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人間事一至五(7月14日)
也沒見小西怎麼動,隨意搖搖首,脖子便長出半尺去,倒把林小胖嚇得立刻放手,嗖地躲到一邊去哀嚎道,“變回去變回去,既然裝成地球人的形態,就不要胡來。”
小西笑嘻嘻的轉回正常的形態,嘆道:“小胖,因為慾求不滿而遷怒於人,是不道德的。我找你來是跟你說這個身體維修的事……”
林小胖想起它那個“下一工作日維修服務”,幾乎要七竅生煙,把臉上的“鳥人”二字指給她看,問道:“你說吧,這個能不能弄掉?”
小西湊近了研究,伸指在她臉上臨摹,一讚三嘆,眼神中迸發出來的,可是地道的地球人感情,就是那種叫做“見錢眼開”的情緒。她道:“這你也捨得弄掉?看我取了去咯什米麗爾的集會上,買個好價錢。”
林小胖咬牙忍著寒意道:“當真賣得出去,請分一杯羹給在下。”
小西笑嘻嘻的與她講中國漢字的間架結構毛筆書法的筆意直到在星際收藏市場上的價值咯什米麗爾的集會的風俗等等等等。聽得林小胖感慨萬分,只差沒有指天誓日將那個寫字的人弄到手裡好吃好喝供養之以求脫貧致富。
畢竟是外星人,林小胖的心念方轉,小西已經解釋道:“依據《時空航行法》第三百八十條第九款之規定,不能經由時空追溯法則獲得高等智慧生物遺蹟,否則流放二維世界,不能假釋;而《時空航行法》的第一條就開宗明義:任何對歷史的追溯,不能讓當時的高等智慧生物知道――所以不管在哪一個平行宇宙,想要得到這種東西,只有可以交易的通用貨幣還不行。”
“那你還想賣?”
小西奸笑道:“書法是不可以買,但是你的這個身體可是標準的人工碳基生命啊。正體現了我們仙女座的科技含量……拿到咯什米麗爾的集會上,一定會賣個好價錢的,哈哈。”
敵我力量懸殊,更何很難想通有什麼人會買“鳥人”兩個字,正所謂夏蟲不可語冰,外星人的想法真是很難用地球人的思維方式去衡量啊。林小胖決定直切主題,她問道:“身體都被你賣了,我是不是就可以回去了?”
小西的表情定格了一秒,出手毫無預警,開始狠揍林小胖。她雖然沒用什麼古怪的高科技,但是單就身體的力量也夠叫林小胖慘號連連的,“回去?你還想回去?把公主苦心經營的局面搞的一榻糊塗,好容易收伏了六個那樣出色的男人,你就玩了那麼一會就全跑光了,自己搞的七死八活,人不人鬼不鬼的,你羞也不羞?”
她以一個漂亮的過肩摔作為結束,這下將林小胖摔的七葷八素,莫知今夕何夕。她慢慢爬起身來,駁道:“我一弱女子你強求那麼多幹什麼?再說男人又不是鈔票,越多越好?淪落到這樣落後的世界已經夠淒涼了,您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混過去算了。等你家公主回來了,再重整舊河山不好麼?”
小西叉著腰,漂亮的眼睛惡狠狠的瞪著她,道:“你想的美,公主回來看見你弄的這個爛攤子,說不定會大發雷霆,把你劈到灰塵飛煙滅也是抬抬手的事,你還想回去?”
林小胖想一想二十一世紀的無限風光,悲從中來,只差沒有撲到小西肩頭大哭,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淚,嗚咽道:“我要回去。”
小西好心拍拍她的肩膀,嘆道:“打起精神來,把趙昊元雲皓唐笑周顧何窮沈思李璨等等一干人騙回來,說不定公主一高興,獎你個榮華富貴也是很容易的事情啊。”
林小胖洩氣,坐回到鞦韆上道:“也不用勞公主玉手了,小西你直接劈了我得了。那幾個都是男人,男人啊!又不是小貓小狗小刺蝟,說騙就騙了?”
小西笑嘻嘻的坐在她身邊,輕輕搖晃道:“正所謂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不過單以智慧而論,教你做這樣高難度的事情,確實有點為難啊……可是這個慕容晝,你又是怎麼混到手的?”
提起慕容老妖,林小胖便恨得牙癢,“小西,別人不知道你還不明白,我是受害人,是苦主啊。那個老妖,不知真身是什麼變化的,從頭到腳沒有一點人味,哼……”
小西嘿嘿怪笑道:“在這個世界裡,沒有動植物直接變異成人類的先例,你別妄想了……還是想想如何把那幾個男人弄回來是正事。自憐自哀這些情緒,有害無益。”
也沒見小西有什麼動作,林小胖早先那些頹廢無奈之意早丟到九宵雲外去,莫名其妙的渾身充滿鬥志只覺人生如此美好,可橫掃天下英雄入我轂中,於是唯有乾笑道:“小西,你有那麼大本事,怎麼不親自上陣,把那些男人騙回來?”
小西嘟起紅唇,道:“你有見誰家上帝自己跑到人間勾三搭四的麼?公主那種特別的嗜好,畢竟是不多啊。不都是些碳基生命,隨便花點時間,都可以組合出來個比趙昊元慕容晝更完美一百倍,誰稀罕純天然繁殖出來的男人!體力又弱,又有多少有點基因缺憾,又有獨立思想組不容易控制修改?”她開始給林小胖普及合成碳基生命的常識以及與自然生命比較的優點劣勢等等。她說一句,林小胖嘆一聲,雙方力量對比是明擺著的,身為地球平凡弱女子的林小胖低著頭只顧著玩自己的衣袖,謹聆上帝教誨。
“……總之,小胖你若不能收拾回舊河山,你的未來,可就大大不妙。”說完了,小西手一伸,便多一大杯凝著水珠的可樂,全無形象的牛飲。
林小胖有氣沒力道:“是是,上帝大人說的是,我還是以騙回那些人為已任,日日夜夜月月年年堅持不懈直至到手為止……不過,你還沒回答我呢,把這個身體賣了,我咋辦呢?”
小西的笑容燦若春花綻放,她道:“這好辦,本來你這個身體就受損過巨,綜合戰力只有百分之七點九三也就算了,連自動修復功能也被破壞,眼見是沒得救了。不如我造個一模一樣的拿來給你換這個身體――當然,為了照顧你周圍地球人的理解能力,我先把你這個身體上的外傷部分修復好,然後再伺機更換。”
小西又開啟控制檯,以三維立體投影配合,洋洋灑灑說了一大篇關於如何修理的問題,她輕鬆的象是頂尖專家補衣服或者是修車,至於是不是真的,林小胖也沒資格置疑。她說完了又想起合成碳基生命與自然生命的對比,不知怎地虛空點幾下,將慕容晝的身體資料做為例項,調出來與林小胖現有的身體做比較。
“不可能!”只看了一眼,小西自牙縫裡抽一口冷氣,衣帶長髮無風自動――不,那些衣帶長髮竟似活轉過來,或者是小西的另外幾十條手臂,在林小胖看不到的控制檯中操控查詢點選。
沐浴在立體投影金色光芒下的慕容晝全身□,眼簾低垂,便似大醉後的他,唯有驚心動魄的美麗將看客凝固成雕像,全然不似清醒理智的慕容晝本尊,讓人不由生出畏懼驚怖,沒有撥腿就跑,那是被嚇的。
林小胖身為在場唯一目擊者,只能湊趣發問,“什麼不可能?”
小西望著她的笑容無限怪異,“佛曰,不可說,不可說。”
林小胖被這外星小鬼折騰的習慣了,揚眉問道:“原來你看上他了?照模照樣複製一個吧,就不用搶的那麼辛苦。”
小西對她這個典型的地球弱女子推斷嗤之以鼻,“你老實回去做鳳凰將軍吧,讓你這麼猜上一萬年,也猜不到真相是什麼。”
“真相?車到山前必有路,我才不屑去猜什麼真相。”林小胖扮個鬼臉,“你開不開展這種業務?複製個百八十年慕容晝,我好拿去送禮。凡是女性對手皆每人一個,世界和平唾手可得啊――你想要升官晉級加薪,這也是個好東西啊。”
小西指著她,笑的差點沒昏厥過去,半天才道:“小胖你別教我‘賄賂’這種劣習,回去年度核查時會被罵的。”
林小胖睜大眼睛,不明白小胖為什麼反應這麼強烈,“只是贈送禮物而已啊。”
原來仙女座的道德審查極為嚴格,但凡派外星任務的智慧回星球年度述職時都要經過思維全層掃描的核查,連潛意識層面都不放過,只要有一點不合要求,統統被拒入境。跟地球人解釋這些自然是白費口舌,小西手臂一揮,幻做一道橘色光暈,道:“我送你回去吧,來的久了,別叫慕容晝著急。”
林小胖一把抓住小西的手臂,陪笑道:“等等!……我如果有事,怎麼樣才能及時見到你?”
小西的笑臉看起來真是既聖潔,又純真,她道:“在身體遭受巨大沖擊超過地球人負荷上線百分之五十且同時思維壓力過大導致系統停工的時候,你就可以見到我了。換言之,在一般普通人身上,這個體驗叫做瀕死。”
林小胖為之絕倒,難道下次有急事要找外星人,需解帶自懸東南枝,或者是抄起板磚朝自己的腦門上大力拍之,再不然登高樓然後踴身一躍以頭墜地,方可如願?而自己來時……
她一念未了,只覺小西咯咯的輕笑尤在耳畔,眼前一黑,漸漸地才知道渾身痛疼難忍,腰肢酸楚欲折,便知道是回來了。
她勉強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還未看清楚四周,倒先聽到慕容晝的聲音,“你還沒死啊?”
林小胖原本羞愧欲死,這會不知將那些羞慚之意丟到幾千裡外去了,眼睛一下子瞪的老大,連她自己也覺得目眥欲裂。
還是她昏迷前所居的客房,只不過烏壓壓擠了一屋子的人,衣飾兵器多半與昨天那幾條欲襲擊她而被酷似思秋的寧天落打個落花流水的大漢相似,個個面目猙獰,顯然並非前來走親訪友,為首的約莫四十來歲年紀,圓臉上稀稀落落幾點麻子,正不住呼喝,“殺!殺!殺!”卻是屏風案几並另一榻皆被移去,在她所臥的榻前空出片場子來,劍走輕靈,刀法凌厲,兩人打鬥正酣。其中持劍的藍衫少年轉過臉來,雖止一瞬卻看得分明,正是寧天落。另外一條漢子青衣朴刀,慕容老妖正持一把摺扇,含笑立在榻前觀戰,三分戲謔加七分旁若無人,正出言指點戰團中的寧天落,“……對,這一著‘風行天上’正該如此!這人不中用,你再試一次!”
以林小胖有限的思維反應,勉強可以推斷出敵人當是昨日被慕容晝折磨的“少堡主”帶了大批人手報仇,可是怎地不是慕容晝反倒是寧天落與對方動起手來,真是奇怪。不過似她這樣的外行也看得出來,寧天落出劍之際輕鬆暢意,眼見是正佔上風。
那麻子臉的漢子是開陽堡裡的大管事,名喚赫連福。聞言嘿嘿冷笑道:“大掌櫃端的好手段,可是我們郝連家又沒惹著你什麼,你卻趁著這個關鍵時刻來攪場子,也太不講道義。”
慕容晝笑道:“豈敢,若非貴堡少主欺上門來,慕容晝怎敢惹上塞外首屈一指的開陽堡?雖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可貴堡這等行事,不由得令人齒冷啊。”
兩人說著冠冕堂皇的場面話兼勾心鬥角,可苦了林小胖,她身上未著寸縷窩在被窩裡,七月裡的天氣,早大汗淋漓,偏四下都是眼睛,又不能動。懊惱的直想著要尋個茬捱上慕容晝一掌,再找小西拌嘴打架,也比陷在這個尷尬場面強多。
正胡思亂想間勝負已分,寧天落一劍刺中對手肩膀,血流如注,對手棄刀認輸,自有已方人馬包紮療傷不提。
寧天落還劍入鞘,含笑嚮慕容晝長揖道:“多謝大哥指點。”
慕容晝忙還禮道:“兄弟且莫客氣,武學之道本就是要相互切磋才有進境的,待為兄打發了這些人,再與兄弟細聊。”
郝連福原本是被慕容晝言語擠兌住,不能一擁而上,然而單打獨鬥,又全然不是慕容晝與寧天落的對手,是故沉吟未決,乾咳一聲正要開口之際,忽然聽見遠處傳來清朗的男子聲音,道:“久聞慕容家大掌櫃的威名,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尋常啊。”
跟著便是兩個男子的哈哈大笑聲,另一人道:“慕容晝,來見過赫連堡主。”
頭一個聲音也還罷了,後來這說話的人聲音好熟悉,象是……林小胖打個哆嗦,急急望向慕容晝。卻見他掌中摺扇刷的一展,遮住自己的臉,唯有她離的近些,能看見臉上泛起可疑的慘白。
林小胖出格的哀嚎一聲,拿被子遮住自己的腦袋,還能聽到來人哈哈大笑,“幸而有赫連堡主家的這場喜事,否則與大掌櫃當面錯過,豈不可惜?”
真是雲皓?可他言辭之間似與慕容晝全不相識,慕容晝又為著什麼羞紅了臉呢?捂著被子大汗淋漓的林小胖顛來倒去的胡思亂想,所謂度日如年,便是說林小胖當下。這會若有把刀在手中,林小胖立時便自刎以求大解脫,絕不再混跡人間。
這日子沒法活啊沒法活。
後來那些人你來我往爾虞我詐說些看似冠冕堂皇實則無趣的話卻不立時開打,不知過了多久,林小胖耐不過懊惱羞燥睏倦傷痛正朦朧昏睡間,忽覺身上一涼!
她驀地驚醒,回手掩住自己胸膛,其時四下無人,門窗緊閉,唯有慕容晝立在榻前搖晃扇子,輕笑道:“偌大陣仗,你居然躲在被窩裡睡覺,竟然還睡得著。”
林小胖跳下地,只是兩膝發軟差點沒栽回榻上,她揚眉道:“老怪,我為什麼會這樣還不是拜你所賜?你居然一點羞慚之色也無。”
慕容晝拿眼在她身上一溜,只嘿嘿的笑也不說話。
林小胖若還使的是自己的身體,給他這一看,早已經羞憤而死。可是換作鳳凰將軍的身體,又被小西輸灌了一通合成碳基生命的理論,這當兒只回瞪一眼,自顧自的去穿自己的衣衫,腦海中自然是將慕容晝還原作立體投影裡的三維影像,肆意蹂躪。
“哎,雲皓在外頭等,你快些。”慕容晝的話音裡盡是笑謔之意,“有沒有膽拿真面目出去見他?”
這便是暗示她易容了,林小胖想起當時他神色,嘿嘿冷笑著繫好腰間的汗巾子,衝門外清脆的喊一聲,“雲皓!”
房門“吱”的一聲開了,原來已經是晌午,雲皓身後折射進來的陽光刺眼生疼,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林小胖額頭微汗,悍不畏死的往火上添了一瓢油,“真巧啊,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雲皓倚在門口,輕嘆道:“我道是誰……呵呵,林慧容,你還真是有本事。”
林小胖心下惻然,那一句“豈敢,豈敢,佳人投懷,傻瓜才會推辭。”便沒說出口。她自己胡亂梳了幾下頭髮,反手結辮子,終於答道:“總之,是我定力不足。”
慕容晝將雲皓拖進來,碰的一聲關上門,沉聲道:“雲皓,你叫她林慧容?”
“她是我舊日的妻主,你還不知道?”雲皓冷冷反問,抓過他掌中摺扇嘩嘩扇動,這時才看得清楚,原先的他面上無憂無慮的笑容不再有,肩膀越發寬厚,原先的瓜子臉差不多快成個國字臉了,可知是日子過的不錯。
英雄與美人一樣,最忌諱的,便是青年發福。在他清亮的目光注視下,林小胖滿腔羞愧之意更甚,不由得搶在前頭開口,“知道不知道,有什麼分別?”
慕容晝道:“你閉嘴!雲皓……你……”
雲皓啪的將摺扇攏在左手心,搶先道:“我沒什麼,先去前頭等,你們自己解決吧,哈哈。”
他竟然不讓慕容晝解釋。
慕容晝拋下一句話,轉身離去。“我們去赴堡主的鴻門宴,你老實待著莫惹事……早知讓你死了算了,救你做什麼,女人,果然是禍水。”
人都走了,林小胖才知道全身脫力,她回手按在胸膛痛極之處,放任自己跌坐在地,眼淚撲簇簇的落,竟不能自制。
鳳凰將軍這些榮華富貴,齊天豔福於她林小胖來說,自然是做夢發痴也不會想到的意外。但是接踵而來的煩惱,也並非林小胖所願意享受。若真能由她選擇,她倒寧肯回去做個小職員,起碼不會遇到這麼多痛苦的事。
要隨波逐流多容易,但要攬盡天下英雄入我轂中,便不是不學無術、得過且過、渾渾噩噩、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林小胖所能做到的。
若人生可以只享受那該多好?想到煩惱處,林小胖不由得銳聲尖嘯!
有人在門外屈指輕彈,道:“姐姐?“聽聲音卻是寧天落,林小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道;“我沒事,請進。”
寧天落一臉燦爛的笑容,站在門口卻不起進來,只道:“慕容大哥服了藥,又有云大俠陪著去赴宴,定然無事。小二即刻便送熱水過來,有我在門外守著呢,有事喚我,莫怕。”
林小胖定定神,因問道:“我昏了好久,到底是怎麼回事?”
寧天落的笑容越發古怪,他遲疑道:“我也所知不全,只是知道慕容大哥給你療傷的時候,被開陽堡的人偷襲受傷……”
慕容晝受傷了?難怪他忽然以扇遮面,臉色又是那樣的蒼白。林小胖心中巨震,面上卻不動聲色,問道;“然後呢?”
原來開陽堡的人偷襲得手,慕容晝縱聲長嘯,卻是崑崙獨門的求救訊號――自然是知道寧天落在附近的緣故。寧天落趕來援手,敵人皆不是對手,雲皓陪著赫連堡主前來,兩方客氣既畢,赫連堡主便力邀慕容晝與寧天落前去參加自己女兒娶夫的喜宴。
二人說話間,店小二便送過熱水來,寧天落便含笑退出。
林小胖揉揉迷糊的腦袋,明明記得店小二裝好了熱水,寧天落也離開,自己才轉過屏風,正在沐浴與繼續昏睡之間掙扎,怎地忽然眼前就換了個場景,自己已經泡在冰涼的水中?而且……她舉頭四望,竟是身處一間斗室之中,空氣中瀰漫著奇怪的香氣,四周無門無窗,得壁上幾盞油燈照明,光線昏暗,頭上懸吊著幾處鐵索,青石磚地上暗沉沉的盡是水漬。
便是外星人施法,也沒這麼快吧?還是又遭人暗算?為什麼自己一點印象也沒有?
“洗乾淨沒有?快點快點,再遲就來不及了。”
轟隆隆的聲音響過,原來是在一面石壁上移開一扇門,正有個白髮蕭然的男子邊唸叨邊挽著袖子急急進來。驀地見林小胖睜著眼睛,愕然止步,問道:“怎是活的?”他身後跟的有人,猛然間剎不住,直撞上他的後背,哇呀呀直喊痛。倒是三四個健壯的僕婦身形輕巧,略一側身,便閃過白髮男子,團團將林小胖圍定。
林小胖乾笑道:“對不住對不住,在下也不是故意要睡醒的。”饒是遲鈍如她,也知道眼下大大不妙,可寧天落不是守在屋外麼?這孩子遠沒思秋仔細,靠不住啊。
細看那白髮男子,倒真不是年邁的樣子,至多三十許人,回手提過身後那個猛揉鼻子的瘦小男子,質問道:“這就是你家老爺說的美人?”
“是啊是啊,已經著人清洗乾淨,浸在清水裡,只待大師取用。”
白髮男子的臉上泛起一陣陰森的笑容,他看也不看的指著林小胖質問對方,“你看看那女人臉上的刺青,象是你適才說的芳魂渺渺登仙去的冰雪美人麼?”
林小胖瞄了一眼頭頂上的鐵索跟自己之間的距離,環顧那四名健婦,笑道:“難道有刺青便不美麼?”
“閉嘴,又沒問你!”其中一名婦人喝止道。
“大師啊,這可是外頭照著《知味仙錄》中‘美人炙’的選料要訣精選的,你瞅瞅這……”
白髮男子叱道:“住嘴!這倒罷了,我問你,為什麼又是個活人?不是說了不殺生?”
“可是唯有活炙美人才延年益壽,令人耳聰目明,身輕體健……否則洩氣傷身……”
林小胖的腸胃泛起一陣酸水,聽他二人的對答,竟是要做一道菜,而主料,正是區區在下林小胖她自己。而且其功效差堪比擬唐三藏大人,那個《知味仙錄》也不知是哪一位妖精傳下來的。只不過把上帝小西大人要賣大錢的合成碳基生命體當食物的下場……林小胖不敢多想,重點在於“要賣大錢”的定語啊。
這人吃人的萬惡的舊社會!林小胖第一次生出推翻封建社會建立法制國家的雄心壯志。
“‘美人炙’何足道哉?不若‘蟬翼冰’多矣。”林小胖朗聲笑道。其實若換做她的真身在此,早已經嚇得昏過去,哪裡還有空擺出眼下這視死如歸,談笑風生的模樣?
白髮男子給她這一句話勾起興趣來,拖著那瘦小男子行近,奇問道:“何謂蟬翼冰?”
“如此酷夏,煙燻火燎的,如何入口?所謂食之道,集天時地利人和方能成佳餚……”林小胖娓娓道來,一邊“借鑑”各種美食電影的理論知識,一邊抄襲生魚片的做法食法,於是乎,一種叫做“蟬翼冰”的冰鎮生切美人的大菜便新鮮出爐。能微笑鎮定的瞎掰完而沒有當場暴吐,實在是歸功於現在這個身體強悍粗糙的交感神經。
白髮男子的雙眸晶亮,他道:“我叫祁膳,‘食聖’祁膳。”
開陽堡堡主赫連天長款待貴客之處,是府內後園“紅蕖水榭”。正是建在園內十餘畝闊的池中,沿池垂柳飄拂,滿池荷葉正盛,映著碧波森森,間中點綴些許紅蕖,倒真有幾分江南風光。
除卻慕容晝是主客,雲皓並“塞外雙雄”石斬,石錚兩兄弟、“無影刀”權道築等七八個江湖人相陪。開陽堡主赫連天長今年已近六十,膝下唯有一子一女,那個寶貝兒子昨天被慕容晝惡整得半不活,來時兩人便已經打好了主意,一言不合開打便是。豈知赫連天長絲毫不提舊事,寒暄揖讓半晌,分賓主坐定,眾人皆是一桌一幾,賢主人含笑傳令開筵,便有好些俊俏的孌童入侍,執壺供饌,最是溫柔可人的。
一時獻上餚饌,俱是駝峰、熊掌、燕窩、海參、魚翅等等珍奇之物,慕容晝笑向雲皓悄聲道:“便是皇上也沒這麼鋪張吧?這位可打的是什麼主意呢?”
雲皓不動聲色,低聲道:“小晝,你糊塗了。”
適時正有貌美細腰的歌伎登場,立在筵前的紅氍毹上獻歌侑酒,才漫啟朱唇,唱了一句“瞻彼淇奧,綠竹猗猗……”那廂石錚才有了三分酒意,他本與赫連天長交厚,因笑叱道:“卻來這麼文縐縐的嚇唬人,打回去,打回去,另換個歡喜的歌兒唱來。”
那歌伎見主人拈鬚含笑,便知不妨事,略一思索,鶯聲瀝瀝拜道:“不若婢子唱個‘離思’如何?”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
歌喉婉轉,慕容晝一句也沒聽清楚,只覺心煩意亂,右太陽穴上一根筋直跳。身畔侍奉的孌童軟語勸酒,不免多喝了幾杯。在座的俱是江湖人,慕容晝那“春風十里,桃花紅遍”的威名是聽說過的,倒還沒人敢當面輕薄。倒是雲皓談笑風生,左右逢源。一時酒過三巡,石斬正口沫橫飛的說起“塞外雙雄”去年在桃花峪使計剿滅匈奴一個千人隊的得意事,正說的熱鬧間,有僕從報道:“祁大師親制的‘美人炙’已經得了,可是現在獻上來?”
赫連天長哈哈大笑道:“自然,快請!快請!”他接連說了兩個快請,起身離席笑向諸人道:“好教各位知曉,今日小老兒請得“食聖”妙手,為諸君親制《知味仙錄》上的‘美人炙’。”
食聖二字如雷貫耳,那《知味仙錄》的大名亦好生了得,此言一出,四座譁然。慕容晝倒抽一口冷氣,雲皓愕然相顧,權道築撲的一口酒噴到跪坐身側供饌的孌童身上,石錚的正嘗一味據說值得十萬錢的“七寶羹”,當下連盞扔進花池裡去,揚聲笑道:“郝連堡主真不厚道,這當兒才說起這道好菜,可知是要惱殺咱們。”
權道築藉機狠狠在那孌童身上摸了幾把,聞言笑道:“石老弟莫惱,食聖手製菜餚,已經是我輩無上殊榮,還嫌不足麼?美人炙啊美人炙……聽這名字,便知道是天上仙人的珍饌。”
“‘美人炙’何足道哉?不若‘蟬翼冰’多矣。”白髮男子負手沿著曲廊漸行漸近,聞言揚聲道。
幾名侍女抬著一架胡床迤邐而來,其上蒙以輕紗,因距離尚遠不辯內容,然而想也知道是是人間絕無,天上僅有的美食,誘得在場諸人齊齊吞了下口水。
(緣按:這一節內的《離思》是元稹所作,這廝為人不怎麼樣,幾首詩還是很有意思的,俺原本是要寫一段語意雙關的竹枝詞上去,但是忘記了,百度又不得,先拿這個湊數,回來再改~~~~~)
~~~~~~~~~~~~~~~~~~~~~~~~俺是寫的很粗糙的更新線~~~~~~~~~~~~~~~~~~~~~~~~~~
赫連天長大笑相迎,與眾人一一引見既畢,攜了祁膳與自己同席,說話間幾名侍女已經踏上紅氍毹,安放盛著佳餚的胡床。
雲皓持杯的手一個把持不住,早將銅胎鎏金鑲五色寶石的金樽捏成了一團。眾人皆是練家子,見他忽然顯露極高深的內功,不知所為何來,相顧愕然。
慕容晝素來煩這些豪富之流以人為食物,且適才祁膳廝見時,那人的眼神意味神長,正出神思索,不防雲皓忽然失態,倒教他凜然一驚,順著雲皓的視線看去,原來那幾名侍女已經姿態優美如舞蹈的將輕紗一層層揭去,隱約可見胡床上擺著一隻五尺來闊的銀盤,盤中盛著巨冰雕成蓮花臺,寒氣氤氳,美麗的女子正枕著自己的玉臂蜷臥其中,右手挽著漆黑的長髮擱在身前,一雙赤足伸出冰蓮外,俏生生的似要立刻醒來。通身上下只披著件薄羅衫子,掩不住曲線玲瓏間的微妙之處,直教看得人血脈賁張。
若不是頰上那“鳥人”二字,慕容晝幾乎要笑問“食聖”祁膳,難道把個活人搬上來生吃不成?
“寧天落呢?”慕容晝厲聲問道。
赫連天長愕然道:“什麼寧天落?大掌櫃可是……”
慕容晝深吸一口氣,“傾城法力”流轉,臉上漸漸生出一朵似嗔似喜的微笑來。
除了正介紹“蟬翼冰”妙處的祁膳,所有人的魂魄都被他勾過來,四周忽然寂靜無聲,唯有祁膳的聲音在水榭低徊,“……以‘想肉’之滋味絕美,只需以冰鎮其酸性,當場生批為片,薄若蟬翼,色作緋……”白髮男子順著眾人目光所向看去,一時渾身戰慄,口齒艱澀,囁嚅不能言。
雲皓趁機長身而起,掌間真氣沛然流轉,伸手在蓮花臺上那女子的肩上一拍,解了她被人所制的穴道,跟著便解下外袍,搭在她身上。
林小胖被人擺在冰上做造型,但神識尤在,早將祁膳的祖宗十八代問了個遍――幸而還是聽了林小胖的建議,不然依著這位食聖的脾氣,定是在廚下先將美人肌膚以刀片作蟬翼狀,再重新擺成原樣端上來。
這下甫得解脫,林小胖“哎呀”一聲跳將起來,豈知在冰上凍的筋骨僵硬,其實不過抬起來半寸,便又重新落回去。雲皓用自己的外袍裹好她,抄起她來擱在自己肩頭。饒是他與慕容晝這般交情,此刻亦不敢看他,當先負著林小胖離開,沉聲擱下一句話道:“走吧。”
慕容晝待他安全踏上南岸,這才漫聲道:“堡主大禮,雲皓、慕容晝拜領。”隨即翻出欄外,他雖武功卓絕,但任誰也不能一掠十丈,氣竭之際足尖在荷葉上一點,正當此舊力既竭,新力甫生之際,西岸上忽然傳來一陣弦響,撲面而來便是如蝗箭雨。
慕容晝真氣一洩,墜入池中,在田田荷葉間激起一串小小的水花。
慕容晝既然發聲離去,傾城法力形成催眠環境便對水榭中人失效。最先醒來的祁膳揉揉腦門,漫吟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眼見烏壓壓逼近的盡是不長眼的箭矢,翻身“撲通 ”潛入塘中。
其餘人等雖說遲了剎那,畢竟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權道築反應快絕,先搶過那隻四尺直徑的銀盤為盾,其它人有一腳踢翻胡床藏身其後,也有揮舞圓凳以格箭矢,倒是應該武功最高的赫連天長最遲清醒,大驚失色間依樣踢翻身前的桌案已經慢了半拍,胸腹撲撲連中七八箭,哀嚎一聲“少爺!”便已氣絕。水榭中的孌童侍女多不會武功,此刻閃避不及,慘呼聲響成一片。
慕容晝與開陽堡少堡主的過節,雲皓只是來時約略聽慕容晝提過,當時自己心浮氣燥,壓根就沒細思。還道趁便結交,至多勸著慕容晝陪個不是,依著慕容府大掌櫃與銷魂劍客的聲名,天大梁子也揭過了。萬沒想到開陽堡竟然不顧江湖道義,下手如此絕決,他距慕容晝隔著幾十丈的距離,相救不及,眼睜睜見慕容晝落水,雖然心知這小子生於江南,水性自然不消說是好的,但按捺不住憤懣之情,殺意陡生。
他此刻仗著身法卓絕,負著林小胖穿屋越舍,自花園南邊翻牆而出。這一路上雖遇著幾個敵人,但都遠不是對手,三兩下便打發了。
越過幾條小巷,雲皓找個轉角將林小胖擱下,“我去救慕容,你好自為之。”他自懷中撥出短劍,倒轉劍柄塞在她手中,眼神躲閃,不能正視她。
“別……”林小胖急忙抓著他的胳膊,“慕容晝怎麼了?”
“我親眼見他落水,不知吉凶,你趕快找機會出堡,在東門三十里趙家集處等我們。”雲皓掰開她的手指,循原路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