢再胡亂逞能,唯求將軍身畔一隅,容昊元蒔花養蜂,也就不枉此生了。”
林慧容怔了怔道:“好假。”
沒相信他能放得下,趙昊元忽然伸臂抱緊了眼前這。
要依著林慧容的想法,應該立即找當年知情士,詢問昊元的母親去世的經過,以期查詢她現何處,卻被他攔了下來,趙昊元的原話是,“沒必要。”
按理說母子失散多年,不是奮不顧身的去尋找母親麼?怎地趙昊元竟如此淡漠?這問題林慧容百思不得其解,一路上趙昊元又避而不談,只管拿些風花雪月來搪塞,自然也少不了耳鬢廝磨等情事,把白茗樂的心花怒放,林十五愈發默不作聲。
回蘇州後捱了幾日,才得隙找何窮密謀,這日晴空萬裡,酒正醇,花更好,林慧容揪住林十五幫忙,做了幾色點心並小菜邀賞菊,可惜趙昊元后院靜室焚香寫經,雲皓風寒才愈不能出來吹風,唯獨往日忙得腳不沾地的何窮有暇,她想著問起此事,財神爺笑的畜無害,說道:“痴兒竟還未開悟麼?”
林慧容自斟自飲,苦笑道:“真沒覺得咱們右相大彷彿換了個似的?種花、寫經、彈琴……活見鬼了。”
何窮悠然道:“到底是嫌他太安靜了,還是嫌著沒管了?”
林慧容正覺微醺,索性伏案上,信手把玩那隻海棠蕉葉凍石杯,嘆道:“是害怕他想不開啊。”
何窮嗔道:“似這樣想的開的,便不怕了?”
他這話當然只是說說而已,眼見這女子妙目流波,生生溢位愛憐之意,知道自己必是醉了以致生幻覺,忙補綴道:“不管什麼地方,合葬時沒有拆棺材的道理――想必是昊元的父親想讓他知道其母親未死的訊息。那時想法子查了官裡的檔案,趙老大的母親,姓裴。”
裴氏是望族,林慧容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什麼?”
何窮嘆道:“……閨名一個檸字,現今的聖父皇太后,便是她的嫡親兄弟。少負才名,與先皇交情極好,不知為什麼,那一年和趙老大的父親鬧出這麼個驚天動地的案子,後來被裴氏自族譜裡勾了名字,再後來就沒了訊息。”
林慧容竭力自已知的線索中找答案,“昊元是覺得母親既然世,復又是這樣的物,要想見他時早就尋來了,如今既然不見,自然是另有隱情,尋也是自找煩惱,是麼?可是這點事哪能就教昊元變成如此情狀?”
何窮想了想,笑道:“也算有理,再放膽猜罷,想知道什麼,只管問。”
林慧容又想起那日他說的話來,蹙眉出神,半晌才嘆道:“莫非這次昊元丁憂,另有隱情?”
何窮瞧她想過於愁苦,便啞然失笑道:“可知是素日不理廟堂諸事的緣故――趙老大既然說以後就靠了,那再這麼混著可不成。”於是揭了謎底給她,原來是歷朝見慣的外戚與望族擅權之事,當今皇帝雖然不算了不起的英主,但也絕非庸碌之輩,至於私德有虧,那是另外一回事。今春遴選秀女,皇后當然是出自裴氏,偏生要大婚的節骨眼上,傳出皇帝與新科狀元衛秩過從甚密,以至於同食、同寢――朝臣中年紀輕,模樣不錯,又是皇帝新近提撥的如戚煥、巫柘之流自危,連趙昊元也被聖父皇太后多次叫去申飭,後來秦南星某次宮中喝了一盞毒茶,雖然僥倖不死,卻讓皇帝與聖父皇太后之間的矛盾愈加激烈。聖父皇太后要將衛秩外放到瓊州為官,皇帝便拒絕娶裴蓉,雙方僵持不下了,還是趙昊元居中斡旋,最後各讓一步,衛秩從翰林苑編修調任都畿道襄城縣令,皇帝儘快迎娶裴氏女為後。
林慧容恍然大悟,笑道:“難怪他說自己是販售姿色以博功名的,裡頭竟有這個緣故――那麼到底中間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是得罪了皇太后還是皇帝,所以心灰意懶?”
何窮笑的越發燦爛,“不知道……理他那些做什麼?他早先有一千萬件事煩惱,如今閒下來將養倒好――指定哪天他還要去做驚天動地的大事,又攔不住。”
林慧容啞口無言,她不是刨根問底的脾氣,想想也就釋然了,忙替何窮斟酒,笑道:“謝五爺明示,小的如今總算是悟過來了,小的愚鈍,求五爺以後多點撥才好。”
何窮嗤笑道:“是慕容家主的大弟子,哪配點撥?”
說曹操,曹操到,有小廝進來稟報:“慕容家來了,想接將軍回去行拜師大禮。”
作者有話要說:坦白說,這一段寫的最是艱難,改來改去,終於還是掐了昊元母親這條副線――不是她老人家的故事不好玩,而是寫了之後明顯要扯出好遠去,缺乏緊湊感,而且,很亂――不,是亂上加亂。
不能按大綱寫文這是俺畢生的痛楚啊~~~
拜謝大家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