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花開時節 一
長慶元年八月,皇帝的選秀詔書頒行天下,朝野譁然。
詔曰年滿十六,出身清白的未婚良家女子,不拘官宦平民,皆可至州府備選秀女。合格者由州府別院居住,並教習禮儀等。次年二月,各地州府將取中的良家女子護送上京,宗正寺審驗合格。凡父母品秩在五品以上者,不必經府選,直接由宗正寺審驗合格後與各地良家女子一同陛見。皇太后及皇帝親選其德容言工兼備者為後,母儀天下。
而次年正值大比之年,各地十月前後府試,次年三月春闈,恰是同時。是故許多女子參與科舉,便不得參選秀女。
科舉要十年寒窗苦,到頭來一試定輸贏,有些人兩鬢斑白還未必能得到一官半職以養家餬口。而選秀女講來只需“德容言工”,其實只消容貌出眾,“德言工”馬馬虎虎也有機會――尚使錯過這個飛上枝頭做鳳凰的機會,以後便不知又要等多久。萬一不中皇帝心意,退回家鄉苦讀三年之後還可再考科舉。
是以長慶元年的各地府試,竟有接近三分之一的女子未曾參與,府試中舉的女子寥寥可數。各州府官學休學備選者,更是多達五成以上。私塾無法統計,可能其比例更高。
其實本朝歷代皇后及妃嬪均出自貴族,所謂“選秀女”與“選侍”一樣,皆是選良家兒女入宮伺候,年滿二十五放還。似皇帝這般以選秀女之法擇後者,簡直是聞所未聞,荒誕不經的奇事。
不過如今朝野聲名顯赫,根基深厚的名門望族即楊、宋、裴等三四家,皆以外戚而成就一族富貴。單以氏族而論,似兩朝左相上官雨煙等,倒還要排到後面。
其一隴右楊氏,自玄宗朝貴妃楊毓繯寵冠後宮起,楊氏一脈貴人輩出,德宗朝曾有“一後兩卿”系楊氏子弟,先帝“貴賢德慧”四卿中的貴卿楊澍便是出自其府,如今是世襲忠勇侯楊寂擔任族長。
其二劍南宋氏,已殉先帝的皇后宋逐月出自劍南宋氏,族長上將軍宋海青即其胞弟。宋氏一門武將,軍功頗著。
其三河北裴氏,宗祖為聖宗皇帝朝四大名將之首裴雪衣。先帝德卿,現尊為聖父皇太后的裴棣,便是裴氏族長裴鴻生的長子。
所以當這樣一個機會擺在世人面前,無怪乎皆取其易而舍其難者。
十月廿三日清晨,燕州首富吳涸的千金吳水月,在大姑吳江畔以及兩個教引嬤嬤,兩個大丫環,四個小丫環,八個小廝,三十六個護院的陪伴下,灑淚揮別爹孃,娉娉婷婷的登上一座朱輪華蓋車,除卻丫環嬤嬤所乘的三輛車之外,單是裝吳水月吃的玩的用的衣服鞋襪的箱籠,便堆滿了七八輛大車。這一行在燕京百姓的注目之下浩浩蕩蕩出城,南下長安以參加選秀。
甫一聽說那個混帳皇帝的選秀詔書,吳水月早就跳起來問自己那個燕州首富的老爹難道早知道有此詔,故爾過了年便急匆匆的捐個五品緋袍穿?
當時吳涸的笑容實在是象極了一隻年事已高的老狐狸,看似善良的很――按照吳涸的說法,是善人自有天佑,吳家滿門忠良,如今總算有了出頭之盼,想我家水月生具稀世之俊美,稟天地之靈氣,便是廣寒仙子,凌波洛神也難敵其芳華之萬一。所以趁此良機,縱不能名垂青史,保國安邦,也要輔佐皇室興旺發達,萬事亨通等等等等。可他又哪裡知道吳水月早打定了主意,逃!
自古佳人逃婚多過逃難,而且在逃的過程中多半會遇上如意郎君――有各種傳奇話本為證。所以身為大家閨秀,若一生中沒有一次成功的逃跑,實在是浪費深閨二十年的能量儲備。
自燕州一路行來無話,出恆州漸入太行,一路上吳江畔將她看的極嚴,出入相偕,吳水月仍然沒找到機會能溜之大吉。整日裡悶在車中,懊惱煩躁自不用說。
這日她悄悄秋香色團花折枝牡丹織錦窗帷撩起的一條縫,望著窗外滿山紅葉,霧嵐繚繞,喃喃道:“其實我爹是拿我當生意做呢。”
怎地就給騎馬隨在車轎外的吳江畔聽到了,她提起鞭子敲敲車窗,咳嗽一聲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二弟也是為你好。”
吳水月忽略她的暗示,巧笑道:“大姑,外頭好冷哦,您且進來暖和暖和,也好教我怎麼做人。”
吳江畔想了想,竟然答應了。
吳水月僅是客氣兩句,哪知牢頭似的大姑當了真。她車內隨侍的是教養嬤嬤劉媽和大丫環煙籠,空間逼仄,再無容人之處。於是吳水月連忙命停車,笑道:“劉媽且先到後面車上坐,我陪大姑說話。”
吳江畔擠進來的時候,順便把燕州十月清晨的寒意也帶了進來。吳水月打個哆嗦,親親熱熱的挽著她的胳膊同坐,笑盈盈的問道:“大姑可是許久沒上京了?”
吳江畔道:“小月,大姑知道你心裡頭煩惱,可是沒辦法――你爹也是為你好。”
吳水月嫣然淺笑,連聲稱是,其實心裡早就嘩嘩翻過腹記憶體的幾千冊傳奇話本,這個對白,沒有一千本,也有八百本里的反派長輩用過,可是熟悉的很。
吳江畔也知她必是在腹誹,嘆道:“我那時也似你這樣……”她話尤未了,忽然聽到遠遠的有人吆喝一聲:“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過此路,留下買路財!”
有劫匪!吳水月眼睛立刻晶晶亮,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吳江畔愕然道:“我明明掛了北綠林龍頭的……”還待要吩咐侄女莫怕,一瞥間望見吳水月的神情,立刻改變主意,攜她的手撩簾出車,揚聲道:“這年月,皇帝胡鬧,綠林好漢也不照規矩來了。”
“大姑也覺得這個選秀女的法子混帳啊。”吳水月偷樂,躲在她身後向那攔路打劫的一群匪徒望去。約莫三十來人,一式的靛青染的粗布勁裝,倒也有點專職劫匪的意思。匪首是名女子戴著帷帽,不辯容貌。雖然裝束與其他人一般無二,偏她靜靜的立在那裡,自然便帶出領袖人物的尊貴雍容。聞言笑答道:“豈不聞上行下效乎?”
匪首話音方落,早自匪眾中跳出一個人來喊道:“停停停停!這個回答不夠氣勢,太斯文,太書呆子氣。你應該說,‘想當□的皇帝老婆,得先讓老孃分一杯羹!’”那人教訓罷匪首,回身又指著吳江畔道:“重來重來,你,把方才那一句話再問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