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手足 三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2,726·2026/3/27

慕容府傳承近百年基業,其宗祠規模絕非一般望族可比,卻是府西半里另起的院子,五間大門,一道白石甬路將大院劈成兩半,左側內四堂弟子恭立,右側外三行門齊聚。杜蘅現掌內四堂中的“夏晚堂”,是以殿前月臺上有一席之地,她原是不願意親眼見證慕容晝受罰,然而迫於無奈又不得不來,痴痴抬眸見滿院蒼松翠柏將藍天切成碎片,不由得喟然而嘆。 偌大正殿內燈火輝煌,錦帳繡幙,上供奉慕容氏歷代先輩英魂的神主、牌位,卻只有家主慕容夜帶著寥寥幾位年高德劭的長老,分昭穆排班站定。 稍頃吉時既至,三舅太爺唱禮,家主慕容夜率眾三拜,進香。禮畢,退出大殿,慕容夜掠視院中烏壓壓表情各異的臉,本擬開口宣佈大掌櫃慕容晝已逝世的訊息,哪知一道紅影急掠進來,竟是著急火燎的錢鳳蘭,她階下旋身賠笑胡亂作了個四方揖,反身撲到家主慕容夜耳畔嘀咕了幾句。 慕容夜先是訝然,繼而皺眉道:“他既然自己肯來,那是最好不過。”他與三舅太爺說了幾句,轉而朗聲向眾門弟子道:“慕容晝已經拿獲,稍遲便來伏法。” 底下有略知底細的,有不明就裡的,議論紛紛,連幾位長老都沉不住氣,交頭接耳。 家主既然未令噤聲,大家自然就添油加醋說的更是熱乎,然後不知何時開始,漸漸靜默不語,細聽知是兩道重濁的足音,都不似輕功卓絕的大掌櫃,然而聯絡前些時的傳聞,不少心中一凜。 俄頃,傳說中重傷瀕死的大掌櫃與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攜手而來,他雖然腳步虛浮,面色蒼白,彷彿一推即倒,笑容卻燦若異花初胎,見之忘魂。 有識得他身畔的女子便是鳳凰將軍,更有知道她是家主新收的外姓弟子,雖說未曾正式入門,可也無敢小視。 這兩位單獨出現於此時此地,都無不妥,偏偏攜手而來——瞧那模樣,若以長幼身份而論未免太過親密,可說他倆是情侶又彷彿生分些——場眾都茫然不解,不少請求釋疑的目光都落家主慕容夜身上。 慕容夜一見他倆如此現身,心中砰砰亂跳,情知要糟卻又彷彿中了誰的魘魔法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兩並肩走近,慕容晝拉著林慧容的手慢慢下拜,朗聲道:“列祖列宗上,場師長弟兄都是見證,弟子慕容晝,為鳳凰將軍林慧容痴情所感,決意下嫁於她,無論禍福、疾厄、險隙,此生不離不棄。” 他的聲音遠遠散開,將場眾盡數擊成木雕泥塑。 林慧容深吸一口氣,亦道:“林慧容今日與慕容晝結為夫婦,此生敬之愛之,絕無貳心,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杜蘅這才反應過來,越眾慕容夜的耳邊道:“這個嫁禍的主意,到底誰想出來的?難為晝哥哥竟然也捨得下這臉面演戲。” 慕容夜本正震怒,勉強調均呼吸,被杜蘅一句話點醒,噗哧笑道:“兩位起的誓都可圈可點,他說禍福不離不棄——可不就帶了一身大禍嫁麼,那位說絕無貳心更是妙極,她家現都已經七位夫君了,當然絕無‘貳’心。” 也不知慕容晝是否聽見了他們的竊竊私語,總之微笑始終控制合理的幅度內,與林慧容遙向正殿三拜之後起身,又向家主與冬蘊堂的長老行禮——眾反應不一,有坦然受之的,有避而不理的,有出聲怒叱的,慕容晝一概不管,自懷中取出一枚半寸方圓青玉牌,呈至家主慕容夜足前階上,朗聲道:“慕容晝下嫁林氏,不能再擔大掌櫃之職,就此交令卸任,請家主準允。” 歷代大掌櫃交替,皆是提前數年選定合適的繼任選,復由大掌櫃教導直至勝任方才昭告天下,從未有此倉促——不過因嫁而去職,慕容晝也算是創下該職位第一恐怕也是唯一的記錄。 三舅太爺忙將玉牌撿起,與九姑一同驗看無誤,確實是掌櫃玉符“驪龍令”,這才轉詢慕容夜的意見。 慕容夜緩緩點頭,唇角一抹笑意無法遮掩,道:“甚好,慕容晝從此不是慕容家的,咱們也就管不著他犯了什麼事——即日起,大掌櫃一職由慕容朝代理,杜蘅輔之!” 慕容朝取代慕容晝一事已是毋庸置疑,冬蘊堂的長老也大都默許,只是冷不丁的慕容夜忽然當眾提出由自己的未婚妻杜蘅輔之,那是擺明瞭對慕容朝的不信任,一時滿堂錯愕,連杜蘅都瞪大了眼睛。 慕容夜又解釋道:“今年九月初九,便是崑崙十年一屆的蟠桃大會,屆時各路仙長都將參與,需回山拜謁,往來少說也得一年光景——所以讓杜蘅跟著慕容朝多學著些,以免到時措手不及。” 三舅太爺等老一輩的皆知崑崙一派最喜故弄玄虛,行事多愛搬弄神話傳說中的典故,什麼蟠桃大會、各路仙長都是外往他們臉上貼金的虛詞。慕容夜自幼打胎裡帶來的寒毒一直未曾根除,想必是借這個機會去治病,所謂“拜謁”亦是句好聽的託詞。 冬蘊堂的幾位長老皆都想到了這一層,也就不再阻止,其它門弟子更是無權置喙,因此事定。 一時間回過神來,眼見一場懲罰竟變成兩件好事,都有些喜氣洋洋,略有頭臉的門弟子相約紛紛上來恭祝慕容晝與鳳凰將軍白頭到老早生貴子,又去恭喜慕容朝升職,亂糟糟的鬧個沒完。 慕容夜見慕容晝明明搖搖欲墜卻按著林慧容的肩膀死撐,又嫌惡宗祠這等肅穆之地也弄得這般囂鬧,揚聲道:“各宗弟子先回下處,錢總管安排宴席,晚上再歡慶雙喜!”語畢,他一把抄過慕容晝飛掠而去,冬蘊堂眾長老、與慕容晝交好的幾位有頭臉的物皆不意外,全部追隨之。 林慧容趕不及,唯有望著那一窩蜂而去的背影訕笑。冷不丁杜蘅踱過來,悠然道:“恭喜鳳凰將軍。” 林慧容很想揪著她的衣領大呼天地良心冤枉之極老孃命苦不幸是被那老妖逼的,然而這話出口後患無窮,唯有甜笑道:“多謝。” “這多謝是該說才對。”杜蘅沒誠意的隨便拱了拱手,說道,“多謝鳳凰將軍肯護庇晝哥哥——他雖脾氣壞,心卻是極好的。求將軍忍耐些時日,待們準備好反擊皇帝,自然會奉迎晝哥哥回來。” 原來大家都知道慕容晝沒把嫁給她當真,果然是不幸中的萬幸,林慧容苦笑道:“那是再好不過。” 杜蘅笑嘻嘻的繞著她轉了個圈,說道:“好嫂子,今兒是和晝哥哥大喜的日子,千萬莫作這愁眉苦臉的模樣,否則縱別不說話,晝哥哥他臉上也掛不住啊。” 林慧容便作出喜不自勝的模樣,只是笑的過於勉強可恨,杜蘅略略指正了她的表情意態幾處不妥,才肯帶她去看慕容夜是如何救治慕容晝的。 為防皇帝派偷襲,當夜宴席至少撥了三分之一的手各處警戒,同時各宗弟子亦得到首領或師長指示,不得濫飲,爛醉者以辦事不利論處,罰俸三個月,因此大家都將目標改成如何灌醉不順眼的。 新任大掌櫃慕容朝自然是總目標之一,偏開宴時家主出來說慕容晝身體不佳正急救中,著鳳凰將軍代為敬酒,於是林慧容也成了眾矢之的。 總結起來,大家主要是感謝她竟敢娶走慕容老妖的大恩大德,並祝賢伉儷永結同心,白頭到老,子孫滿堂云云。 林慧容不比慕容朝地頭熟,還有代為擋酒的同夥,唯有個心不焉的杜蘅陪伴,真正孤家寡一個從頭喝到尾,最後竟然還能莊容作別,口齒清楚的稱惦記慕容晝安危云云,較之慕容朝的爛醉如泥,實是天壤之別。 是役之後,鳳凰將軍千杯不醉的本事傳遍慕容府,繼之江湖。後來陳香雪得隙問她,可當真有這等本事?林慧容苦笑道:“那是因為有命懸一線還囑咐說,要是喝酒比不過慕容朝,就別回來見他了。”

慕容府傳承近百年基業,其宗祠規模絕非一般望族可比,卻是府西半里另起的院子,五間大門,一道白石甬路將大院劈成兩半,左側內四堂弟子恭立,右側外三行門齊聚。杜蘅現掌內四堂中的“夏晚堂”,是以殿前月臺上有一席之地,她原是不願意親眼見證慕容晝受罰,然而迫於無奈又不得不來,痴痴抬眸見滿院蒼松翠柏將藍天切成碎片,不由得喟然而嘆。

偌大正殿內燈火輝煌,錦帳繡幙,上供奉慕容氏歷代先輩英魂的神主、牌位,卻只有家主慕容夜帶著寥寥幾位年高德劭的長老,分昭穆排班站定。

稍頃吉時既至,三舅太爺唱禮,家主慕容夜率眾三拜,進香。禮畢,退出大殿,慕容夜掠視院中烏壓壓表情各異的臉,本擬開口宣佈大掌櫃慕容晝已逝世的訊息,哪知一道紅影急掠進來,竟是著急火燎的錢鳳蘭,她階下旋身賠笑胡亂作了個四方揖,反身撲到家主慕容夜耳畔嘀咕了幾句。

慕容夜先是訝然,繼而皺眉道:“他既然自己肯來,那是最好不過。”他與三舅太爺說了幾句,轉而朗聲向眾門弟子道:“慕容晝已經拿獲,稍遲便來伏法。”

底下有略知底細的,有不明就裡的,議論紛紛,連幾位長老都沉不住氣,交頭接耳。

家主既然未令噤聲,大家自然就添油加醋說的更是熱乎,然後不知何時開始,漸漸靜默不語,細聽知是兩道重濁的足音,都不似輕功卓絕的大掌櫃,然而聯絡前些時的傳聞,不少心中一凜。

俄頃,傳說中重傷瀕死的大掌櫃與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攜手而來,他雖然腳步虛浮,面色蒼白,彷彿一推即倒,笑容卻燦若異花初胎,見之忘魂。

有識得他身畔的女子便是鳳凰將軍,更有知道她是家主新收的外姓弟子,雖說未曾正式入門,可也無敢小視。

這兩位單獨出現於此時此地,都無不妥,偏偏攜手而來——瞧那模樣,若以長幼身份而論未免太過親密,可說他倆是情侶又彷彿生分些——場眾都茫然不解,不少請求釋疑的目光都落家主慕容夜身上。

慕容夜一見他倆如此現身,心中砰砰亂跳,情知要糟卻又彷彿中了誰的魘魔法道,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兩並肩走近,慕容晝拉著林慧容的手慢慢下拜,朗聲道:“列祖列宗上,場師長弟兄都是見證,弟子慕容晝,為鳳凰將軍林慧容痴情所感,決意下嫁於她,無論禍福、疾厄、險隙,此生不離不棄。”

他的聲音遠遠散開,將場眾盡數擊成木雕泥塑。

林慧容深吸一口氣,亦道:“林慧容今日與慕容晝結為夫婦,此生敬之愛之,絕無貳心,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杜蘅這才反應過來,越眾慕容夜的耳邊道:“這個嫁禍的主意,到底誰想出來的?難為晝哥哥竟然也捨得下這臉面演戲。”

慕容夜本正震怒,勉強調均呼吸,被杜蘅一句話點醒,噗哧笑道:“兩位起的誓都可圈可點,他說禍福不離不棄——可不就帶了一身大禍嫁麼,那位說絕無貳心更是妙極,她家現都已經七位夫君了,當然絕無‘貳’心。”

也不知慕容晝是否聽見了他們的竊竊私語,總之微笑始終控制合理的幅度內,與林慧容遙向正殿三拜之後起身,又向家主與冬蘊堂的長老行禮——眾反應不一,有坦然受之的,有避而不理的,有出聲怒叱的,慕容晝一概不管,自懷中取出一枚半寸方圓青玉牌,呈至家主慕容夜足前階上,朗聲道:“慕容晝下嫁林氏,不能再擔大掌櫃之職,就此交令卸任,請家主準允。”

歷代大掌櫃交替,皆是提前數年選定合適的繼任選,復由大掌櫃教導直至勝任方才昭告天下,從未有此倉促——不過因嫁而去職,慕容晝也算是創下該職位第一恐怕也是唯一的記錄。

三舅太爺忙將玉牌撿起,與九姑一同驗看無誤,確實是掌櫃玉符“驪龍令”,這才轉詢慕容夜的意見。

慕容夜緩緩點頭,唇角一抹笑意無法遮掩,道:“甚好,慕容晝從此不是慕容家的,咱們也就管不著他犯了什麼事——即日起,大掌櫃一職由慕容朝代理,杜蘅輔之!”

慕容朝取代慕容晝一事已是毋庸置疑,冬蘊堂的長老也大都默許,只是冷不丁的慕容夜忽然當眾提出由自己的未婚妻杜蘅輔之,那是擺明瞭對慕容朝的不信任,一時滿堂錯愕,連杜蘅都瞪大了眼睛。

慕容夜又解釋道:“今年九月初九,便是崑崙十年一屆的蟠桃大會,屆時各路仙長都將參與,需回山拜謁,往來少說也得一年光景——所以讓杜蘅跟著慕容朝多學著些,以免到時措手不及。”

三舅太爺等老一輩的皆知崑崙一派最喜故弄玄虛,行事多愛搬弄神話傳說中的典故,什麼蟠桃大會、各路仙長都是外往他們臉上貼金的虛詞。慕容夜自幼打胎裡帶來的寒毒一直未曾根除,想必是借這個機會去治病,所謂“拜謁”亦是句好聽的託詞。

冬蘊堂的幾位長老皆都想到了這一層,也就不再阻止,其它門弟子更是無權置喙,因此事定。

一時間回過神來,眼見一場懲罰竟變成兩件好事,都有些喜氣洋洋,略有頭臉的門弟子相約紛紛上來恭祝慕容晝與鳳凰將軍白頭到老早生貴子,又去恭喜慕容朝升職,亂糟糟的鬧個沒完。

慕容夜見慕容晝明明搖搖欲墜卻按著林慧容的肩膀死撐,又嫌惡宗祠這等肅穆之地也弄得這般囂鬧,揚聲道:“各宗弟子先回下處,錢總管安排宴席,晚上再歡慶雙喜!”語畢,他一把抄過慕容晝飛掠而去,冬蘊堂眾長老、與慕容晝交好的幾位有頭臉的物皆不意外,全部追隨之。

林慧容趕不及,唯有望著那一窩蜂而去的背影訕笑。冷不丁杜蘅踱過來,悠然道:“恭喜鳳凰將軍。”

林慧容很想揪著她的衣領大呼天地良心冤枉之極老孃命苦不幸是被那老妖逼的,然而這話出口後患無窮,唯有甜笑道:“多謝。”

“這多謝是該說才對。”杜蘅沒誠意的隨便拱了拱手,說道,“多謝鳳凰將軍肯護庇晝哥哥——他雖脾氣壞,心卻是極好的。求將軍忍耐些時日,待們準備好反擊皇帝,自然會奉迎晝哥哥回來。”

原來大家都知道慕容晝沒把嫁給她當真,果然是不幸中的萬幸,林慧容苦笑道:“那是再好不過。”

杜蘅笑嘻嘻的繞著她轉了個圈,說道:“好嫂子,今兒是和晝哥哥大喜的日子,千萬莫作這愁眉苦臉的模樣,否則縱別不說話,晝哥哥他臉上也掛不住啊。”

林慧容便作出喜不自勝的模樣,只是笑的過於勉強可恨,杜蘅略略指正了她的表情意態幾處不妥,才肯帶她去看慕容夜是如何救治慕容晝的。

為防皇帝派偷襲,當夜宴席至少撥了三分之一的手各處警戒,同時各宗弟子亦得到首領或師長指示,不得濫飲,爛醉者以辦事不利論處,罰俸三個月,因此大家都將目標改成如何灌醉不順眼的。

新任大掌櫃慕容朝自然是總目標之一,偏開宴時家主出來說慕容晝身體不佳正急救中,著鳳凰將軍代為敬酒,於是林慧容也成了眾矢之的。

總結起來,大家主要是感謝她竟敢娶走慕容老妖的大恩大德,並祝賢伉儷永結同心,白頭到老,子孫滿堂云云。

林慧容不比慕容朝地頭熟,還有代為擋酒的同夥,唯有個心不焉的杜蘅陪伴,真正孤家寡一個從頭喝到尾,最後竟然還能莊容作別,口齒清楚的稱惦記慕容晝安危云云,較之慕容朝的爛醉如泥,實是天壤之別。

是役之後,鳳凰將軍千杯不醉的本事傳遍慕容府,繼之江湖。後來陳香雪得隙問她,可當真有這等本事?林慧容苦笑道:“那是因為有命懸一線還囑咐說,要是喝酒比不過慕容朝,就別回來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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