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咫尺天涯 五
海上行舟不記時日更迭,雲皓又萬念俱灰,直如行屍走肉,這天晌午飯罷,因不該他的班,所以躲到底艙一角胡亂裹著被子睡覺,正朦朧夢到與那執手相看,歡喜無限,忽然後腰間不知被誰踢了一腳,疼痛難忍,有嬌叱道:“雲皓!雲皓!快醒醒!”
恨不牽星挽月留住夢裡那的一抹微笑,可是到頭終究還是要別離。雲皓抱著頭瑟縮成一團,喃喃說著誰也聽不清的話。
來是七海龍王慕容越的侍女清湘,為最是潑辣好勝,艙中倒有不少其它水手,如今只慶幸她沒找上自己,皆作出熟睡不醒狀。清湘見他這般舉動畏縮,將滿腹小兒女的柔情去了十之一二,只是掩不住憐意徒生,蹲下來拍拍他肩頭,柔聲道:“龍王召請,還不快去?……這大老爺們賴床可真蠢。”
原來前方不遠處山島竦峙,怪石嶙峋,卻是到了所謂的鬼島。慕容越召雲皓去便是為著前去拜望此間島主之事,此番一為訪友,二為送補給,是以帶素月、清湘、貼身侍衛沐二和雲皓四隨侍,派了萬事通鄭瑋帶一隊侍衛押送貨物,又命金銀二使各帶所屬船隻退開,萬一有事便於增援。
主船泊於港口,除卻一百名青年劍客分列左右,以雪亮的長劍搭成拱形通道以迎客之外,另有一頂八抬大轎並一班女樂恭候,為首的卻是個和尚——他含笑稽首道:“和尚老柳,奉島主之命前來迎接七海龍王。”
慕容越眼睛眨也不眨的自一百柄長劍組成的“劍門”下走過,遙遙大笑道:“老柳老柳,其蠢如牛,不真定城過的散仙日子,偏來這等鬼域湊趣,可笑可笑。”
想來兩是舊識,七海龍王當面叱責,老柳亦不以為忤,有意無意的打量了隨慕容越自“劍門”行過的幾,笑道:“地獄未空,和尚哪能獨自享福去?請——”
於是鐘鼓琴瑟齊鳴,慕容越瞥見那八抬大轎的轎伕皆是三十多歲年紀,寶光內蘊,含而不露,皆是內功修習有成之輩,心知並非庸手,他年少時脾性頗為頑劣,至今亦偶有發作,有心為難,笑嘻嘻的飄然入轎,左右足分踏兩邊轎底的主樑上,丹田裡真氣急沉,使了個千斤墜!
哪知轎伕們一聲唿哨,竟然也抬了起來,只是一步還沒邁出,轎底的主樑便吃力不過,啪啪的數聲全部折斷。
老柳本就步行隨侍側,假惺惺的問道:“您老這是要……”
慕容越大笑道:“下是恐怕各位兄弟辛苦,所以能省便省些份量。”他催轎伕繼續抬轎,自己卻轎中隨之步行,壓根看不出有半點糗樣,得意之處還能歌道:“東臨碣石,以觀滄海……”
素月、清湘倆毫不客氣,早笑個前仰後合,倒是雲皓和沐二還撐得住,清湘見雲皓依舊愀然不樂,漸也覺無趣,悄悄落後兩步,問道:“想什麼呢?”
雲皓甫一登岸,便隱約猜到七海龍王為何要帶他來——只是未有實據,徒自疑心,被清湘一驚,茫然半晌方道:“請教鬼島島主高姓大名?”
清湘難得見他假以辭色,笑的極是矜持道:“好象是姓李,又說不定姓劉,據說還有個正式封號叫‘天齊仁聖大帝’,們都以島主呼之——其實這也是頭一次來。”
李是大唐國姓,劉是漢室皇族姓氏,兩姓枝蔓俱多,最是普通不過的姓氏,‘天齊仁聖大帝’正是傳說中陰曹地府的最高統治者。雲皓雖然明知她是胡扯,聽見那個“劉”字還是覺得心裡碰地一聲大響,兩眼昏黑。
沐二向來不喜歡說話,此時倒瞧出端倪來,伸手過來扶了他一把,輕聲詢問。
其時已近初冬,草木搖落,老柳帶著眾行至山腰上的一個石縫前,笑向轎中的慕容越稟道:“已經到了鬼門關,前路逼仄,只能請龍王爺步行,多有怠慢,失禮失禮。”
慕容越打個哈欠,自轎中踱出來,手指一勾召二姝前來,左臂摟住素月,右膀抱定清湘,懶洋洋的道:“偏家主子囉嗦,這荒郊野外搞那麼個排場不知是給誰看呢……帶路帶路。”石縫雖狹,容三勾肩搭背的透過還是沒甚問題的,雲皓隨之,沐二斷後。
清湘美目流盼,頻頻回望雲皓,生怕他有半點不豫,然則顯見雲皓心思壓根就不這上頭,好幾回都需後頭的沐二推一把才能走。
行了十多丈之後漸覺寬敞,石階蜿蜒曲折向上,鋪了道嶄新的紅氈,每隔三丈便有一名黑衣劍客肅立,偶爾又不知從何處傳來有節奏的聲響以傳遞資訊,顯然戒備森嚴。
慕容越不動聲色的笑道:“兩個小丫頭好生瞧著,這就是所謂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萬一不敵將那個機關移動,恐怕天王老子一時也難於攻進來。”
他說的是眼前石縫盡處頂上一塊巨大的石門,倘若機關發動滑下來,正好將洞門堵死。素月清湘名份上雖是婢女,實則都是他一手教出來的,當下嘰嘰咯咯討論起如何搬動石門到上磯,如何設計絞鏈等等。
倒是沐二趁皆不理論,輕聲問雲皓道:“瞧出來了?”
雲皓點頭,喟然而嘆——怎麼瞧不出來?他是自小便被稱讚的習武奇才,雖於土木機關不感興趣,但是劉和州卻當真是此道的聖手,耳濡目染,倒也算略知皮毛——這道石門九成象是劉和州的手筆。
此時已經隱約可以瞧見正殿前的硃紅鎏金盤龍石柱,再奪路而逃已經晚矣,雲皓想得明白,倒覺得坦然——倘若能遇著師父,由他一劍刺死了自己,倒還乾淨——正好讓那傻丫頭不用等太久。
轉眼便瞧見殿前有青袍客降階相迎,容貌身形熟悉之極,可不正是劉和州!
慕容越笑吟吟的抱拳為禮,與劉和州寒喧幾句方轉到正題道:“萬沒想到能於此處遇著劉劍神——下是來拜見仁聖帝君,他老家說了有筆生意要賞給下。”
劉和州瞧也不瞧雲皓,只微笑道:“帝君事忙,此間如今便是老夫主持——生意麼,遇著點小麻煩所以臨時取消,歉甚。”
慕容越聞言微怒,倒是素月挑眉喝問道:“沒事耍著玩麼?帝君親自通知們要交易,連訂金們都送上了門,怎地趕巴巴的來了倒說要取消?”
劉和州不與她計較,只和慕容越道:“龍王也知風雲變幻,天有不測,更何況只是生意嘛,偶爾差個一單兩單的,也不算甚麼大事。”
慕容越笑道:“不談生意,那咱就是慕容晝的叔父,如今來救侄兒回家——劉劍神給個示下罷。”
原來是為了慕容晝。
雲皓心中一凜,搶上前揚聲道:“既然用不著拿做訂金,容辦點旁的事罷——林慧容……她……現何處。”他只覺口乾舌澀,不管是屍首還是葬身何處都不願說出口,彷彿這樣小胖就能活轉回來,摟著自己的腰傻裡傻氣的笑。
作者有話要說:卡文中,對手指,這個算是前天的,於是昨天和今天的,容俺先記著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