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9當路誰相假 五
林慧容或許忘記了,何窮可記著後天便是八月十五,趙昊元必是要回來團聚的――不管她以後想怎樣過,這些人都是她避不開的坎。
大清早起來趕到她與唐笑等人的隱居之所,原來是個烏瓦白牆的小院,四周鄰居都離得遠,頗為清淨。院中花木扶疏,林十五想是早早起來做糕餅,才在井臺上洗淨了臉,聽見響聲出來開門,笑容凝結在臉上,“何……五爺……”
何窮自認十分和善,不為什麼林十五見了他總是有三分怯意――按說他是慕容家陪嫁出來的,縱是個孩子,必也是見慣大場面的,怎地如此內向靦腆,因笑道:“這有幾個月沒見,十五象是又長高了,糖糖呢?”
林慧容招呼何窮進去,順手在林十五腦門上敲了一記,笑道:“別裝了,我專門沒吃飯,想著回來吃你做的呢。”
十五垂首答應了一聲,忙招呼何窮的侍從護衛進來坐,那些人各有職司,皆含笑謝絕了。
糖糖還沒睡醒,嫩嫩的包子臉,小嘴噘著,林慧容輕輕在糖糖臉上香了一記,笑向何窮道:“右臉留給你親。”
唐笑卻在廚房前幫忙切菜,他足上筋脈恢復的遠較手上為慢,因此行走皆靠柺杖或人揹負,雙手卻已經可以做些日常之事。因見是何窮來,顫巍巍的要站起,卻被林慧容按倒,笑道:“又不是外人,你只管坐著。”
何窮見唐笑一襲舊衣,氣色倒還好,含笑向自己招呼了一句,卻回首看林慧容,那傻丫頭訕笑無奈,必是正被唐笑以目光凌遲。想來瞧見自己定然心中不快卻也無法可想,只好瞪林慧容幾眼出氣,於是緩步踱開,笑道:“你這院子裡的花倒開得好。”
他一轉身,唐笑便回肘擊林慧容肋骨末端,只是他武功被廢,手足使不上力,速度未免慢些。林慧容抓住他的胳膊,快捷絕倫的在他唇上點個吻,毫不理會他的怒容,一把將他抱起來,笑道:“大清早的就坐這兒,仔細潮氣太涼,回屋吧。”
因怕驚動了糖糖,三個大人只在堂屋枯坐,唐笑是憋了一肚子的氣,林慧容自然不敢吭聲,唯有何窮問起家常起居諸事,才敢回答。
何窮提到接他們回家團聚時,唐笑冷冷道;“團什麼聚?跟誰團聚?回哪個家團聚?鳳凰將軍早已經不在了,諡曰武烈。眼前這個女人是林小胖――何五爺不會不懂這中間的差別吧?”
何窮搖頭道:“老唐的脾氣竟然改了,話真多――什麼鳳凰將軍武烈侯的,只有鬼才信。無非是皇帝、皇太女等想借此鬥法,這會遠未到蓋棺定論的時候,誰勝誰負只有天知道――旁人也就算了,相識多年,連我也信不過?”
唐笑望著他,正色道:“老何,我不想捲進去,也更不想糖糖和她捲進去――你省省罷。”
何窮瞧著林慧容一臉哀求,嗤笑道:“你、她,甚至糖糖,本來就在局中,還以為真的能逃過麼?”
唐笑仰首望著屋頂,半晌才道:“總要試試。”
原來林慧容去崑崙山這兩年裡,世事變幻,皇帝宣佈鳳凰將軍已死,是宣佈莎拉公主的勢力集團徹底進入群龍無首狀態。趙昊元、何窮暗中得皇太女之助,弄掉了皇帝的心腹大患江南節度使李瞻,趙取而代之。
如今何窮非要將林慧容請回去,無異於將她置於風口浪尖,連帶糖糖也要成眾矢之的,唐笑自然堅決反對。
可是在何窮看來,林慧容縱然能帶著他倆躲得了一時,卻躲不了一世――遲早要被敵手翻找出來以作威脅之用,彼時麻煩更大危險更高,倒不如與大家廝守一處,真要照應不過來,大家同死也就是了。
兩人說僵了不吭聲,林慧容早知會如此,理智上贊成何窮的觀點,感情上又不願意再依附於人,更不願意唐笑、糖糖會因寄人籬下而自卑。
何窮眼尖,見糖糖不知何時睡醒了,正在裡屋門口揉眼睛,笑吟吟的過去抱起來逗孩子。糖糖竟然真還記得他是五爹爹,爺倆玩的極是歡暢。
唐笑陰沉著臉,林慧容知他必是醋糖糖竟然不看爹、不理娘,第一眼竟然是瞧何窮,是以湊過去笑道:“我想,總不能躲一輩子,要跟大家說明白。”
唐笑斜睨著她,緩緩道:“說明白什麼?”
林慧容幫他理理衣襟,笑道:“我以前也想著,能和你、糖糖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哪怕吃糠咽菜也覺得滿足。可是人的價值觀念,咳,讓你覺得最幸福的,肯定不是與我做一對涸轍之鮒,而是自由自在做想做的事,比如,守護我和糖糖不被壞人欺負,對麼?”
因屋內悶熱,林十五在外頭擺好了桌椅,進來喚他們去吃飯,聽到“和你、糖糖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時,只覺澀然,怔在當地。何窮見狀,含笑抱著糖糖拖他出去,留兩人在屋中。
唐笑望著她默然無語,林慧容俯身抱起他,嘆道:“所以,我打算跟他們說清楚,然後帶你去長安治傷――放心,我會讓你想起一切的。”
原來林慧容在崑崙失蹤那兩年裡,何窮曾經派人送唐笑、林十五、糖糖去長安那秘室療傷的。然而因為唐笑的身體破損嚴重,那秘室的程式給他提供了兩個選項,一是簡單修復,治療後的恢復時間可能長達五至十年,但是肯定無法完全復原至最佳狀態;二是徹底將身體細胞重組為多年前莎拉公主為他儲存的最佳狀態,但是記憶也同樣會恢復到那個時期。
唐笑選擇了簡單修復,理由是:選了第二種,他會失去有關小胖、糖糖的所有記憶――那是他此生最珍貴的財富。
因此重逢以來,唐笑一直堅拒她再去徹底治療的提議,可是那重新掌握生命的權利實在太誘人,而在她心裡,自己不過佔居一隅――且是因他遭遇太慘,如此困守孤城,遲早有一天會被她忘卻的。
“糖糖學會的第一句髒話是我不小心說的,然後他就記住了。”
“嗯。”
“他嗜甜,但是最討厭吃菜,近期無肉不歡。”
“嗯嗯。”
……
那些平凡而瑣碎的點點滴滴,都有她全都幫他記著呢,浸在鮮血與仇恨中長大的他,偏偏被人以“笑”字命名,想來也是推測他一生必然苦多甜少,恨多愛少,愁多笑少罷。
只是命運的奇妙在於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是什麼,比如,唐笑遇上林小胖。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大家長久以來的支援與厚愛,此文又一次迎來了大結局――喜歡一對一版本的童鞋們,可以當這個是結局了,不用再點下一章了,咳。
老君拜謝。
奸笑,歡呼撒花,頂鍋蓋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