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冰霜滿路 四
阿固娑哈哈大笑道:“大哥,千萬別被漢人女子給騙了,她們可狡猾了。”他兩人調笑皆是以漢語,因普通族人極少有人懂得漢語,所以儘管從者如潮,並無一人驚詫。
說笑間已近大帳,拓跋篁問道:“喜欏婭呢?”
阿固娑道:“忽然轉了性子,這些天正跟我新馴服的那個漢人女子學繡花呢。想不到吧?”
拓跋篁愕然道:“繡花?”
“是啊,比小牛犢子還犟的喜欏婭,居然要學繡花……喜欏婭是不是去了珍珠奴那兒?去喚她……”阿固娑正回頭吩咐人,不知何處來的一名俏麗的綵衣少女搶上幾步打簾子,躬身道:“拓跋哥哥安好?”
拓跋篁與阿固娑驀然止步,相顧愕然。
為二人掀簾的綵衣少女身量高挑,明眸皓齒,正是阿固娑的姐姐喜欏婭。拓跋篁連道不敢,悶笑便要接過簾子,阿固娑又假惺惺的讓,兩人倒先客氣不休。鬧了片刻,喜欏婭微慍,乾脆一腳一個將他二人踹進帳內。
跟從的族中眾人等的便是這一刻,一時轟然叫好。
當晚便開起“紇斡達”,漢語即是“迎接久別回家親人的聚會”,燃起篝火,宰殺牛羊以煮或烤,倒上從南方掠來的美酒,部落裡的男女少老皆歡歌笑語,隨興而之,便跳上一段舞蹈。有多情的少女少男,便趁此機會走到自己心儀的愛人面前邀舞。若是對方同意共舞,那便是對自己有意,過不多時,族裡又添一樁喜事。
跟往常一樣,阿固娑與拓跋篁、喜欏婭坐在上首,並沒有人敢上前邀阿固娑與拓跋共舞。而喜欏婭就不同了,接二連三便有族中的少年上前,儘管無一成功,仍然前僕後繼。
阿固娑已有了五分酒意,按著拓跋的肩膀道:“快些……你不上前,還要喜欏婭來邀你麼?傻子。”
拓跋篁又盡一碗酒,淡淡道:“你醉了。”
阿固娑嘿嘿冷笑,忽然問道“珍珠奴呢?珍珠奴怎麼不見?”
左右侍從回答道:“珍珠奴身子不適,已經睡下了。”
阿固娑一把揪住對方的衣襟拽過來,直問到對方臉上,“誰許她睡的?給我拖起來!快!”
侍從答應著去了,不多時果然拖過來一名女子,長髮散亂,身子嬌小單薄的象張紙,在刺骨的寒風裡瑟瑟發抖。瞧模樣是個漢人女子,容貌倒也生的不俗。
阿固娑將那女子抓過來,按在兩人盤膝而坐的地氈上,將她的臉轉向篝火,向拓跋篁道:“大哥看看這個漢女可俊麼?上回去燕州雖沒迎回來您,卻撿回來這麼個女子。如今就把她送給大哥暖席吧?”
拓跋篁正奇怪他敢當著喜欏婭送姬人予他,還未推辭,喜欏婭早在他後腰上狠掐了一把,湊在他耳邊道:“你可千萬別要,阿固娑說氣話呢。”
拓跋篁便知他是醉中胡言,道:“我可不要,象這種中原的花朵那裡禁得住草原上的風?”
阿固娑脫下自己身上的袍子捲起那女子,喃喃道:“這是我們羽陵部的蓋世英雄,總合了你的意吧?”
那女子一直合著眼,拓跋篁本以為她不是昏過去,便是熟睡,豈知她忽然答道:“渾帳,我要什麼,我自己會去拿,要你多管閒事?”
阿固娑忽然咆哮道:“找死!”將那女子扛上肩頭,疾奔而去,一干侍從竟沒人敢跟上去。喜欏婭聳聳肩,娉娉婷婷的起身向拓跋篁邀舞,笑道:“阿固娑自欺欺人,自顧不暇,自暴自棄,自不量力,自甘墮落,自投羅網,你是他的好兄弟,不會學他的樣子吧?”她新學漢語,一口氣用了六個帶“自”的成語,得意洋洋的俏麗容顏上異彩流動。
拓跋篁忙站起答禮,樂手趁機拍出一陣急促動人的鼓點,族中老人手中的馬頭琴加倍的悠遠動聽。兩人腳步舞動,帶出新一輪的歡樂。
拓跋篁過得好久才向喜欏婭道:“可憐的阿固娑――他到底是不是我們羽陵的族長?”
喜欏婭的答案是:“這種族長,唉……不如換我做吧。”
這一夜至沉醉方回,跳舞跳得靴底也磨的薄了。喜欏婭送他到帳前,這個昔日豪邁伶俐的女子忽然口齒遲鈍,撥腿便跑,拓跋篁喊了幾聲沒喊住,推開要扶自己的侍從搖頭微笑著自行入帳,看也不看便胡亂鑽入被窩中。
被窩裡竟然有人,這個傻小子還真的把人塞進來了?也不怕死……拓跋篁苦苦思索著。醉後的腦筋終究不管用,不知是遲了一剎或者是一個時辰,心口驀然劇痛方驚醒,冷汗淋漓。
“你最好不要想反擊,也不要想著呼救。”那女子慢悠悠的道:“不管是那一樣所需的時間,都足夠這件利器再向你的心臟刺入一分――生與死的間隔,其實就這一分。”
左胸第二、三肋骨貼近胸骨處的疼痛已不再劇烈,胸腹間有道溫熱的液體流動,轉眼便冷若冰霜。拓跋篁咬牙切齒道:“林慧容!”他錯了!同行而來的孱弱女子模樣如在眼前,讓他忽略了這個人的真實身份應該先是劍蕩六合、縱橫疆場的鳳凰將軍才對!
人生中有些疏忽,一聲對不起就可以解決;而另一些疏忽,是要用性命來賠償的,有時候一個人的命還不夠,還要好多人的命。
“別這麼激動,你知道我身體不好,萬一失手了,不免對不住你。”對手悄聲笑道:“抱我起來,吩咐備馬,找個好理由出門,送我出百里之外就放過你――好不好?你知道我的希望就在這一回,不要讓我失望。還有,你可一定要鎮定,鎮定啊。”
“我若不呢?”明知道答案,還是想問。
“老大,我被你們生祭也是死,亂刀砍也是死,不如臨死之前拖個墊背的。”答案果然不出所料。
這個可恨的女人。
狂歡之後的靜夜,對於羽陵部來說,防範未免太疏忽了一些。拓跋篁橫抱著這顆名叫鳳凰將軍的煞星,縱馬出營,居然只有一個兵士過來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