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冰霜滿路 二
朝庭裡右相趙昊元病重不能理事,北征軍中亦有一名大將沈思莫名纏綿病榻。兩人探過沈思的病回帳――雖是白晝,帥帳內昏暗不辨五指。侍衛長寒江雪待要燃燈,被主帥李瑛揮手製止。他道:“我倒真想大病一場,可惜沒人領情。”寒江雪如何不知他心意,一時找不出話來說,囁嚅半天也沒找出合適的話來安慰。
李瑛輕笑道:“我該寫個信給二哥,近日有疫癘名曰林慧容,小心提防啊!”黑暗中不辨他的表情,唯聽到一聲輕微的嘔呃之聲。寒江雪心中一凜,搶上前道:“王爺!”
“不防事。”李瑛推開他道。
有人大說大笑掀簾入帳,也不必通報,正是秦國長公主李璃與楚國長公主李瑾帶著武壽等一干將領前來,李璃先喊一聲,“好濃的血腥氣,沒人受傷吧?”
“哪有?”李瑛忙命人掌燈,說起當前戰事將她的問題岔開不提。
原來繼年前撐犁部東襲之後,墜斤部亦於前日東向,唯有閼氏帶著本族達稽部擁著病重的狼主北歸。皇帝密詔不得東擊,那麼唯有選擇北追與按兵不動。
望著一群人爭議不休,李瑛只覺心跳越來越快,而眼前越來越暗,越來越暗,以致於兩眼望去盡是一片灰濛濛的,唯有那幾盞燈燭的微光還能見。終於支援不住,眼見身子便往一邊傾斜,還好寒江雪出手及時將他接在臂膀間,不過這老實侍衛說的一句話給李璃聽到了,迷茫不解,“什麼叫慧容疫?”
這個新命名了一個瘟疫名字的人正在亂軍之中,被人按倒在掩體之下,嗖嗖的冷箭貼著她的臉頰身子亂飛,沒有一支是正中目標的。
求死之心急切的林小胖倒有心情問左格右擋流矢,拼命護定她的匈奴軍士道:“你們草原上的英雄不是箭法很準麼?怎地射不中我?”
能問出這種低階問題,這個人難道真的是各部族欲得之而後快的鳳凰將軍?軍士甲喝道:“閉嘴!”他話音未落,一條掩襲過來的黑影,揮刀砍落他的腦袋,順便回答了他不想回答的話,“不是射不中,而是沒人想你死――”
聲音悠遠,竟然是拓跋篁。他長刀飛舞,寒光四射,輕鬆解決掉保護她的幾名軍士。
天涯何處不相逢啊,林小胖狠狠咬自己的舌尖,用劇痛讓自己忘記不應該想起的記憶。竟然還能所知用唯一的那點軍事知識評價他:“逞血氣之勇,非名將所為。”連她自己也佩服自己的勇氣。
拓跋篁一把抄起她,將她扛上肩頭,笑道:“我以親手俘你為榮。”
以林小胖那點醫學知識分析,咬舌自盡,怕痛而不死又成啞巴;跳樓跳崖跳城牆,根本就沒機會;自刎,打決定起沒拿到刀劍之類的利器;割腕――省省省省吧,參考前幾次的負傷經歷,這個鳳凰將軍的身體恐怕不是流1000cc血就能弄死的。
只能等人來砍,最<B>①38看書網</B>中的劍術高手,一刀揮過,自己的眼睛還可以向自己的身體行個注目禮。所以身為祭品,要有自覺性――林小胖這樣評價自己――反正是要死,橫死豎死,被人砍與自己砍自己,差別只在自己費勁與否。
可是被這個異族男子搭在肩上,漸漸離戰場越來越遠的時候,那無異於凌遲的恥辱記憶又清晰的在腦海裡回放――無法控制。
不是決定死麼?與生死相較,榮辱有甚大不了的?
行不多時,拓跋篁翻身上馬,將她從肩頭換搭在鞍前。寒風割面如刀,冰透骨髓。她的腦袋向下,血氣逆行說不出的難受,整張臉正好埋在障泥中,鼻端盡是動物的騷味,而腹部硌著鞍橋,馬匹每一步落下都是一陣壓抑的鈍痛,手足早已被捆得麻木。
生不如死。
生命裡多的是生不如死的時候,不差這一回,林小胖在心中反駁自己。
是日向晚,拓跋篁尋個山坳歇息,將她撂一在背風處,回身解鞍,忽然向她問道:“喝水?”
當然喝,尊嚴那能抵得過肉體的需要?林小胖忙點頭,就著他手中的水袋喝了幾口水。拓跋篁忽然笑道:“你,很好看。”
林小胖很想“噗”的向四周狂噴兩分鐘血霧以示自己的憤懣不平之意,莫不是小西那混蛋看見自己太過辛苦,撥一段異族的情緣安慰自己?不然當此狼狽之際,居然還有人讚賞自己的容貌?
立刻就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根本就是言情小說看多了的妄想後遺症。按言情路數,異族男子應當對女俘看似暴虐實則體貼,虐待越狠說明對方越陷越深。而這個拓跋篁喂她喝完水,分別解開捆縛她手足的繩索,又重行綁緊。用的是另一種手法,即將她手足背在身後並捆在一起,這樣子她整個人向後仰,變成一個完美的弓形。
天――!
下一秒,四周情景已經換成柔和的白色,空氣純淨無比。不想經大腦運算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林小胖深深吸一口氣,喝道:“小――西――!”
化妝成美人兒的小西磨磨蹭蹭的溜出來,如花笑靨令人不能生半點負面情緒,她道:“嗨,最近好麼?”
“又來調節我的情緒,老大,給我個發洩的事由好不好?”林小胖癱倒在地,無力的道。一回生二回熟,這次就知道是外星人用調節情緒的手段來解決她的憤怒。
小西笑盈盈的道:“負面情緒對你的身體有害,發洩更無濟於事。”看看林小胖明顯要暴怒的神情,連忙運用綜合調節並語言解釋道:“做為一個地球人,你的遭遇確實已經達到了悲慘的下限。”
“你是想恭喜我麼?”懶洋洋的胸臆間充滿歡喜的感覺――只不過這種空蕩蕩的歡喜渾無依據,根本就是出自外部調節而產生的。
小西在她身邊躺下來,道:“不是,你傻了麼?不要忘記我是你的上帝。你想洗去不愉快的記憶,想換一段快樂的過程來代替,我都可以滿足你的願望。”
“什麼條件?”林小胖嘆息道。跟這幫外星人打交道,不長個心眼都不行。傻乎乎不問俗事的林小胖,早就如鳳凰臺上的鳳,一去不復返,唯有鳳凰臺空江自流。
“不能死,你不能選擇死來結束。”早有預備的小西出手快絕的按著她的嘴巴,急道:“被人出賣就殺回去,被人迫害就整回去,被人宰就砍回去,人笨不學聰明,光想著死有什麼用?”
林小胖忽然無意掙扎,唔唔的要說話,小西道:“對,你連誰害你成這樣子都不知道,光想著一死了之有什麼用?”她的眼睛忽然泛出絢麗的光芒,象是兩面小小的魔鏡,迅速閃過血淚交織的趙昊元,纏綿病榻的沈思,嘔血三斗的李瑛、受盡屈辱的雲皓以及……“深愛你的人正在為你痛苦,而你又為他們做了什麼?”
剎那間如醍醐灌頂,心底通透明徹:“以前我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現在下你知道了?那還要不要那些令你羞辱終生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