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盡君今日歡 一至五(7月9日)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10,501·2026/3/27

林小胖自然絕不承認,皆因她的記憶中與拓跋篁有關的全都是痛楚屈辱血淚,雖說並非因他而生,但是恨烏及屋生出憤恨以至於頭腦發熱,那也不用多說。 慕容晝自然不會做那等刨根問底的俗客,當下取過應用物事為林小胖易容。鳳凰將軍這身量算是中原女子裡頭的高挑身材,遮過面上的刺青,易成關外女子倒是容易,依著慕容晝的意思,兩人至好扮成遊歷中原一雙兄妹,只惜林小胖作偽的本事太差,學不會異族說中原話的口音,只得囑她裝作言語不通,緘口不語罷了。 眼見暮色漸濃,兩人裝扮既成,慕容晝便要帶著林小胖到開陽堡投宿。開陽堡是雲州一帶的重鎮,由西往東去,出雲中必經之處,繁華自與邊關駐軍的陽高鎮不同。這幾日正值一年一度的“七月街”,最多各色人等往來,兩人混跡其中趕在關城門之前入堡,一路倒也太平。 林小胖甫見人跡,一時喜形於面,悄悄嚮慕容晝道:“可終於見了人影了,待茶集那個地方半點人氣也無,待得久了,都覺得自己修煉成妖精了。” 她捱得近了,不小心碰在慕容晝的耳垂上,她自己倒未覺有何不妥。倒是慕容晝略避了寸許,擰著眉毛聽她說完,才壓低聲音俯在她耳邊厲聲道:“你不懂漢話,以後不許說話了。” 林小胖打個哆嗦這才想起此時自己的身份,乾笑了兩聲不敢再說。 兩人尋著堡西一家客棧投宿,其時新月方升,倒還瞧得清門前的“悅來”二字,自然取得是聖賢“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之意。林小胖又捺不住,喃喃道:“又是悅來客棧,唉,怎麼一點也不注意商標保護?” 慕容晝漂亮的眼凜然閃出一道寒芒,直剜林小胖心頭,這下她再也不敢作怪,老實裝啞巴呆在慕容晝身旁。 時值戌初,這家悅來客棧竟還熙熙攘攘的鬧市一般,那掌櫃拈著花白鬍子望了慕容晝半晌才招來個夥計耳語片刻,命他急急去了,這才遲疑道;“趕在這七月街來開陽,二位又不曾早訂房間,客房真是沒有了。不過老朽犬子近日皆在外宿,倒是可以騰出一間上房來。” 一間,上房!林小胖瞪圓了眼,差點沒狂笑出聲。如此惡俗的連好一點的古裝言情劇都不屑使用的情節竟然還會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真是讓人要讚歎藝術果然來源於生活。 慕容晝還未答話,旁邊早有位膀闊腰圓的漢子啪的將腰刀拍在櫃檯上,喝道:“掌櫃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騰得出房來,為何還要俺們擠那通鋪?” 有人忙攔腰抱過那漢子,勸道:“老朱,你是娘們兒麼?連通鋪都擠不得?” 老朱一瞥間見著慕容晝的模樣,身子立時酥了半邊,聲勢不免弱了許多,只道:“俺……俺沒說不能擠。” 掌櫃眼見有人相勸,忙湊近道:“你們姐妹好湊合……” 慕容晝向後閃了半尺,怒喝道:“兄妹!” 掌櫃的陪笑道:“是是是是……我已命人去上房內安置著兩張床榻,賢兄妹不如湊合歇一宿。” 慕容晝只得付了定錢,那店夥計帶著二人繞過幾重院落,來到處小小的偏院,開了西廂的門請他們入住,室內陳設清雅,衾枕皆是簇新的,不類尋常客棧。且喜院中植著幾件碗口粗細的梧桐,風過庭院,樹影婆娑,與待茶集的塞外塵沙迥異。 慕容晝忙命夥計炊水去,見人去遠了,林小胖這才敢放聲大笑。 “很好笑麼?”慕容晝道。 林小胖嘆道:“我說那個人怎麼態度變得那麼快,原來是有原因的。” 原來二人應用的易容之物畢竟是臨時湊成,又兼夏日最易出汗,慕容晝原本用染料將外面的肌膚皆染作深蜜合色,臉上還好,由頜下至頸,這會子給汗漬一浸,不免顯出本色來,膚光燦然如雪,難怪前頭那幾個人都要將二人錯認出易容出走的姐妹兩個。 不多時便有個夥計端過洗臉水來,匆匆的擱在架上之後也不走,還要殷勤問慕容晝:“公子可還要些什麼?儘管使喚小的。” 慕容晝是什麼樣的老江湖,一瞥間見他雙手皮膚細嫩,哪裡象做過苦力活的?沉聲喝道:“沒什麼要的,出去!” 那個林小胖也不忙洗漱,且先倚在窗前看笑話。慕容晝也不好再理她,自去清洗去面上易容的染料。 不多時又是那兩名夥計一前一後各挑擔水進來,冷熱俱有,他二人來得倒快,清理個浴桶卻又慢吞吞的,不時瞥一眼正洗臉的慕容晝。 林小胖見慕容晝逐漸洗出本色的容顏來,故意道:“姐……” 慕容晝驀然回首,瞪著林小胖喝問:“你說什麼?” 林小胖忙指指那兩個人道:“我……要說……接下來,是不是,要把那個……桶子……刷出洞來?” 慕容晝見那兩人木雕也似的望著自己,一時只覺急怒攻心,一手提一個扔出門外去。碰的一聲關上門,瞪著林小胖半晌,方去屏風後解衣入浴,惡狠狠地道:“你這廝今日暢意得很了?” 林小胖忙喚冤枉,道:“哪有,我只是覺得……嘿嘿,公子風姿清絕,在下自慚形穢……嗯,要不要本姑娘立誓絕不染指公子清白?” 慕容晝自屏風後甩過來一道劈空掌力,喝道:“滾。” 林小胖嘿嘿乾笑著溜出院落,尋了半天才找到客棧前院,雖說早已經過了晚飯的時節,這客棧竟還是到底都是人。她才一立在門口張望,立時便有人迎上來套近乎,問她同行的是男是女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可曾婚配有無意中人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她謹尊慕容晝教誨,瞪大了眼睛裝傻。竟還有人找了通譯嘰哩咕嚕的相詢,這才真要了她的命,只得一個字一個字講漢語,道:“我,不,和,陌,生,人,說,話。”那些人還待要再說,林小胖捂著自己耳朵,大肆尖叫一聲。 一時滿堂靜寂,林小胖倒若無其事息了音,四下環顧尋覓座位。雖然到處都是人,一張空桌都沒有,但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回去與那個脾氣古怪出手狠辣的美人同處一室。跑堂的是個二十歲的圓臉青年,笑呵呵的趕過來道:“姑娘莫急,如今正逢‘七月街’,趕上堡主的千金娶夫,堡主命各客棧酒肆敞開供應酒肉且不收分文,一應開銷都由堡主賞賜,所以開陽堡裡確實人多。您看……那廂還有兩位女客,不若一起搭個座可好?” 原來是可以免費吃喝,這才招來這麼多人。林小胖搖頭,指指屋角那張只有一個人的桌子道:“那裡!” 她此時一言一行皆受人矚目,此刻見她偏偏選了那張桌子,不少人都“哎呀”一聲。跑堂的抹一把汗,悄聲道:“姑娘,您別看那位客人年紀小,脾氣可不好,這半晌已經打翻了兩撥人,還是換個座位吧?” 林小胖原本只是要挑個清靜的地方坐,給他這麼一說,反倒多看了那人兩眼,只覺他不過十五六歲,膚色黧黑,眉目清秀的模樣倒似在什麼地方見過――念猶未了,兩個字早已經自行蹦出來,穿過咽喉化作聲音,“思秋!” 那少年聞聲注目於她,這下看得真切,可不是正是由長安至燕州千里相隨的思秋!異地相逢,胸臆間說不盡的狂喜無限,更想不起自己現在扮演的不過是初履中原的塞外異族女子。她急急擠過去,才至桌前,那少年不知怎地手腕一轉雪亮的劍鋒已指定她的咽喉,挑眉問道:“你見過我?” “思秋!”林小胖這才想起自己易了容,正猶豫是否要當面洗卻易容相認,又復驚詫于思秋怎地有這樣的身手,一時呆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傲然道:“我叫寧天落,你說的思秋,可是與我長得極為相似?” 果然不是,思秋向來恭敬溫柔,哪有這樣目空一切的神情?林小胖嘆道:“是。” 少年寧天落撇了一下唇角算做微笑,劍鋒迴轉,看也不看的嗆然入鞘,道:“請坐,姑娘與他可是舊識?” 林小胖心頭亂糟糟的,點頭道:“是。” “姑娘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最後一次……林小胖一直自顧不暇,哪還有空惦記思秋?最後一次是在燕州出城受俘之前,當時只道董英自會照顧好思秋,因此也沒多懸心,當下不由自主的道:“去年,冬天,燕州,董英。” 寧天落道:“果然,我這便去燕州――董英是人名?” 對方既不是思秋,也不必現出本來面目相見了,林小胖道;“是,官差,女。” 寧天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姑娘可是與思秋相熟?那董英何許人也?” 林小胖心下抑鬱,只搖頭道:“思秋,好孩子。董英……捕快,很出名。” 周圍人縱情歡飲者有之,囂叫爭執者有之,熱鬧非凡。唯有兩人相對枯坐,跑堂的送上酒肉。寧天落不再問她問題,而對著這張與思秋一模一樣的臉她也無話可說,唯有一杯接一杯喝酒。也不知有多久,她才慢慢道:“思秋說不定會去長安。” 寧天落凝視著她,緩緩道:“多謝。”驀地踢開桌子探身出劍,貼著她的肩頭刺出!他這一劍來勢快絕,林小胖連躲的念頭都未生出,只聽身後有人慘喝一聲,脖頸中驀地灑上了些滾燙的液體。 寧天落一把將林小胖拖過,自己擋在前面,面對持刀合圍的幾條大漢道:“幾個大男人,還在背後偷襲一個女人,也忒沒骨氣!” 悅來客棧的規矩向來是事不關己不需開口,路見不平萬勿出手,有明眼人識得那幾條大漢青衿紅帶朴刀,正是堡主赫連天長的手下,這少年一出手便傷了為首的班頭,這麻煩可是惹得大了,也管不了許多了吆喝一聲眾人紛紛逃竄。 掌櫃的並幾個夥計急得腦門全都是汗,拉住這個,又跑了那個。還是門口的乞兒阿蘇一句話提醒了他,“掌櫃的何不報赫連堡主去?自然會賠補你的損失。” 他急命腳快的劉大石前去稟報,自己遣其餘的夥計先搶出幾件值錢的東西,又各持棍棒守在門口,必不讓那罪魁禍首逃了去。 偏那少年好整以暇的向那幾名大漢道:“我才不管是堡主還是樓主,給我看見有人欺凌弱小,絕不會放過。” 這番話倒是說的很是在理,那幾名大漢面面相覷,為首名叫方大信,還未出手便給寧天落刺傷右腕,此時忍著痛楚勉強道:“果然是我們幾個不成材,但是此事事關重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寧天落奇道:“哦?” 事由講來太過不堪,但是身當此際,又不得不說,方大信低聲道:“我家少堡主前去拜望這位姑娘的兄長,卻被拘禁……現在只聽得房內慘呼甚緊,恐怕已經被用刑。” 身後的林小胖噗哧一聲輕笑,寧天落來不及相詢她,只問道:“你家少堡主自然是個男的,拜望人家兄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怎麼會被拘禁?” 方大通道:“所以此事太過蹊蹺,我們只得出此下策,拿這個姑娘換回我家少堡主。” 寧天落畢竟江湖經驗太少,當下道:“想必是有誤會,既這樣,我陪這位姑娘與你前去,若是能開解雙方仇怨,也是好事。” 方大信喜出望外,忙道:“正在後院,請請請請請……” 林小胖自是知道所謂的“少堡主”必是貪慕容晝的美色,說不定要趁他沐浴時突然闖入用強也是有的。若是尋常女子,自然是清白不保,可是那慕容晝又是個男的,又是那樣的古怪脾氣……不過話說回來,能生成這般人見人瘋的模樣,是男是女又何妨? 她一臉壞笑的走在寧天落身側,卻被寧天落當成有恃無恐,悄聲相詢:“你哥可是脾氣不好?” 林小胖咂舌道:“不好,大大的不好。” 說話間便來到起先那偏院,未走近便聽得一個男子的慘呼,一聲聲駭人魂魄。寧天落皺眉道:“就算有什麼衝撞,也不該下如此重手啊。” 方大信在一旁幫腔道:“正是,這人也太不講江湖規矩,可惡之極。”他還是念著這位小爺也是個煞星,不然早一連串粗話罵出來,哪還用得上“可惡之極”這種斯文詞句?一旁的屬下聞言,都強忍笑容。 林小胖不待吩咐,先揚聲道:“哥……哥!” 屋裡半點燈火也無,唯聞慘呼稍歇,慕容晝的聲音聽來森然如魅,“妹子,你身邊的少年,可是出自崑崙?歡喜別離,渡恨莫愁,是哪一位仙長門下?” 寧天落被一語叫破師門,心知敵暗我明,於是長揖道:“晚輩寧天落,正是師出崑崙,家師別號莫愁。” 慕容晝在屋內冷笑道:“怎麼,我這不成器的妹子,落在寧少俠手上了麼?” 寧天落忙道;“不敢,令妹於晚輩有恩,豈敢以怨報之?” 方大信在一旁聽他二人攀親道故,只當是要糟糕之極,哪知勁風陡生,屋內丟出來個白晃晃的大暗器,直砸他面門。還是寧天落身手快絕,伸劍鞘一粘,借勢送到他懷中。饒是經寧天落借勢消力,方大信仍抱著那個大暗器蹬蹬蹬退了七八步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懷抱溫軟,仔細一看,正是他家少堡主,只不過赤身裸體,雙目緊閉,不知是死是活。當下有人解過外衫為其遮羞,方大信胡亂撂下一句狠話,抱著少堡主狼狽而去。 寧天落看得分明,只道屋內的高人別有嗜好,刑訊要先脫了敵人衣衫,當下不知是贊是嘆,道:“多謝前輩相饒此人。” 慕容晝在屋內答道:“既是同門故人,寧少俠可是居於此棧?天晚不便相見,明日再行拜望,請了。” 此刻四周無人,聲音聽得分明,寧天落全然忘記相詢對方名姓,胡亂答應了轉身便走,臉上騰地燒起一把火,心中暗道:“怎麼會有這麼好聽的聲音?” 林小胖連喊了幾聲也沒喊住,只得罷了。當下回房,掩好了門窗,藉著夜色蓋臉,戲道:“你莫不是強取了人家少堡主的童身吧?那般驚天動地的。” 慕容晝冷哼一聲,引燃火折,將幾處燈火點起。林小胖自黑暗復見光明,這才看見慕容晝僅披了一件外袍,發散襟亂,當下也覺得咽喉間有些發乾。呵呵笑了兩聲,見桌上有酒有菜,因道:“去出混了半天也沒吃的,大哥賞我頓飽飯吧。” 慕容晝正在點榻側蓮花燈槊上的蠟燭,聞言愕然回首,林小胖正老實不客氣抄起酒壺咕咚咕咚暢飲,末了還要嘆一句,“好淡的酒,只好當水喝。” 饒是慕容晝這樣的老江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抄起筷子,撿喜歡的吃了幾口,還要評價鹹淡清爽香膩如何如何。燈火明滅,恰映得見她臉上易容的染料半褪,漸顯“鳥人”二字。 慕容晝一時只覺左側頭疼如裂,默不作聲的走過去,一把抓起林小胖的後領,將她拖過去按在自己方才沐浴的大桶中。 林小胖雖莫名其妙,倒還知道不要尖叫,皺著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問道:“大哥,我又犯什麼錯了?” “酒是穿腸毒藥,你不知道麼?”慕容晝早已經轉到屏風外去,聲音難得有些笑意。 水溫微涼,林小胖打個哆嗦,陪笑道:“既是毒藥,你為什麼不早說?” 慕容晝砰砰地不知在翻些什麼,笑意盎然道:“我要說的時候,你已經開始喝了。” 林小胖羞憤欲速死,江湖險惡還屬尋常,人心才是最險惡的啊。她自覺身無異狀,一廂努力回憶當年課堂上的有機磷農藥中毒的搶救方法,一廂問道:“什麼毒?有沒有救?” 慕容晝拿著一丸藥進來,嘿嘿冷笑道:“有救,去尋口井,跳進去便可。” “見死不救,哼。”面子林小胖還是要的,當下怒火上衝溼淋淋的跳出桶來,卻給慕容晝一把抓住,將那丸藥塞到她嘴裡,動作粗暴,只差沒直接摁到她咽喉中去。 “老實進去,等藥效化開了再出來……你也算過來人,怎地連這個都不懂?”慕容晝又將她按到水桶中,笑嘻嘻的凝視著她問道。 林小胖還真沒反應過來,猛然間胸腹氣血翻湧,渾身熾熱難熬,四肢百骸皆懶洋洋的使不出力氣,這才醒悟,試探著問道:“這個藥是……?” 慕容晝揚眉笑道:“聰明,這藥名喚作顫聲嬌,你的行囊裡那瓶朱顏酡可比這個厲害的多,你還要裝蒜?” 林小胖深吸一口氣躲進水下去,這個老姚,向來害人不淺,難不成是暗示她用這瓶藥解決了慕容晝?天!你錯堪賢愚枉作天!她在水下顛倒亂想,憤不欲生。一時又念及老姚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心下一顫,“譁”地一聲衝出水面,問道:“你可知老姚現在如何了?” 慕容晝正在屏風前的榻上高臥,聞言悠悠嘆道:“你終於想起問了,昨夜一把大火燒了待茶集,也不知道誰下的手,也不知道有沒有人逃出來。” 林小胖哎喲一聲,又躲回水中。她獨自在水裡泡了一個多時辰,才覺得翻湧難耐的熱意漸消,還好慕容晝已將她的衣物都取過來,勉強支援著換了衣服,倒在慕容晝對面的榻上便不願動。 慕容晝閤眼道:“把架子上併案上的蠟燭都熄了,地下的燈芯剔一根再睡。” 林小胖半死不活道:“莫喚我,我是死也不動的。” 對面榻上風聲輕颯,慕容晝長嘆起身,將燭火一一吹熄。 林小胖口齒澀滯,但還是砸出自己的疑惑:“哎,我知道不應該說,可我一直都在懷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哎。” 其時慕容晝正蹲在地上剔燈芯,聞言霍然起立,衣袂帶的燈火明滅不定,聽他咬牙道:“來,我證明給你看。” 林小胖正睡意朦朧,縮在被窩裡乾笑著看他欺身上來,才知道努力抗拒,連連告饒道:“……公子先生大爺絕豔出塵,似我們這等俗人錯認也是有的……哎!你來真的啊!”昏暗的燈火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唯覺他臉際的弧線真是秀麗無匹,也不知是心動還是餘毒未清,不免變成半推半就…… “輕些,痛。” “不喜歡麼?” “沒,只是從前被瘋狗咬過。” “你沒咬回去?” “沒機會,不過我才不要跟瘋狗對咬……唔。” 欲熾情濃,兩人原有的一點隔閡也消失在肌膚的親暱糾纏中,卸下所有的面具負擔,慕容晝也不過是個男人而已。 貪歡一晌,林小胖才漸漸清醒些,羞憤之心便生。望著枕上星眸迷離的慕容晝,腦中翻來覆去只想到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等等血腥之事。 慕容晝也不睜眼,摸索著撫上她的臉頰,嘆道:“好重的殺氣,妖女,我是怎麼著了你的道兒的?失身給你,慕容晝一世英名盡毀。” 林小胖駁道:“我才要問,老怪!你是如何用強相脅,玷辱本姑娘清白的?” 兩人沒幾句話談判便已破裂,於是繼續動手,以行動驗證到底是誰需負這場情債的責任。 長夜漫漫…… 窗紙上漸漸映上一抹晨曦,遙遙幾聲雞啼,提醒榻上的林小胖,此刻還是人間。 頭疼欲裂,身倦欲狂,偏偏頭腦清醒遠勝尋常。她自然不會讓這老怪好睡,細細研究過慕容晝的容顏,發現他的肌膚遠較旁人敏感,細細一吮便是一個紫紅的印子,給晶瑩的肌膚映著,觸目驚心。她此刻上下其手,趁便留印於其身各處,只差沒簽上“林小胖到此一遊”。 慕容晝迷糊中勾過她,合身而上壓制之,聲音暗啞,“丫頭,別玩了。” 林小胖嘆道:“這樣的容顏,這樣的肌膚,這樣的身段,老天老天,你怎麼生得出來這樣的人,偏偏又不是女人。” 慕容晝狠狠咬一口在她肩膀上,痛得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銳聲道:“老怪,這是人肉!” 絕色的老怪撲哧笑了出來,便減了氣勢,“我不喜歡別人說我是女人,你以後不要再提了。” 這點小胖還是知道的,就喜歡看他生氣的樣子……所以,如今這下場,連她自己也知道“活該”二字,就是為鳳凰將軍林小胖大人準備的。於是她開始嘗試新的思路,問道:“你有沒有……喜歡男人?” 這下慕容晝半點朦朧之意也無,隻手叉住林小胖咽喉,往死裡掐。還要恨恨的送上一句新評語曰:“找死!” 這下把她掐兩眼昏蒙金星亂舞只差沒有半口氣,在他懷裡蜷著身子按著咽喉咳嗽了半天,還未及徵討,那個老怪已經幽幽的開口道:“有一年,我去長安,遇著京中權貴子弟,把我當成了女子……” 林小胖嗓子已然沙啞,還要及時加上註釋,“不識子都之美者,無目也。” 哪知慕容晝不以為忤,將她擁得更緊,下巴在她頭頂蹭了下,聲音中竟然有笑意,“那時我修習‘傾城法力’初成,自以為使人顛倒神魂便是本事。且當時有閒,也不揭破,越性逗了那人幾日。” 他忽使出溫柔手段來,身當此際但凡是人都要神酥骨軟,饒是林小胖這樣不解風情的人物,也意迷神亂,不能多言。 “後來,那人要納我為妃,我自然不能答應,要抽身離去的時候,中了人家的道兒……” 林小胖打個哆嗦,急急問:“那人欺侮你了麼?” 慕容晝沉默了片刻,方道:“……後來我把他扔到燕州城最有名的小倌娼樓裡,接了三天的客。”他聲音中的笑意更濃,“聽說那人現在只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了,罪過,罪過啊。” “所以,說大爺我象女人與喜歡男人是兩大忌諱,就算你是真的鳳凰,也只好掐死再說。”到後來,慕容晝的真面目又現出來,惡狠狠的湊到她耳邊大聲說。 林小胖忍笑忍的很是辛苦,但還是要問:“為什麼千里迢迢從長安扔到燕州?” 這個問題甫問出口,遲鈍如林小胖也要眨眨眼,搶在慕容晝正式變身老妖之前道:“換個問題,那個‘傾城法力’是什麼?” 她本以為慕容晝不會有耐心回答這些問題,哪知老妖竟然轉了性,耐心解釋道:“‘傾城法力’只是俗謂,原出自‘崑崙道法’卷三十三‘上古天真煉形篇’,雖說是偏門,若修成正果亦可以易筋伐髓,將已自一切不如意之處逐漸煉化,再塑真身,白日飛昇。”他娓娓道來,聽得小胖目瞪口呆。 原來崑崙道法高深,偶爾遣之下山的弟子個個仙風道骨,加上崑崙道法亦多偽託上古神仙所傳,確有誇張不實之辭,故世人以訛傳訛,都說崑崙派門人是草木精怪修煉而成人身。 但是“上古天真煉形篇”修習得法,確實能令身輕體健,肌膚皎瑩。且有“攝魂”、“奪魄”、“無妄”、“無咎”等般應用法門,雖非正經動手打架的武功,使用得法,亦有奇效。所謂“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即是用到極致了,故取“傾城”二字以名之。 至於這“傾城法力”於傳人的資質要求最為嚴苛,那也不用多說。單靠每天打坐煉氣就指望把歪瓜裂棗修煉成絕色傾城,豈非痴人說夢? 慕容晝說得累了,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更是勾得人魂魄盪漾,美人當前,林小胖也不老實,口中尤自嘟囔道:“小胖真是沒節操啊沒節操……。” 這句咒語適用於任何歡喜顛狂時節,用以掐滅她所受的二十多年社會主義道德觀寂滅重生後的萌芽,再無不效。 慕容晝朦朧中沒聽清楚,握住她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嘲道:“痴兒,還嫌不足?今日有你難過的。” 林小胖立刻噤聲,那人的手反倒開始不規矩的起來,一時滑到她的敏感之處,偏前日騎馬的時候磨破了那裡的一層油皮,給他的手指一觸,便□出來,“……哎喲,疼!” 慕容晝失笑道:“將軍從來都是坐轎子打仗的麼?連騎個馬也要受傷,太丟我大唐軍威了。”遂披衣起身去林小胖的行囊中尋藥。 此刻才見清晨第一抹朝陽落在書案前,倒似給慕容晝漆上一層金粉,恍若神仙誤墮紅塵捨身普渡眾生。林小胖的心臟又開始不爭氣的撲通撲通大跳,口中還要強問道:“你去我的包裡混翻什麼呢?” 慕容晝撥開瓶塞,嗅了一嗅,疑惑道:“這是你的金創藥?” 林小胖縮回被窩裡,嘆道:“我怎麼知道,大概就是吧。”昨日她自己裹傷,生怕被人撞見,所以胡亂纏了纏,親暱之際被這個慕容晝很嘲笑了一場,恨得人牙癢癢。 “這些都是你自己的?還是老姚給的?”慕容晝的聲音漸近,聽來寒意甚濃。 林小胖打個哆嗦,還未答話,身上的被子早給慕容晝一把掀了去。慕容晝冷冷的望著她,嘆道:“金創藥瓶裡裝的是桃花亂,迷魂藥瓶裡是春夢沉酣,毒藥瓶裡是醉銷魂……還有朱顏酡!看來你是誓要染指慕容晝?” 林小胖只差沒有以頭搶地,搶過被子大呼冤枉,辯道:“……老姚這色女,卻拿這些東西來陷害我!我若知道這不是傷藥,還拿這個塗傷口?難怪痛得要死……” 慕容晝怎麼會信?定要親自驗看傷口,然而她這傷處……那個一貫看來善良無害的男子才不理會她的反對,信手在她腰間點了兩下,便令她渾身酥軟,動彈不得。 他只瞄了一眼,忽然笑嘆道:“我朝聖祖則天帝當日,有酷吏名曰來俊臣……” 他說的是“請君入甕”的典故,這個林小胖還是知道的,他一開口便不由自主的冷戰連連,然而身體皆為他所制,只能企圖以情理動之,乾笑道:“小胖在下我乃是好人,大大的好人,怎麼會生出那樣下三濫的心思……唔……” 慕容晝才不理她,自毒藥瓶裡倒出一枚硃紅色的藥丸,左手捏開她的牙關,將藥丸送入她的口中,笑道:“甕中天地闊,請君入之。” 武俠小說裡關於慕容世家那一句最著名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林小胖可是真正領教了,“老妖,老妖,天底下多少積極向上助人為樂的事你不做,卻來殘害忠良,會被天雷打的。” 慕容晝挑眉笑問道:“助人為樂麼?那我教你這些藥的用法吧?”他將那幾種藥的成份特性最佳使用方案娓娓道來,言辭或不能盡述之處,必以林小胖為例實踐,當真誨人不倦。 林小胖一開始還存著奉陪的心思努力記憶,然而那幾個用在她身上的藥漸漸發作,從髮梢到趾尖皆生出異樣的感覺,她只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抓撓,以痛楚抵消這種感覺,可惜此刻她卻一動也不能動,不多時渾身上下的肌膚皆如生了火苗般燥熱,竟是說不出的難耐。昨晚還有一大桶涼水來緩解藥性,而今……她在腦海中重重為慕容晝這三個字蓋上代表“極度危險”的長骨交叉上有顱骨的戳記。 慕容晝笑意盎然,屈指一彈將她的穴道解開,嘆道:“將軍珍重啊。”轉身去對面榻上安臥,不多時便鼻息沉重。 那些□裡自然含得有迷藥的成份,令人力氣全無不能反抗自然也不用多說。林小胖怎麼說也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社會主義新青年,何為榮何為恥還是知道的。她在這邊榻上輾轉□,聲漸悽慘,一時喘息道:“慕容晝……肚子……好疼啊!” 慕容晝閤眼道:“鬼才信。”然而她聲音越來越慘烈,把院內值守的店小二也招來了,在門口叩問道:“女客官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要請大夫?” 慕容晝披衣起身,將門開了一線,遞出錠銀子,沉聲道:“我妹子正撒潑呢,別理她。今天沒什麼事,沒喚人不用過來了。” 那店小二大喜過望,連聲道:“知道,知道,您老請便。” 慕容晝打發了來了,回身在自己榻上躺好,合著眼厲聲道:“去泡冷水澡,不許說話了!” “我……肚子疼,動不了!” 慕容晝霍然起身,本擬將她一掌砍暈了事,卻見她弓著身子,那一種嫵媚妖嬈之態,竟是頭一次見著,不由得怔住。 林小胖作戲半晌,只是憑感覺知道他立在榻前,還道他在看自己笑話。一時恨意陡發,回手捉住他衣襟奮力一撕―― 那微涼的男子身體覆上來時,林小胖反倒覺得能得解脫,這面子裡子道德觀念,還是先放一旁再說,伸臂勾著他的脖子先狠狠咬一口才道:“冤有頭,債有主,這種遷怒旁人之事,您老人家如此神仙人物當不屑為才是……” 她口中的“老人家”全然不為她言辭所動,他喘息的聲音竟然帶著幾分笑意,他道:“既然對我老人家有所企圖,就應該知道有此結局。林小胖,算你個行兇未遂不算過分吧?” 這種罪名如何能認?她委屈嗚咽道:“什麼什麼未遂,你這小氣鬼睚眥必報,這個教訓,我可記下了。” “既然這樣,晝自當好好教訓,以助將軍記憶深刻。”他肆意施力,濃情蜜意,直教神識全無的她沉溺其中,再不能逃。 挨著那人的“教訓”,林小胖壓抑著咽喉間的□,立誓有機會定要討回公道。可是幸福眩暈如潮水般一波波逼來,剎那間身體所享受到的快感直讓人顛狂欲死,更不知此身是誰我身何處倘若眼前是虛幻那麼生為林小胖的二十幾年又怎能證明是真實,大腦一片空白,不能思辯。 不過剎那間,四周的環境已經全然不同。 還是那個上下左右前後皆是乾淨到讓人心裡不能生半點感情的白色空間,今次憑空垂下一架鞦韆,綠色藤蔓纏繞的長索勾著西式鐵花木板長椅,其形制不會比任何一個三流咖啡館的漂亮。只是長椅上倚著的綵衣女子明眸善睞,擁有著世間俗人不能比擬的風情。 林小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發現正是適才慕容晝身上披的那件灰藍的長袍,裡面自然空空如也,乾笑道:“嗨,小西,早。” 小西招招手,命她在自己身畔坐下,道:“這下子可教你享盡了豔福,這個慕容晝啊,秉稀世之俊美,具絕色之姿容,乃是我朝男子中的翹楚……” 這話怎麼聽著如此耳熟?林小胖忙道:“停停停停,慕容晝這種老怪,在下笨嘴笨舌,又生得體弱,消受不起,消受不起。還請神仙大人速速將此人收了去,以充宮掖,或陳殿角,都是妙景一處啊。” 小西掩口輕笑道:“多謝您的虛情假意,這種齊天洪福,還是小胖你自己留著吧。我找你來,是要跟你說……”她話尤未完,已經給林小胖一把掐住脖子拼命搖動,“你找我來!你到底都是什麼時候找我來?也不給留個聯絡方式電話號碼暗號咒語,老是在關鍵的時候把我揪過來,就不能提前通知一下麼?”

林小胖自然絕不承認,皆因她的記憶中與拓跋篁有關的全都是痛楚屈辱血淚,雖說並非因他而生,但是恨烏及屋生出憤恨以至於頭腦發熱,那也不用多說。

慕容晝自然不會做那等刨根問底的俗客,當下取過應用物事為林小胖易容。鳳凰將軍這身量算是中原女子裡頭的高挑身材,遮過面上的刺青,易成關外女子倒是容易,依著慕容晝的意思,兩人至好扮成遊歷中原一雙兄妹,只惜林小胖作偽的本事太差,學不會異族說中原話的口音,只得囑她裝作言語不通,緘口不語罷了。

眼見暮色漸濃,兩人裝扮既成,慕容晝便要帶著林小胖到開陽堡投宿。開陽堡是雲州一帶的重鎮,由西往東去,出雲中必經之處,繁華自與邊關駐軍的陽高鎮不同。這幾日正值一年一度的“七月街”,最多各色人等往來,兩人混跡其中趕在關城門之前入堡,一路倒也太平。

林小胖甫見人跡,一時喜形於面,悄悄嚮慕容晝道:“可終於見了人影了,待茶集那個地方半點人氣也無,待得久了,都覺得自己修煉成妖精了。”

她捱得近了,不小心碰在慕容晝的耳垂上,她自己倒未覺有何不妥。倒是慕容晝略避了寸許,擰著眉毛聽她說完,才壓低聲音俯在她耳邊厲聲道:“你不懂漢話,以後不許說話了。”

林小胖打個哆嗦這才想起此時自己的身份,乾笑了兩聲不敢再說。

兩人尋著堡西一家客棧投宿,其時新月方升,倒還瞧得清門前的“悅來”二字,自然取得是聖賢“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悅乎”之意。林小胖又捺不住,喃喃道:“又是悅來客棧,唉,怎麼一點也不注意商標保護?”

慕容晝漂亮的眼凜然閃出一道寒芒,直剜林小胖心頭,這下她再也不敢作怪,老實裝啞巴呆在慕容晝身旁。

時值戌初,這家悅來客棧竟還熙熙攘攘的鬧市一般,那掌櫃拈著花白鬍子望了慕容晝半晌才招來個夥計耳語片刻,命他急急去了,這才遲疑道;“趕在這七月街來開陽,二位又不曾早訂房間,客房真是沒有了。不過老朽犬子近日皆在外宿,倒是可以騰出一間上房來。”

一間,上房!林小胖瞪圓了眼,差點沒狂笑出聲。如此惡俗的連好一點的古裝言情劇都不屑使用的情節竟然還會真的落在自己身上,真是讓人要讚歎藝術果然來源於生活。

慕容晝還未答話,旁邊早有位膀闊腰圓的漢子啪的將腰刀拍在櫃檯上,喝道:“掌櫃的,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騰得出房來,為何還要俺們擠那通鋪?”

有人忙攔腰抱過那漢子,勸道:“老朱,你是娘們兒麼?連通鋪都擠不得?”

老朱一瞥間見著慕容晝的模樣,身子立時酥了半邊,聲勢不免弱了許多,只道:“俺……俺沒說不能擠。”

掌櫃眼見有人相勸,忙湊近道:“你們姐妹好湊合……”

慕容晝向後閃了半尺,怒喝道:“兄妹!”

掌櫃的陪笑道:“是是是是……我已命人去上房內安置著兩張床榻,賢兄妹不如湊合歇一宿。”

慕容晝只得付了定錢,那店夥計帶著二人繞過幾重院落,來到處小小的偏院,開了西廂的門請他們入住,室內陳設清雅,衾枕皆是簇新的,不類尋常客棧。且喜院中植著幾件碗口粗細的梧桐,風過庭院,樹影婆娑,與待茶集的塞外塵沙迥異。

慕容晝忙命夥計炊水去,見人去遠了,林小胖這才敢放聲大笑。

“很好笑麼?”慕容晝道。

林小胖嘆道:“我說那個人怎麼態度變得那麼快,原來是有原因的。”

原來二人應用的易容之物畢竟是臨時湊成,又兼夏日最易出汗,慕容晝原本用染料將外面的肌膚皆染作深蜜合色,臉上還好,由頜下至頸,這會子給汗漬一浸,不免顯出本色來,膚光燦然如雪,難怪前頭那幾個人都要將二人錯認出易容出走的姐妹兩個。

不多時便有個夥計端過洗臉水來,匆匆的擱在架上之後也不走,還要殷勤問慕容晝:“公子可還要些什麼?儘管使喚小的。”

慕容晝是什麼樣的老江湖,一瞥間見他雙手皮膚細嫩,哪裡象做過苦力活的?沉聲喝道:“沒什麼要的,出去!”

那個林小胖也不忙洗漱,且先倚在窗前看笑話。慕容晝也不好再理她,自去清洗去面上易容的染料。

不多時又是那兩名夥計一前一後各挑擔水進來,冷熱俱有,他二人來得倒快,清理個浴桶卻又慢吞吞的,不時瞥一眼正洗臉的慕容晝。

林小胖見慕容晝逐漸洗出本色的容顏來,故意道:“姐……”

慕容晝驀然回首,瞪著林小胖喝問:“你說什麼?”

林小胖忙指指那兩個人道:“我……要說……接下來,是不是,要把那個……桶子……刷出洞來?”

慕容晝見那兩人木雕也似的望著自己,一時只覺急怒攻心,一手提一個扔出門外去。碰的一聲關上門,瞪著林小胖半晌,方去屏風後解衣入浴,惡狠狠地道:“你這廝今日暢意得很了?”

林小胖忙喚冤枉,道:“哪有,我只是覺得……嘿嘿,公子風姿清絕,在下自慚形穢……嗯,要不要本姑娘立誓絕不染指公子清白?”

慕容晝自屏風後甩過來一道劈空掌力,喝道:“滾。”

林小胖嘿嘿乾笑著溜出院落,尋了半天才找到客棧前院,雖說早已經過了晚飯的時節,這客棧竟還是到底都是人。她才一立在門口張望,立時便有人迎上來套近乎,問她同行的是男是女姓甚名誰家住何處可曾婚配有無意中人從哪兒來到哪兒去。她謹尊慕容晝教誨,瞪大了眼睛裝傻。竟還有人找了通譯嘰哩咕嚕的相詢,這才真要了她的命,只得一個字一個字講漢語,道:“我,不,和,陌,生,人,說,話。”那些人還待要再說,林小胖捂著自己耳朵,大肆尖叫一聲。

一時滿堂靜寂,林小胖倒若無其事息了音,四下環顧尋覓座位。雖然到處都是人,一張空桌都沒有,但她無論如何也不會回去與那個脾氣古怪出手狠辣的美人同處一室。跑堂的是個二十歲的圓臉青年,笑呵呵的趕過來道:“姑娘莫急,如今正逢‘七月街’,趕上堡主的千金娶夫,堡主命各客棧酒肆敞開供應酒肉且不收分文,一應開銷都由堡主賞賜,所以開陽堡裡確實人多。您看……那廂還有兩位女客,不若一起搭個座可好?”

原來是可以免費吃喝,這才招來這麼多人。林小胖搖頭,指指屋角那張只有一個人的桌子道:“那裡!”

她此時一言一行皆受人矚目,此刻見她偏偏選了那張桌子,不少人都“哎呀”一聲。跑堂的抹一把汗,悄聲道:“姑娘,您別看那位客人年紀小,脾氣可不好,這半晌已經打翻了兩撥人,還是換個座位吧?”

林小胖原本只是要挑個清靜的地方坐,給他這麼一說,反倒多看了那人兩眼,只覺他不過十五六歲,膚色黧黑,眉目清秀的模樣倒似在什麼地方見過――念猶未了,兩個字早已經自行蹦出來,穿過咽喉化作聲音,“思秋!”

那少年聞聲注目於她,這下看得真切,可不是正是由長安至燕州千里相隨的思秋!異地相逢,胸臆間說不盡的狂喜無限,更想不起自己現在扮演的不過是初履中原的塞外異族女子。她急急擠過去,才至桌前,那少年不知怎地手腕一轉雪亮的劍鋒已指定她的咽喉,挑眉問道:“你見過我?”

“思秋!”林小胖這才想起自己易了容,正猶豫是否要當面洗卻易容相認,又復驚詫于思秋怎地有這樣的身手,一時呆在當場,不知如何是好。

少年傲然道:“我叫寧天落,你說的思秋,可是與我長得極為相似?”

果然不是,思秋向來恭敬溫柔,哪有這樣目空一切的神情?林小胖嘆道:“是。”

少年寧天落撇了一下唇角算做微笑,劍鋒迴轉,看也不看的嗆然入鞘,道:“請坐,姑娘與他可是舊識?”

林小胖心頭亂糟糟的,點頭道:“是。”

“姑娘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最後一次……林小胖一直自顧不暇,哪還有空惦記思秋?最後一次是在燕州出城受俘之前,當時只道董英自會照顧好思秋,因此也沒多懸心,當下不由自主的道:“去年,冬天,燕州,董英。”

寧天落道:“果然,我這便去燕州――董英是人名?”

對方既不是思秋,也不必現出本來面目相見了,林小胖道;“是,官差,女。”

寧天落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姑娘可是與思秋相熟?那董英何許人也?”

林小胖心下抑鬱,只搖頭道:“思秋,好孩子。董英……捕快,很出名。”

周圍人縱情歡飲者有之,囂叫爭執者有之,熱鬧非凡。唯有兩人相對枯坐,跑堂的送上酒肉。寧天落不再問她問題,而對著這張與思秋一模一樣的臉她也無話可說,唯有一杯接一杯喝酒。也不知有多久,她才慢慢道:“思秋說不定會去長安。”

寧天落凝視著她,緩緩道:“多謝。”驀地踢開桌子探身出劍,貼著她的肩頭刺出!他這一劍來勢快絕,林小胖連躲的念頭都未生出,只聽身後有人慘喝一聲,脖頸中驀地灑上了些滾燙的液體。

寧天落一把將林小胖拖過,自己擋在前面,面對持刀合圍的幾條大漢道:“幾個大男人,還在背後偷襲一個女人,也忒沒骨氣!”

悅來客棧的規矩向來是事不關己不需開口,路見不平萬勿出手,有明眼人識得那幾條大漢青衿紅帶朴刀,正是堡主赫連天長的手下,這少年一出手便傷了為首的班頭,這麻煩可是惹得大了,也管不了許多了吆喝一聲眾人紛紛逃竄。

掌櫃的並幾個夥計急得腦門全都是汗,拉住這個,又跑了那個。還是門口的乞兒阿蘇一句話提醒了他,“掌櫃的何不報赫連堡主去?自然會賠補你的損失。”

他急命腳快的劉大石前去稟報,自己遣其餘的夥計先搶出幾件值錢的東西,又各持棍棒守在門口,必不讓那罪魁禍首逃了去。

偏那少年好整以暇的向那幾名大漢道:“我才不管是堡主還是樓主,給我看見有人欺凌弱小,絕不會放過。”

這番話倒是說的很是在理,那幾名大漢面面相覷,為首名叫方大信,還未出手便給寧天落刺傷右腕,此時忍著痛楚勉強道:“果然是我們幾個不成材,但是此事事關重大,才不得不出此下策。”

寧天落奇道:“哦?”

事由講來太過不堪,但是身當此際,又不得不說,方大信低聲道:“我家少堡主前去拜望這位姑娘的兄長,卻被拘禁……現在只聽得房內慘呼甚緊,恐怕已經被用刑。”

身後的林小胖噗哧一聲輕笑,寧天落來不及相詢她,只問道:“你家少堡主自然是個男的,拜望人家兄長,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怎麼會被拘禁?”

方大通道:“所以此事太過蹊蹺,我們只得出此下策,拿這個姑娘換回我家少堡主。”

寧天落畢竟江湖經驗太少,當下道:“想必是有誤會,既這樣,我陪這位姑娘與你前去,若是能開解雙方仇怨,也是好事。”

方大信喜出望外,忙道:“正在後院,請請請請請……”

林小胖自是知道所謂的“少堡主”必是貪慕容晝的美色,說不定要趁他沐浴時突然闖入用強也是有的。若是尋常女子,自然是清白不保,可是那慕容晝又是個男的,又是那樣的古怪脾氣……不過話說回來,能生成這般人見人瘋的模樣,是男是女又何妨?

她一臉壞笑的走在寧天落身側,卻被寧天落當成有恃無恐,悄聲相詢:“你哥可是脾氣不好?”

林小胖咂舌道:“不好,大大的不好。”

說話間便來到起先那偏院,未走近便聽得一個男子的慘呼,一聲聲駭人魂魄。寧天落皺眉道:“就算有什麼衝撞,也不該下如此重手啊。”

方大信在一旁幫腔道:“正是,這人也太不講江湖規矩,可惡之極。”他還是念著這位小爺也是個煞星,不然早一連串粗話罵出來,哪還用得上“可惡之極”這種斯文詞句?一旁的屬下聞言,都強忍笑容。

林小胖不待吩咐,先揚聲道:“哥……哥!”

屋裡半點燈火也無,唯聞慘呼稍歇,慕容晝的聲音聽來森然如魅,“妹子,你身邊的少年,可是出自崑崙?歡喜別離,渡恨莫愁,是哪一位仙長門下?”

寧天落被一語叫破師門,心知敵暗我明,於是長揖道:“晚輩寧天落,正是師出崑崙,家師別號莫愁。”

慕容晝在屋內冷笑道:“怎麼,我這不成器的妹子,落在寧少俠手上了麼?”

寧天落忙道;“不敢,令妹於晚輩有恩,豈敢以怨報之?”

方大信在一旁聽他二人攀親道故,只當是要糟糕之極,哪知勁風陡生,屋內丟出來個白晃晃的大暗器,直砸他面門。還是寧天落身手快絕,伸劍鞘一粘,借勢送到他懷中。饒是經寧天落借勢消力,方大信仍抱著那個大暗器蹬蹬蹬退了七八步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懷抱溫軟,仔細一看,正是他家少堡主,只不過赤身裸體,雙目緊閉,不知是死是活。當下有人解過外衫為其遮羞,方大信胡亂撂下一句狠話,抱著少堡主狼狽而去。

寧天落看得分明,只道屋內的高人別有嗜好,刑訊要先脫了敵人衣衫,當下不知是贊是嘆,道:“多謝前輩相饒此人。”

慕容晝在屋內答道:“既是同門故人,寧少俠可是居於此棧?天晚不便相見,明日再行拜望,請了。”

此刻四周無人,聲音聽得分明,寧天落全然忘記相詢對方名姓,胡亂答應了轉身便走,臉上騰地燒起一把火,心中暗道:“怎麼會有這麼好聽的聲音?”

林小胖連喊了幾聲也沒喊住,只得罷了。當下回房,掩好了門窗,藉著夜色蓋臉,戲道:“你莫不是強取了人家少堡主的童身吧?那般驚天動地的。”

慕容晝冷哼一聲,引燃火折,將幾處燈火點起。林小胖自黑暗復見光明,這才看見慕容晝僅披了一件外袍,發散襟亂,當下也覺得咽喉間有些發乾。呵呵笑了兩聲,見桌上有酒有菜,因道:“去出混了半天也沒吃的,大哥賞我頓飽飯吧。”

慕容晝正在點榻側蓮花燈槊上的蠟燭,聞言愕然回首,林小胖正老實不客氣抄起酒壺咕咚咕咚暢飲,末了還要嘆一句,“好淡的酒,只好當水喝。”

饒是慕容晝這樣的老江湖,也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她抄起筷子,撿喜歡的吃了幾口,還要評價鹹淡清爽香膩如何如何。燈火明滅,恰映得見她臉上易容的染料半褪,漸顯“鳥人”二字。

慕容晝一時只覺左側頭疼如裂,默不作聲的走過去,一把抓起林小胖的後領,將她拖過去按在自己方才沐浴的大桶中。

林小胖雖莫名其妙,倒還知道不要尖叫,皺著眉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問道:“大哥,我又犯什麼錯了?”

“酒是穿腸毒藥,你不知道麼?”慕容晝早已經轉到屏風外去,聲音難得有些笑意。

水溫微涼,林小胖打個哆嗦,陪笑道:“既是毒藥,你為什麼不早說?”

慕容晝砰砰地不知在翻些什麼,笑意盎然道:“我要說的時候,你已經開始喝了。”

林小胖羞憤欲速死,江湖險惡還屬尋常,人心才是最險惡的啊。她自覺身無異狀,一廂努力回憶當年課堂上的有機磷農藥中毒的搶救方法,一廂問道:“什麼毒?有沒有救?”

慕容晝拿著一丸藥進來,嘿嘿冷笑道:“有救,去尋口井,跳進去便可。”

“見死不救,哼。”面子林小胖還是要的,當下怒火上衝溼淋淋的跳出桶來,卻給慕容晝一把抓住,將那丸藥塞到她嘴裡,動作粗暴,只差沒直接摁到她咽喉中去。

“老實進去,等藥效化開了再出來……你也算過來人,怎地連這個都不懂?”慕容晝又將她按到水桶中,笑嘻嘻的凝視著她問道。

林小胖還真沒反應過來,猛然間胸腹氣血翻湧,渾身熾熱難熬,四肢百骸皆懶洋洋的使不出力氣,這才醒悟,試探著問道:“這個藥是……?”

慕容晝揚眉笑道:“聰明,這藥名喚作顫聲嬌,你的行囊裡那瓶朱顏酡可比這個厲害的多,你還要裝蒜?”

林小胖深吸一口氣躲進水下去,這個老姚,向來害人不淺,難不成是暗示她用這瓶藥解決了慕容晝?天!你錯堪賢愚枉作天!她在水下顛倒亂想,憤不欲生。一時又念及老姚如今也不知怎麼樣了?心下一顫,“譁”地一聲衝出水面,問道:“你可知老姚現在如何了?”

慕容晝正在屏風前的榻上高臥,聞言悠悠嘆道:“你終於想起問了,昨夜一把大火燒了待茶集,也不知道誰下的手,也不知道有沒有人逃出來。”

林小胖哎喲一聲,又躲回水中。她獨自在水裡泡了一個多時辰,才覺得翻湧難耐的熱意漸消,還好慕容晝已將她的衣物都取過來,勉強支援著換了衣服,倒在慕容晝對面的榻上便不願動。

慕容晝閤眼道:“把架子上併案上的蠟燭都熄了,地下的燈芯剔一根再睡。”

林小胖半死不活道:“莫喚我,我是死也不動的。”

對面榻上風聲輕颯,慕容晝長嘆起身,將燭火一一吹熄。

林小胖口齒澀滯,但還是砸出自己的疑惑:“哎,我知道不應該說,可我一直都在懷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哎。”

其時慕容晝正蹲在地上剔燈芯,聞言霍然起立,衣袂帶的燈火明滅不定,聽他咬牙道:“來,我證明給你看。”

林小胖正睡意朦朧,縮在被窩裡乾笑著看他欺身上來,才知道努力抗拒,連連告饒道:“……公子先生大爺絕豔出塵,似我們這等俗人錯認也是有的……哎!你來真的啊!”昏暗的燈火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唯覺他臉際的弧線真是秀麗無匹,也不知是心動還是餘毒未清,不免變成半推半就……

“輕些,痛。”

“不喜歡麼?”

“沒,只是從前被瘋狗咬過。”

“你沒咬回去?”

“沒機會,不過我才不要跟瘋狗對咬……唔。”

欲熾情濃,兩人原有的一點隔閡也消失在肌膚的親暱糾纏中,卸下所有的面具負擔,慕容晝也不過是個男人而已。

貪歡一晌,林小胖才漸漸清醒些,羞憤之心便生。望著枕上星眸迷離的慕容晝,腦中翻來覆去只想到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等等血腥之事。

慕容晝也不睜眼,摸索著撫上她的臉頰,嘆道:“好重的殺氣,妖女,我是怎麼著了你的道兒的?失身給你,慕容晝一世英名盡毀。”

林小胖駁道:“我才要問,老怪!你是如何用強相脅,玷辱本姑娘清白的?”

兩人沒幾句話談判便已破裂,於是繼續動手,以行動驗證到底是誰需負這場情債的責任。

長夜漫漫……

窗紙上漸漸映上一抹晨曦,遙遙幾聲雞啼,提醒榻上的林小胖,此刻還是人間。

頭疼欲裂,身倦欲狂,偏偏頭腦清醒遠勝尋常。她自然不會讓這老怪好睡,細細研究過慕容晝的容顏,發現他的肌膚遠較旁人敏感,細細一吮便是一個紫紅的印子,給晶瑩的肌膚映著,觸目驚心。她此刻上下其手,趁便留印於其身各處,只差沒簽上“林小胖到此一遊”。

慕容晝迷糊中勾過她,合身而上壓制之,聲音暗啞,“丫頭,別玩了。”

林小胖嘆道:“這樣的容顏,這樣的肌膚,這樣的身段,老天老天,你怎麼生得出來這樣的人,偏偏又不是女人。”

慕容晝狠狠咬一口在她肩膀上,痛得眼淚一下子流出來了,銳聲道:“老怪,這是人肉!”

絕色的老怪撲哧笑了出來,便減了氣勢,“我不喜歡別人說我是女人,你以後不要再提了。”

這點小胖還是知道的,就喜歡看他生氣的樣子……所以,如今這下場,連她自己也知道“活該”二字,就是為鳳凰將軍林小胖大人準備的。於是她開始嘗試新的思路,問道:“你有沒有……喜歡男人?”

這下慕容晝半點朦朧之意也無,隻手叉住林小胖咽喉,往死裡掐。還要恨恨的送上一句新評語曰:“找死!”

這下把她掐兩眼昏蒙金星亂舞只差沒有半口氣,在他懷裡蜷著身子按著咽喉咳嗽了半天,還未及徵討,那個老怪已經幽幽的開口道:“有一年,我去長安,遇著京中權貴子弟,把我當成了女子……”

林小胖嗓子已然沙啞,還要及時加上註釋,“不識子都之美者,無目也。”

哪知慕容晝不以為忤,將她擁得更緊,下巴在她頭頂蹭了下,聲音中竟然有笑意,“那時我修習‘傾城法力’初成,自以為使人顛倒神魂便是本事。且當時有閒,也不揭破,越性逗了那人幾日。”

他忽使出溫柔手段來,身當此際但凡是人都要神酥骨軟,饒是林小胖這樣不解風情的人物,也意迷神亂,不能多言。

“後來,那人要納我為妃,我自然不能答應,要抽身離去的時候,中了人家的道兒……”

林小胖打個哆嗦,急急問:“那人欺侮你了麼?”

慕容晝沉默了片刻,方道:“……後來我把他扔到燕州城最有名的小倌娼樓裡,接了三天的客。”他聲音中的笑意更濃,“聽說那人現在只喜歡男人,不喜歡女人了,罪過,罪過啊。”

“所以,說大爺我象女人與喜歡男人是兩大忌諱,就算你是真的鳳凰,也只好掐死再說。”到後來,慕容晝的真面目又現出來,惡狠狠的湊到她耳邊大聲說。

林小胖忍笑忍的很是辛苦,但還是要問:“為什麼千里迢迢從長安扔到燕州?”

這個問題甫問出口,遲鈍如林小胖也要眨眨眼,搶在慕容晝正式變身老妖之前道:“換個問題,那個‘傾城法力’是什麼?”

她本以為慕容晝不會有耐心回答這些問題,哪知老妖竟然轉了性,耐心解釋道:“‘傾城法力’只是俗謂,原出自‘崑崙道法’卷三十三‘上古天真煉形篇’,雖說是偏門,若修成正果亦可以易筋伐髓,將已自一切不如意之處逐漸煉化,再塑真身,白日飛昇。”他娓娓道來,聽得小胖目瞪口呆。

原來崑崙道法高深,偶爾遣之下山的弟子個個仙風道骨,加上崑崙道法亦多偽託上古神仙所傳,確有誇張不實之辭,故世人以訛傳訛,都說崑崙派門人是草木精怪修煉而成人身。

但是“上古天真煉形篇”修習得法,確實能令身輕體健,肌膚皎瑩。且有“攝魂”、“奪魄”、“無妄”、“無咎”等般應用法門,雖非正經動手打架的武功,使用得法,亦有奇效。所謂“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即是用到極致了,故取“傾城”二字以名之。

至於這“傾城法力”於傳人的資質要求最為嚴苛,那也不用多說。單靠每天打坐煉氣就指望把歪瓜裂棗修煉成絕色傾城,豈非痴人說夢?

慕容晝說得累了,聲音漸漸低沉下去,更是勾得人魂魄盪漾,美人當前,林小胖也不老實,口中尤自嘟囔道:“小胖真是沒節操啊沒節操……。”

這句咒語適用於任何歡喜顛狂時節,用以掐滅她所受的二十多年社會主義道德觀寂滅重生後的萌芽,再無不效。

慕容晝朦朧中沒聽清楚,握住她在自己身上游走的手,嘲道:“痴兒,還嫌不足?今日有你難過的。”

林小胖立刻噤聲,那人的手反倒開始不規矩的起來,一時滑到她的敏感之處,偏前日騎馬的時候磨破了那裡的一層油皮,給他的手指一觸,便□出來,“……哎喲,疼!”

慕容晝失笑道:“將軍從來都是坐轎子打仗的麼?連騎個馬也要受傷,太丟我大唐軍威了。”遂披衣起身去林小胖的行囊中尋藥。

此刻才見清晨第一抹朝陽落在書案前,倒似給慕容晝漆上一層金粉,恍若神仙誤墮紅塵捨身普渡眾生。林小胖的心臟又開始不爭氣的撲通撲通大跳,口中還要強問道:“你去我的包裡混翻什麼呢?”

慕容晝撥開瓶塞,嗅了一嗅,疑惑道:“這是你的金創藥?”

林小胖縮回被窩裡,嘆道:“我怎麼知道,大概就是吧。”昨日她自己裹傷,生怕被人撞見,所以胡亂纏了纏,親暱之際被這個慕容晝很嘲笑了一場,恨得人牙癢癢。

“這些都是你自己的?還是老姚給的?”慕容晝的聲音漸近,聽來寒意甚濃。

林小胖打個哆嗦,還未答話,身上的被子早給慕容晝一把掀了去。慕容晝冷冷的望著她,嘆道:“金創藥瓶裡裝的是桃花亂,迷魂藥瓶裡是春夢沉酣,毒藥瓶裡是醉銷魂……還有朱顏酡!看來你是誓要染指慕容晝?”

林小胖只差沒有以頭搶地,搶過被子大呼冤枉,辯道:“……老姚這色女,卻拿這些東西來陷害我!我若知道這不是傷藥,還拿這個塗傷口?難怪痛得要死……”

慕容晝怎麼會信?定要親自驗看傷口,然而她這傷處……那個一貫看來善良無害的男子才不理會她的反對,信手在她腰間點了兩下,便令她渾身酥軟,動彈不得。

他只瞄了一眼,忽然笑嘆道:“我朝聖祖則天帝當日,有酷吏名曰來俊臣……”

他說的是“請君入甕”的典故,這個林小胖還是知道的,他一開口便不由自主的冷戰連連,然而身體皆為他所制,只能企圖以情理動之,乾笑道:“小胖在下我乃是好人,大大的好人,怎麼會生出那樣下三濫的心思……唔……”

慕容晝才不理她,自毒藥瓶裡倒出一枚硃紅色的藥丸,左手捏開她的牙關,將藥丸送入她的口中,笑道:“甕中天地闊,請君入之。”

武俠小說裡關於慕容世家那一句最著名的“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林小胖可是真正領教了,“老妖,老妖,天底下多少積極向上助人為樂的事你不做,卻來殘害忠良,會被天雷打的。”

慕容晝挑眉笑問道:“助人為樂麼?那我教你這些藥的用法吧?”他將那幾種藥的成份特性最佳使用方案娓娓道來,言辭或不能盡述之處,必以林小胖為例實踐,當真誨人不倦。

林小胖一開始還存著奉陪的心思努力記憶,然而那幾個用在她身上的藥漸漸發作,從髮梢到趾尖皆生出異樣的感覺,她只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來抓撓,以痛楚抵消這種感覺,可惜此刻她卻一動也不能動,不多時渾身上下的肌膚皆如生了火苗般燥熱,竟是說不出的難耐。昨晚還有一大桶涼水來緩解藥性,而今……她在腦海中重重為慕容晝這三個字蓋上代表“極度危險”的長骨交叉上有顱骨的戳記。

慕容晝笑意盎然,屈指一彈將她的穴道解開,嘆道:“將軍珍重啊。”轉身去對面榻上安臥,不多時便鼻息沉重。

那些□裡自然含得有迷藥的成份,令人力氣全無不能反抗自然也不用多說。林小胖怎麼說也是生在紅旗下長在春風裡的社會主義新青年,何為榮何為恥還是知道的。她在這邊榻上輾轉□,聲漸悽慘,一時喘息道:“慕容晝……肚子……好疼啊!”

慕容晝閤眼道:“鬼才信。”然而她聲音越來越慘烈,把院內值守的店小二也招來了,在門口叩問道:“女客官可是身體不適?要不要請大夫?”

慕容晝披衣起身,將門開了一線,遞出錠銀子,沉聲道:“我妹子正撒潑呢,別理她。今天沒什麼事,沒喚人不用過來了。”

那店小二大喜過望,連聲道:“知道,知道,您老請便。”

慕容晝打發了來了,回身在自己榻上躺好,合著眼厲聲道:“去泡冷水澡,不許說話了!”

“我……肚子疼,動不了!”

慕容晝霍然起身,本擬將她一掌砍暈了事,卻見她弓著身子,那一種嫵媚妖嬈之態,竟是頭一次見著,不由得怔住。

林小胖作戲半晌,只是憑感覺知道他立在榻前,還道他在看自己笑話。一時恨意陡發,回手捉住他衣襟奮力一撕――

那微涼的男子身體覆上來時,林小胖反倒覺得能得解脫,這面子裡子道德觀念,還是先放一旁再說,伸臂勾著他的脖子先狠狠咬一口才道:“冤有頭,債有主,這種遷怒旁人之事,您老人家如此神仙人物當不屑為才是……”

她口中的“老人家”全然不為她言辭所動,他喘息的聲音竟然帶著幾分笑意,他道:“既然對我老人家有所企圖,就應該知道有此結局。林小胖,算你個行兇未遂不算過分吧?”

這種罪名如何能認?她委屈嗚咽道:“什麼什麼未遂,你這小氣鬼睚眥必報,這個教訓,我可記下了。”

“既然這樣,晝自當好好教訓,以助將軍記憶深刻。”他肆意施力,濃情蜜意,直教神識全無的她沉溺其中,再不能逃。

挨著那人的“教訓”,林小胖壓抑著咽喉間的□,立誓有機會定要討回公道。可是幸福眩暈如潮水般一波波逼來,剎那間身體所享受到的快感直讓人顛狂欲死,更不知此身是誰我身何處倘若眼前是虛幻那麼生為林小胖的二十幾年又怎能證明是真實,大腦一片空白,不能思辯。

不過剎那間,四周的環境已經全然不同。

還是那個上下左右前後皆是乾淨到讓人心裡不能生半點感情的白色空間,今次憑空垂下一架鞦韆,綠色藤蔓纏繞的長索勾著西式鐵花木板長椅,其形制不會比任何一個三流咖啡館的漂亮。只是長椅上倚著的綵衣女子明眸善睞,擁有著世間俗人不能比擬的風情。

林小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發現正是適才慕容晝身上披的那件灰藍的長袍,裡面自然空空如也,乾笑道:“嗨,小西,早。”

小西招招手,命她在自己身畔坐下,道:“這下子可教你享盡了豔福,這個慕容晝啊,秉稀世之俊美,具絕色之姿容,乃是我朝男子中的翹楚……”

這話怎麼聽著如此耳熟?林小胖忙道:“停停停停,慕容晝這種老怪,在下笨嘴笨舌,又生得體弱,消受不起,消受不起。還請神仙大人速速將此人收了去,以充宮掖,或陳殿角,都是妙景一處啊。”

小西掩口輕笑道:“多謝您的虛情假意,這種齊天洪福,還是小胖你自己留著吧。我找你來,是要跟你說……”她話尤未完,已經給林小胖一把掐住脖子拼命搖動,“你找我來!你到底都是什麼時候找我來?也不給留個聯絡方式電話號碼暗號咒語,老是在關鍵的時候把我揪過來,就不能提前通知一下麼?”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