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花開時節 三
吳水月的偷溜行為明明白白落在吳江畔的眼中,可是對手糾纏甚緊,一柄大刀左支右絀,儘管仗著一股子狠勁劈砍斫砸,刀風凌厲無匹。可是給吳江畔這等老於江湖的行家看來,未免太過急於求成,全無這路“安泰刀法”的端正朗闊之意。
吳江畔心念電轉,閃身讓過對方的刀鋒,低聲問道:“這‘安泰刀法’是皇城禁衛必習的功夫,姑娘可是出自宮中?”
對手刷刷兩刀直斫她脈門,喘息粗重的答了一句:“不是!”
吳江畔閃身讓過,短劍靈動莫測,變幻無窮,招架閃避間卻又帶著說不出的慵懶倦怠,正是昔日百花盟盟主蘇流霞自創,震驚當世的“寂寥煙花劍”。江湖同道見之,無不退讓三舍,可是對手偏偏不識,呼呼兩刀砍過,什麼寂寞深閨琴心難託之意寥落宮花相思斷絕之意統統都化做金鐵交鳴,生死一線間,誰還來得及管“意境”二字?
吳水月沿著山坳撥足狂奔,不辯方向。只覺晴空萬裡,天寬地闊,無處不可去得。然而跑得急了,不多時便覺心口突突亂跳,眼前烏壓壓的一片金星亂舞。她雖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纖弱女子,可是生得富貴,嬌生慣養,一大家子當真珠似的捧在手心裡,連其父燕州首富吳涸也從不曾拂逆其意,何時如此亡命的逃奔過?眼見前頭不遠有一棵合抱粗的松樹,地上重重落了一地松針,一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再不願,就勢倒在地上,喘得幾息,不知怎地格格輕笑起來,再不能止。
她自顧自的傻笑,忽聞遠處有人漫歌道:“……生我何用?不能歡笑,滅我何用,不減狂驕…….”(按:此歌出自今何在大神的《悟空傳》)
她循聲而去,卻是一名滿頭銀髮的老婦迤邐而來,左手挽了一隻遮著青布的竹籃,鼓囊囊的也不知籃裡裝的什麼。只是她雖柱杖而行,然而步履穩健,渾不似年邁之人。
吳水月忙趕上去,道個萬福,笑盈盈道:“婆婆何處來?”
老婦微笑道:“自是打來處來。”
下面的不消問,自然是要往去處去了。難得遇著個人偏又是打著機鋒貌似世外高人的糊塗蟲,吳水月只覺胸臆間一口悶氣直要挾裹著鮮血噴出來以示憤慨,然而身當此刻,自然要扮出話本里頭乖巧伶俐誤入名山的少年人,問道:“既這樣,婆婆往何處去?”
老婦的回答出乎意料,“看閨女去,小娘子這般品貌,可是要往黑風寨去?。”
吳水月打個哆嗦,強笑道:“什麼黑風寨?我和大姑姑聽說太行山不甚平靜不敢走官道,哪知就迷了路,大姑說是去找些吃的,等到這晌也不見個人影。好跟婆婆打聽,這最近的村子卻是哪裡?”
老婦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綻出眩目的微笑,“可巧,你便跟著婆婆走,翻過去這道山樑,那邊陽坡上就是黑風寨了。”
說來說去,還是黑風寨。吳水月忙道:“婆婆先請,既知道了地方,等大姑來了我們一道兒前去叨擾。”
老婦微笑著打量了她兩眼,道:“既這麼,婆婆到閨女家燒飯等你。”一行去了。
吳水月若是肯認真聽話,月亮也不至於有陰晴圓缺之分了。待那老婦行得遠些,烏亮的眼珠滴溜溜轉得幾轉,笑吟吟的向那老婦的來處而去。
她此刻不若先前急驟,行得頓飯功夫,轉過山隘,竟然別是一番景象。
向來膽大妄為的她,雙膝一軟,癱倒在地。
初冬最後一抹夕陽留戀未處,映得此地滿坡紅葉瑰麗如霞,如夢如幻。前面橫七豎八,倒了一地計程車兵,不用細瞧,也知道已然全無一個活口。
遇上這樣的事,書院的卓師傅曾經是怎麼樣說的?慌亂於事無補,但如果能夠冷靜下來,最起碼可以賺得一線生機。
眼見暮色四合,紅葉迷離,吳水月只覺心口咚咚咚的亂跳,急驟如冰雹亂落,以至於竟似要停止。然後最後還是勉力站起,尋得兩枝樹權,一一檢視死屍。
看服制是河北道的兵士,不知為何在這河北河東兩道交界之處的太行山脈出現,且致命之處皆在咽喉,傷痕本細若紅線,寬僅七分,只是右端略粗,細看倒似一道淚痕。當年在明德書院的某課程中被師傅們反覆提到和強調的一種特別的傷痕,殺人者必是高手!
可是到底是在劍法師傅的實踐展示?還是循蹤課的師傅提問?還是仵作課的考試要點?還是在西門山長的“江湖人物死法一百零八種”圖譜展覽中見過?吳水月怎麼也想不起來,這細若紅線的傷痕,到底代表了什麼。
真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
當此境地,比考試找不著小抄,答辯時想不起要說什麼還痛苦,吳水月只恨脅下沒能生雙翼,或可能立時飛到杭州去找到師傅們一解此惑。
“‘帝鄉殘醉’?”冷不丁有人答出了她的困惑。
吳水月一躍而起,大喜道:“正是!帝鄉殘醉!百花盟的‘夢闌劍法’才會如此傷痕!兇手是左手使劍!”
這一下子,可比率眾大鬧了燕州府衙還教人得意,怎麼說吳水月也算名列“明德書院”三大難之一,所謂“痴明闕,鳳蘭絕,不通不通吳水月”是也。如今初涉江湖,居然能依據死者傷痕推斷兇手的機會,真真難得。
到底是初涉江湖,要遲得片刻,才知道害怕。吳水月“呀”的尖叫一聲,跳出老遠去,這才看見名黑衣男子正在不遠處低頭檢視死屍,聞聲回過頭來,蒼茫的暮色中唯見雙眸晶燦如東方最亮的星。
“你你你你……什麼時候來的?”吳水月驚惶失措。
黑衣男子不答,只看她一眼便轉身繼續檢查屍體,他的動作遠較吳水月麻利,不多時便已將所有屍首翻看了一遍,喃喃道:“酒醒夢闌,寂寥煙花。這個黑風寨裡,到底都是些什麼人?”
這句話勾起了吳水月的好奇,亦問道:“難道這些人,都是那位婆婆殺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