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行路難 一至五(7月19日)

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10,401·2026/3/27

其時已當酉正,暮色漸濃,小巷裡陌無人跡,林小胖握著短劍仰望雲皓去處,這才知道自己正渾身戰慄不能自制。慕容晝…… 沒時間胡思亂想,身上只有一件薄羅衫子,一件雲皓的外袍,一把短劍。林小胖掩好衣襟,雲皓真是發福了好些,外袍寬敞,再裝一個鳳凰將軍的身體也綽綽有餘,不得已只能將那件薄羅衫子割下半幅以作腰帶之用。留了一綹遮面,長髮仍結成辮子,自裡衣上撕下一條捲起為繩以系辮梢,將短劍貼肘藏好。 收拾完這一切,林小胖拍拍臉頰以正神色,疾步出了小巷。 若還在二十一世紀,這種歷險逃命的事情,一般只有電影電視裡的特工才會遇到,就算等閒普通人撞上這種事,只需要找電話撥110就可以。可是現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且是赤足,沒走幾步路便已給凹凸不平的地平硌的生疼。 從菜鳥到將軍,距離還真不是普通的遠。 開陽堡雖無宵禁,這時節沒在家裡吃飯而在街上閒逛的人還真不多。也幸而如此,林小胖雖樣貌扎眼,並無人相詢。她問明路徑,知道這個時節堡門已閉,起意先回客棧拿回兩人的東西再說。 有著各種電影電視的非系統教育,倒還真不至於大搖大擺從正門直入。但是也沒有官方教材指導,林小胖來不及多作調查,猛瞥見一名店夥計哼著小曲“……想親親那個睡不香……”牽了客人的馬往西而去,知他是要去馬棚。當下尾隨而去。 馬棚裡只掛了一盞“氣死風”燈,昏暗不明,店夥計將客人的馬牽進去拴好,向馬棚裡刷馬的小廝打個招呼便行。林小胖自隱蔽處閃身一躍而出,閃身進去。撲面而來便是混合了動物的糞便騷味與草木腐敗的臭氣,若非生死關頭,林小胖早哀嚎著飛奔離去。 刷馬的小廝低著頭,默不作聲的洗刷馬匹。林小胖回憶電影中看到的007等各路英雄豪傑偷襲守衛的動作,三兩步便站在那小廝身後,左臂勒緊其脖子,以右手短劍相逼。 “第一,你從來沒有見過我;第二,往客棧裡面去怎麼走?”一擊得手,她壓低了聲音問。若非右腳踩到什麼忽然奇痛如裂,幾乎要算做成功。 小廝渾身戰慄,伸出右手指一個方向。 按說是可以右手扣其下巴,左手按其肩,兩下一使勁,便“咔嚓”一聲扭斷了對方的脖子。可是這麼個孩子,個子比她還低半頭呢,摧殘民族幼苗未免太不人道。林小胖左手將那小廝得遠些,右手倒轉劍柄,出力在他後腦猛擊。不知是方位有誤,還是力道差點,又或許對方腦袋太硬了些,那小廝哆嗦著掛在她左臂上,竟然不昏倒。 繩子,抹布? 馬棚裡倒從來不會缺這些,林小胖心念才轉,那小廝也不回頭,反手在自己脖子某處比劃一下,林小胖心念一動,將短劍咬在自己口中,右掌緣猛斫其所指之處,果然一擊得手。 這孩子果然深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啊。 昏暗裡也瞧不清對方模樣,林小胖只將他拖到角落裡藏起。果然腳底好長一道傷口,也不知是踩到碎瓷還是鐵器,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將那孩子腳上的草鞋剝下來穿上,乾笑兩聲算作道謝。 馬棚與客棧後院有小門可通,此時竟然殊少人跡。她覓路去尋昨日的所宿之處,哪知還未近小院,便見裡三層外三層圍的都是人。一問才知道,今天下午有名少年,與堡主麾下的幾名高手等血戰於此,足足拆了整個院子,打死了兩個人跑了,現在捕快仵作在裡面查勘,店掌櫃正嚎啕大哭呢。 林小胖不動聲色的抽身出來,仍由原路返回。那小廝還未被人發現,她尋了半晌也沒見慕容晝那匹扎眼的“滿城雪”,自己的馬更是蹤影全無,當下不敢多浪費時間。出了客棧向東門疾行。 開陽堡雖不大,但為防匈奴侵侮,其城牆厚逾丈許,上能容兩騎並馳,且每日巳初開門,申未便已經關城,這當口走正門自然是出不去。林小胖到了東門也只能見城門緊閉,七八個守衛抱著兵器在門口站崗,雖無人監督也不鬆懈,可見是治軍嚴整。 她無法可想,沿著城牆向北走了半里多地便迎面遇著五人小隊,為首的伍長遠遠便斥道:“兀那行人,這時節不回去歇著,在這裡做什麼? 兩名兵丁不待吩咐便撲上前來,見是個女子,哈哈大笑道:“伍長,是個小娘子。” 林小胖橫劍在自己咽喉間,眼淚撲簇簇便落下來,泣道:“小女子貞節被人所壞,無顏見街坊父老,但求清靜之地毀卻殘軀,求各位軍爺成全。”她這下全是急中生智,突發奇想來的說詞,未知效果如何,心下忐忑,哀悽欲絕之態倒做得煞有介事。 這小娘子穿的是件男人的衣衫,腳上又是雙不合腳的草鞋,頭髮散亂,握劍的袖子滑落到肘間,露出條雪白膀子,裡面連褻衣也未著,果然象是被人欺侮過的。 這幾個兵丁那□中燒之醜態,也不消多說。內裡有個機靈的兵丁搶上去在伍長耳畔嘀咕幾句,伍長緩緩點頭道:“小娘子尋死是不妥的,不過清靜之地嘛,倒是有的。小六子……” 起先那機靈的兵丁答應道:“在!” 伍長吩咐道:“送小娘子去趙家老宅裡去,好生看待著,我們幾個交了差事就來。” 林小胖退了兩步,厲聲喝道:“我不去!你再走前一步,我便立時尋死。” 伍長道:“趙家老宅最少人跡,豈不清靜?小娘子要尋死覓活,也沒人看見。” 林小胖咬牙道:“你可知我家是……”象是想起什麼,當下又住口不說。 小六子壓低聲音問道:“莫不是堡內誰家的閨女?怎麼從來沒見過?” 伍長給腦門一個爆栗子,叱道:“你小六子才多大?見過堡裡幾家的閨女?”當下又笑道:“小娘子這年紀輕輕的,又生得這般俊俏,還沒好好嘗過做人的滋味,不若這樣,教小六子帶你堡外去,這樣便見不著街坊了。” 另外一個高壯的兵丁沉吟道:“伍長,堡主有令,不得……” 還是小六子機靈,搶道:“你這傻子,伍長教我們行這助人為樂的善事,堡主必是喜歡的。”復又勸道:“這時節出不得堡,我帶你從北門出城……那裡正是我四姨的小叔子做值守的什長,方便的很。” 林小胖心念電轉,叱道:“你騙人!”她雖不曾見過北門的情形,由東門推之,守軍必一般嚴整,哪能由這人說出城就能出城?故而詐了下對方。 她這下腦筋轉的還算轉快,伍長先前說的趙家老宅,正是城東北處的一座荒宅,由此向北門必經之處,小六子本擬帶她到荒涼之處擺佈,哪知道她竟然不上當,當下與伍長對望一眼,伍長使個眼色,笑道:“小娘子,時日不早了,你若不信也就算了,我們還要巡城,可沒時間陪你在這裡閒磕牙。” 這欲擒故縱之計見得多了,林小胖冷笑道:“多謝軍爺還我清靜,請便請便。” 這當兒便顯得小六子與伍長的默契配合了,伍長一行吆喝整隊開撥,小六子一邊輕聲――聲音偏又能讓林小胖聽見,勸道:“伍長,眼見這小娘子要自尋死路,你這麼不管,未免有違上天好生之德。不若準咱和老吳一刻鐘的假,讓咱們勸勸她也好。” 老吳便是先前要陳述堡主令的漢子,卻是他們伍內的打架好手,歷來是鬥智小六出面,鬥狠老吳出手的。伍長嘿嘿冷笑兩聲,道:“虧你小子還有點人心,老吳留著陪他,我們在東門等你們。”一聲呼哨,帶著餘下的兩個人離開了。 林小胖冷眼看他們作戲,又退了一步,背心已經靠上城牆,“你們兩個快走吧,莫誤了巡邏。” 小六子在老吳耳邊低語幾句,回頭來笑嘻嘻的道:“小娘子,其實人生在世,可長著呢。為著點子犯不著事的尋短見,豈不辜負了這綺年玉貌?” 他忽然蹦出個文縐縐的“綺年玉貌”,直將老吳嚇個哆嗦,插言道:“小六子你這樣能勸過來?別一會給回巡的瘤子他們撞見,我們可就挨定了一百軍棍。小娘子,你要死便死,莫在我們伍的巡區內死便了,走,我帶你去城北老朱他們的地界,你愛死要活隨便。” 他大手箕張,直抓林小胖持劍的右腕。 林小胖唯覺熱血直衝腦門,來到這個世界,血淋淋的事情也見得多了,但不管是戰場殺戮還是江湖險惡,她多半是旁觀者的角色,唯一能說得出口的一次在陵那西西河畔混戰中單挑拓跋篁,那還是小西主導著這個身體打完了大半,大戰贏面時由她接手,不過成績是一塌糊塗,幸而思秋白蘭捨命救護,這才落個半死的下場被人拖回去,不然早就馬革裹屍還了。至於後來偷襲拓跋篁以及偷襲慕容晝,根本不值得提。真正由她自己與人單打獨鬥,這還是頭一遭。“上將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句她最熟,可是真到短兵相接,誰見過不能打架的將軍? 昏暗中敵人的來勢看不太清楚,她只能橫劍衝著其來勢狠斫,全無章法。小六子在旁拍手笑道:“真不知是哪家的大閨女,繡花想必是極好的,拿劍的本可就差了些。”原來老吳手上虛晃一招,實著卻在底下,猛地伸腿一掃,欺的便是她一條腿不太靈便。 若普通人中了這一腿,非栽倒不可。偏偏這小娘子下盤倒還算堅實,痛呼一聲,左手按著城牆,竟然站立不倒,右手劍自然而然便遞出去,胡亂一揮。老吳撥出腰刀相格,哪知“嚓”的一聲,竟然被那短劍一撩即斷。微愕之後便是痛心疾首的大喊:“二兩銀子啊。”反手撥過小六子的腰刀再行打過。 林小胖這才知道雲皓交給自己的,竟然是把削鐵如泥的利刃,當下精神大振,倚著城牆左一劍右一劍的亂揮,也沒什麼章法,純砍而已。但是就這麼個小孩子打架似的招數,也教對方可作了難。什麼虛招實招,都給她這麼一砍攔在當中。她這短劍削斷腰刀如削朽木,砍中人身的下場可想而知。 小六見自己插不下手去,在圈外陰惻惻的道:“老吳,這把劍,可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啊。” 他這下誘之以利,老吳越發攻的急,林小胖發狠亂舞,銳聲道:“你們倒是救人一命呢還是打算謀財害命呢?給……給我哥知道,必不饒你們!” 小六嘿嘿笑道:“是情哥哥吧?他要是知道你被人欺侮了,更要加緊趕來才是。” 及時趕到的才是英雄,沒趕到的……那是因為被欺侮的是女配不是女主。有那麼多的小說電影教導,這個定理她還是知道的。不過真實的人生中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巧合?被欺侮的時候永遠沒人相救,唯有自力更生而已。 時間一長,林小胖眼下這個舊傷未愈新傷又生壓根就沒好徹底的殘破身體可有點撐不住,速度不免慢了些。老吳覷著機會,揮刀將她的短劍絞在外門,右膝重重撞在她小腹上,左手趁機扣住她手腕,狠狠在牆上砸了三四下,才教她鬆手撒劍。 小六子歡呼一聲,先撿起寶劍奉上,道:“老吳,你真是咱們伍裡的一流好手。” 老吳在那小娘子的後頸劈了一掌,乾淨俐落的砍暈了對方。然後俯身將她扛在肩上,這才將手中的腰刀遞出,換過短劍,叱道:“伍裡就五個人,一流好手,嘿嘿。” 小六子忙接過他手裡的腰刀插入自己鞘中,撿起老吳的斷刀,陪笑道:“回去大夥湊份子給老吳哥買把新刀,快,我去找伍長他們,你帶人去趙家老宅。” 林小胖這下可記住了砍在後頸的什麼地方,可以令人昏厥。只是在昏厥之前,有些不願意想起的記憶忽然就自腦海深出翻湧而出,直教她激憤欲瘋。人世間最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事,沒有韋小寶的運氣,還是趁早別不學無術。若還能醒來,一定要發奮苦練武功才是――剎那間,她立誓。 林小胖後來醒來時卻是被冷水激醒的,這次是常規待遇,被敵人反綁在廊下的柱子上,所處之地,自然就是“趙家老宅”了,就目光所及的地方,確實荒涼。老吳又拎來一桶水,嘩的澆上她,這才扔掉手中的桶,踢踢她小腿脛骨,問道:“你不是開陽堡裡的人,有什麼企圖,趁著他們沒來之前說吧。” 是夜有星無月,隱約可見西南方向火光沖天。也不知慕容晝、雲皓他們,可都脫身了麼?林小胖發呆不答,腿上又捱了一下,這才漫應道:“我說我沒企圖,你是不信的。可是我說我只是想出城去,你自然也是不信的。那麼……你想我承認什麼?我是奸細?憑什麼啊?” 老吳伸指戳戳她的右臉,道:“鳥人?嘿嘿,哪家大閨女在自己臉上刺上這個?” 林小胖只得講實話道:“我本是路過的客商,隨哥哥往江南去。哪知給堡主的廚子看上,擄去作了菜人,偏我臉上有這麼個記認,又不合用,我又不願意被他們糟蹋,自然要想法子逃跑。” 這一番話裡九成是真的,摻上一成假的,老吳倒也半信半疑,早就風聞堡主有此特殊嗜好,只不過不在堡內下手,多半也就當作笑談,只是……老吳疑道;“你臉上那個字是怎麼來的?” 這個就需現編了,林上胖潸然淚下,半秒鐘也沒猶豫道:“這是我堂妹不知在哪裡弄的墨汁畫上的,怎麼洗都洗不掉。這死妮子喜歡上了我未娶過門的夫君,只道趁我不備,毀了我的容貌就可成其好事――這次我哥哥便是要帶我回江南醫治的。” 老吳沉默半晌道:“既然這樣,若你待會不尋死,明日一早,我定然送你出城。” “喂喂喂喂喂……你就眼睜睜的看著我一個弱女子被你的同夥□不施以援手也罷了,還要助紂為虐?” 老吳走開幾步,坐到石階上去,低聲道:“你自己命不好,不要怪別人。最多……我不動你好了。” “這怎麼能是怪你?你沒聽說過我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麼?我就是被你害死的。”林小胖被綁在柱子背後的手拼命亂掙,為掩其聲音,口中尤自大聲指責。 老吳冷笑道:“看見那火光沖天之處沒有?便是堡主的宅子。你哥哥會武功?是去堡主那裡找你了吧?嘿嘿,今夜裡真熱鬧啊。” 林小胖很想承認不是,但是身當此地,還是多套取些資訊比較有利,“我哥哥武功很厲害,他的幫手也很厲害,所以,你們的堡主會很慘的。” 老吳霍然起立,逼近追問,“你做什麼夢呢?你哥哥武功很厲害,為什麼你壓根就不懂武功?你哥哥若很厲害,一會他們樂完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殺你滅口,知道不知道?” 林小胖恨的沒把舌頭咬斷,手腕已經被繩子磨的生疼,倒似鬆動了些,但眼前這人距離太近,她只得暫停,嘆道:“哎,那就當我是說夢話吧。” 暗影裡只能看見他雪亮的牙齒,林小胖要怔忡半天才知道他是在笑,他抬手在林小胖臉上掐了一把,道:“這世道人命賤如草芥,想報仇?想把所有人踩到腳底下?先活下去再說吧。” 林小胖打個哆嗦,咬牙道:“受教了。” 老吳凝視她片刻,霍然揮去上衣,走到院子中練習拳腳,倒也虎虎生風。 這下再也無話,一個是待宰的羔羊,一個是磨刀霍霍屠夫……啊不,既然說了不動,級別立即上升到監斬官。林小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發力與繩子較勁,一邊唱歌,隨想到什麼唱什麼,全無邏輯。 她唱的是流行歌曲,多數詞曲淺白,象什麼“春天的故事……”老吳只是能聽清但不懂其意,且曲調怪異從未聽過。到後來什麼“吼哼哈嘿,快使用雙截棍”時已經全然不明其詞,待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唱到“古巴比倫王頒佈了漢謨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經三千七百多年……”時,實在是忍不住了,收勢喝道:“你順口氣唱成不?” 也不知是水到渠成還是給他這一吼嚇的,林小胖雙臂微往外崩已掙斷了繩索,幸好她還沒被全嚇傻了,倒還知道握住斷開繩索兩段以作掩飾。 “好……”林小胖大大喘口氣,唱道:“……祭司、神殿、徵戰、弓箭是誰的從前……” 老吳忽然撲過來按住她的嘴,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道:“閉嘴!”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靜到可以聽到夏日夜晚那一絲微風掠過屋脊的聲音,靜的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林小胖努力回想二十一世紀各位特工海盜恐怖分子英雄英雌天使警察們遇到這種情況,應該使用什麼樣的招數。 或許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老吳因為要捂她的嘴撲的急了,整個人距她不過半尺,這個距離…… 林小胖忽然屈右膝撞其下身,果然距離既近,兩人身高又相去不遠,這一下正中目的,老吳悶哼一聲,手掌一滑便按定她的咽喉,手指發力,“丫頭,少作怪。”他畢竟久歷戰陣,應變奇速,另一拳已經運足十成功,擊中林小胖的腹部。 林小胖只覺腹內翻江倒海,洶湧澎湃,皆化做一股濁流逼上咽喉,滿口腥甜,一縷漫熱的液體自唇角滑落。用想的也知道,這就是經常給特寫鏡頭的:吐血。 林小胖可沒有主角的鎮定耐痛,此時早已經涕淚滂沱,一說話便大口大口的湧吐鮮血,“我……。” 老吳放鬆了鉗制她咽喉的手,嘆道:“我有個姐姐,從來不打贏不了的架。”他說罷放手,轉身去自己外衣裡尋傷藥。 這一句話真是至理名言,只不過林小胖知道的太晚了。但是……老吳正背對著她尋藥,距離不過三尺遠近,如此良機,怎能放棄? 林小胖忍著巨痛,悄悄放脫的繩索,邁了一大步,舉掌,狠狠劈落! 這一掌正中目的,其精準程度遠超林小胖自己的想象。只是老吳身形晃動兩下,並不是昏倒,反倒就勢一個翻滾,起身踞地,揉著脖子低喝道:“要不是怕他們□了你,我才懶得跟你瞎纏。” 林小胖一招得手撥腿便逃,沒幾步便覺頭皮猛地巨痛,竟是給對手捉住了辮梢。 老吳三下五除二便將林小胖按倒在地上,“錚”的一聲將短劍貼著她的咽喉刺在地上,低聲道:“你再折騰,莫怪我狠毒。”手頭也無繩索,老吳將林小胖外袍兩條袖子撕下來代替繩索將其雙手反剪並雙腳一同綁縛。 他二人一番爭鬥,林小胖是絞盡腦汁,老吳是煩惡焦急,都不曾提防靴聲颯踏,人聲喧鬧,來的竟然不止是四人,聽這聲音,四百人都有了。 林小胖轉過脖子就往劍鋒上湊,她情知這劍鋒利無比,此番就是死了,也不過去見見小西,換個身體而已,強過受那不死不活的折磨。 哪知老吳身手快絕,見勢不對已撥劍在手,在她耳邊低聲道:“情形不對,我出去看看,你莫作聲。” “喂,要被□的又不是你老人家,賞我個痛快吧。”林小胖沒好氣的道。 老吳竟然“噗哧”一聲笑了,他道:“一個大姑娘家,把個操字掛在嘴邊,也不害臊。”說話間將她塞到旁邊遊廊欄杆下的空隙中,其時草木正盛,將她遮個嚴實。只不過蚊蟲猖獗,片刻間便沿在她腿上臂上叮了幾口,林小胖給他這一句話勾得想起二十一世紀的當年來著,竟然對這種非人的待遇默不作聲。 老吳走開兩步重又走回來,將短劍插在她面前泥地上,露出五寸來長的鋒刃,他低聲道:“沿著這邊遊廊過後院去,有口深井,若情形所逼,便跳井自盡去吧――好歹留個全屍給你哥辯認。” 林小胖要遲疑一剎才反應過來,問道:“你不怕我死麼?” 老吳嘿嘿冷笑道:“鎮日裡口口聲聲說死的人才不會死呢――倒是象你剛才一聲不吭便拿脖子去和劍鋒較勁,那才是真想死。不過……嘿嘿,能容得這兩個字在臉上的女人,會輕易死了才怪。”他指的是小胖臉上那“鳥人”兩個字。 老吳這是以公元七世紀的古人邏輯來衡量二十一世紀現代人的思維,小胖乾笑兩聲問:“您這是誇我呢?” 老吳輕笑兩聲不答,起身去尋了自己的上衣穿好,只是還沒走到院門口,便給幾名青衿紅帶的堡主親衛攔住,照面便是一聲霹靂也似的斷喝,“拿下!” 老吳大喊冤枉,自報家門卻無人理睬,呼啦啦擁上三五個人他按倒在地綁了,那幾個人做慣這行的,五花大綁捆得極是流暢。老吳雖是莫名憤慨中,還是忍不住讚一句:“好利索的手段。” 早有人飛也似的報去了,不多時便有幾隊侍衛陸續整隊開撥過來,各色燈籠火把映得院中亮如白晝,幸而都聚在院中,離那邊遊廊欄杆下塞著的林小胖還遠著些。堪堪捆好老吳,便有一大堆侍衛簇擁著八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扛著的一架肩輦急奔過來,輦上端坐著一名錦衣少年,這麼熱的天還擁著錦被怏怏不樂,映得本來也算清秀的面容更多幾份陰森。老吳知道此人正是整個開陽堡的煞星,少堡主赫連德,當下喊冤喊的更是起勁。 赫連德輕聲道:“小聲點,這麼吵。” 老吳立時不敢高聲,說到底,開陽堡到底還是赫連家的天下,駐軍說起來是食大唐俸祿,不應受當地豪富轄治,但是也要有命去受大唐朝的俸祿才行啊。 赫連德招招手,隨侍立刻奉上香茗,他慢條斯理的飲了幾口才道“你私會的那個小娘子,現藏在哪裡?” 老吳腦筋轉的甚快,當下道:“什麼小娘子?” 赫連德嘆道:“喚那幾個人來與他對質。” 不多時與老吳同伍的四個人俱被綁來強按著跪倒在郝連德的輦前,小六子頭一句話便問,“老吳,豔福你也享足了,不知道那個小娘子是個要犯吧?” 老吳目光閃動,反問道:“什麼要犯?” 赫連德順手將手中的杯子砸向身側一名侍衛,叱道:“怎麼都一個個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還要小爺我親自審問這些兵油子麼?” 可憐那侍衛連拂卻身上的茶水都不敢,忙吆喝小六道:“你把方才的供詞從頭到尾再說一遍……撿重點,莫扯那些有沒有的。” 小六哆哆嗦嗦的問道:“回侍衛大人的話,是撿重點的說?還是從頭到尾再說一遍?”語畢,身上早捱了幾腳,幾個侍衛齊喝道:“少耍嘴皮子,快說!” 原來小六幾人早先供稱老吳逮了個落單的女子特意請了假帶著人到趙家老宅來過癮,實實在在不知道這女子便是堡主抓捕的要犯。除了老吳自己起意帶著人來趙家老宅之外,幾乎全是實話――便這一句,也是為著撇清自己和其餘三人。 老吳在院中被人捉拿並對質時,小胖正一分一分摸索著將自己被捆的雙手湊到那劍鋒上去割斷,她情知這劍鋒利無比,一個不留神削去了自己的手指頭,恐怕還沒覺得痛呢。是故特別的小心在意,捱得雙手自由,小六已被帶來指認老吳為見色起意的兇徒,接下來想也不用想,老吳定然要供出自己的藏身之處,當下撥劍而起,割斷了腳踝上捆著的繩索。幸而大學時軍訓的匍匐前進也沒全忘完,而此刻涼風習習,長草婆娑,遮掩了她爬動時的聲響。 老吳乾咳兩聲道:“我道是要做啥呢,這事說來……可丟人了。在下扛了人過來,正待入港,那婆娘兇的狠,一個不留神被她跑掉了……在下那傢伙捱了一下狠的,現在還痛著呢。” 周圍俱是粗豪漢子俱多,當下鬨然大笑,唿哨不絕,連赫連德都“噗哧”一聲笑了,低聲道:“罪過,罪過,想來她也跑不遠,兄弟們!” 他低聲一喝,眾侍衛轟然答應,“在!” “細細搜仔細了,逮到那個女人,先給這個老吳洩洩火再說。”赫連德望著老吳,意味深長道:“不然,可辜負了他那個傢伙,沒施了威風,倒叫旁人發了狠。” ~~~~~~~~~~~~~~~~~~~~~俺是鬱悶的更新線~~~~~~~~~~~~~~~~~~~~~~~~~~~ 這句話聲音雖低,可一字不落的溜進林小胖的耳朵裡,渾身激凌凌直打寒戰,只差沒有當場自刎。眼見有人出來調停分派,一眾侍衛呼嘯而去,這個院子也分了一個小隊人馬搜尋,踹開各房門大搜,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更有人持劍在長草中亂刺亂砍,於是趁機加快速度爬過轉角,暗影裡見那老吳跪在地上,正眯著眼睛看端坐輦上的赫連德,不知在打什麼主意,當下撥步便逃。 她自己也情知如此跑法,沒多久便會被人發現。但是若不如此,看那幫人的搜尋法子,自己遲早要被逮到,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賭一把再說。 不過也跟世間的所有賭博一樣,十賭九輸。 沒多遠便有人大喝,“站住!” 明晃晃的便見有人拿刀砍來,林小胖仗著寶劍鋒利,拼命亂揮亂砍,自然全無章法,圍觀的敵人漸漸多起來,她情知不能倖免,大喝道:“老孃不過是僥倖沒被吃掉的菜人,至於這麼大陣仗搜捕麼?” 赫連德聞訊著人抬過肩輦來,遠遠的笑道:“單你自然是用不著,但要扯上慕容晝,什麼樣的排場都不嫌小啊……要活的!” 說話間林小胖已經給人砍翻在地,幸而他那末一句說的及時,敵人變招奇速,不然林小胖的半邊肩膀都給這一刀砍下來了。饒是如此,仍然在右肩上開了三四寸長的一道口子,血湧如泉。一時痛不可忍,左手按著傷口倒在地上大聲呼痛不絕。 赫連德命人拖過她來細看,嘖嘖讚歎道:“這小娘子生的倒也不錯,只是臉上這兩個字是誰字的,忒捉狹了些。老吳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千萬莫耽誤了。” 早有湊趣的提過老吳來,解了他的綁縛,將他推在林小胖身上。老吳苦笑掙紮起立道:“少堡主,這麼狠毒的女子,在下可真吃不消。” 赫連德奪過身邊侍女手中的扇,嘩嘩扇了幾下,笑道:“想是人太多你害臊,不打緊的,來人,送他二人洞房去。” 周圍自有人湊趣叫好,早有幾人發一聲喊,如狼似虎的撲上來押他二人。 老吳忙道:“且慢且慢,謝過少堡主抬愛,在下若再加推辭,可是太不爽快了。” 當下半扶半抱起林小胖,向四周含笑為禮,說道:“既這樣,兄弟先偏了。” 他拖著林小胖向西廂去,眾人含笑目送,早有不少人流露出豔羨之意,少堡主赫連德伸個懶腰,道:“忙活了半晚,可累死人了。第一隊留下等著押人回去,其它人都散了吧――日子長著呢,定教今日辛勞的諸位過足了癮――嘿嘿,這可是慕容家大掌櫃、號稱‘春風十里,桃花紅遍’的慕容晝……的女人啊。” 林小胖聽到這話更不知道是要哭好還是笑好。慕容老妖害人不淺,那“春風十里,桃花紅遍”必是說他處處留情,桃花濫開之意,也不用多問。不過莫名其妙的一夕之歡,也要被敲上“慕容晝女人”的烙印,連帶也成了被殘害的藉口――不過這世道,殘害一個沒反抗能力的女人,還要藉口麼? 她到底是傷後無力,掙扎著被老吳拖著走,眼見要路過一口井,她忽然想起老吳先前的交代,咬牙道:“哎,老孃不過了,給我個痛快吧。” 她原本就是不甘心的洩憤之意,哪知行經井畔,老吳忽然低聲道:“閉氣,跳井。” 林小胖詫愕之下,被老吳猛地一推,膝蓋磕在井沿上,整個人撲倒將井口蓋個嚴實。還好老吳身手快絕,提起她的腰身,抱著頭下腳上的她跳了下去。 耳鼻目皆漫進無窮無盡的水,嗆咳不能……身當此時只覺還真不如死了去,可是再挨片刻,不就可以死了麼?林小胖迷糊亂想,還好老吳及時將林小胖掉轉過來,將她的腦袋托出水面。她又嗆又咳,捱了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井底的空氣瀰漫著濃濃的水鏽味,原來還沒有死? 她拼命抓著老吳的衣襟,只覺憤慨難當,發聲長嘯,尖叫聲迴盪在井壁間,震耳欲聾。老吳叱道:“怎地這點鎮定也無?睡罷。”後頸同樣的置捱了他一記掌刀,這下可教她銘記終生,再不會錯。 林小胖這一次昏迷的還算徹底,醒來的時候已經烈日當空,耳畔水聲潺潺,右肩奇痛欲裂,意外的被包紮的結結實實,此身還在人間。 老吳自河畔捧來浸溼的外衣,見她醒來,臉上一點歡娛之色也無,只問道:“喝水麼?” “要……”林小胖正欲起身,肩上傷痛將這句話拉成一絲自牙縫裡擠出來。 老吳將衣物湊到她唇瓣上方,絞動之後,水就落到她口中。味道自然不佳,喝慣純淨水的林小胖的記憶與喝慣香茗烈酒的鳳凰將軍的身體齊齊提出抗議,她喝了兩口便不喝了,問道:“你為什麼救我?” “老子不耐煩辦那檔子事還要別人押解。”老吳冷冷道。 林小胖這才將他的模樣看仔細了,倒似在哪裡見過的,約莫三十來歲年紀,寬肩細腰,一雙大手照料起人來出乎意料的溫柔。林小胖想起昨晚兩人還兵刃相見,只覺當真是世事難料。因而問道:“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老吳正將她肩上包紮之處解開,重新撒上金創藥,聞言道:“吳羽華,羽毛之羽,光華之華。” 林小胖乾笑道:“鄙姓林,名字……叫做慧容,你喚我小胖好了。” 老吳正專注她的傷口,並不答話,半晌收拾好了方道:“我要走了,你可有去處?” 小胖愕然,不過倒還記得雲皓的話,稱謝不絕後方道:“能否將我送到開陽堡東門外三十里趙家集上?”她情知此刻身形分文,傷重人窮自然志短,眼前這陌生人狹路相逢,肯於千鈞一髮之際施以援手已是意外之幸,不敢妄求。還是相熟的人靠得住,雲皓也好,慕容晝也好,就算有一萬個不是,都不至於見死不救。 老吳的表情極是古怪,然而憋了半晌,終於還是道:“你怎麼不早說!我只恐怕有追兵拼命趕路,這會子出城六十多里也有了――還是往回走吧。”

其時已當酉正,暮色漸濃,小巷裡陌無人跡,林小胖握著短劍仰望雲皓去處,這才知道自己正渾身戰慄不能自制。慕容晝……

沒時間胡思亂想,身上只有一件薄羅衫子,一件雲皓的外袍,一把短劍。林小胖掩好衣襟,雲皓真是發福了好些,外袍寬敞,再裝一個鳳凰將軍的身體也綽綽有餘,不得已只能將那件薄羅衫子割下半幅以作腰帶之用。留了一綹遮面,長髮仍結成辮子,自裡衣上撕下一條捲起為繩以系辮梢,將短劍貼肘藏好。

收拾完這一切,林小胖拍拍臉頰以正神色,疾步出了小巷。

若還在二十一世紀,這種歷險逃命的事情,一般只有電影電視裡的特工才會遇到,就算等閒普通人撞上這種事,只需要找電話撥110就可以。可是現在……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且是赤足,沒走幾步路便已給凹凸不平的地平硌的生疼。

從菜鳥到將軍,距離還真不是普通的遠。

開陽堡雖無宵禁,這時節沒在家裡吃飯而在街上閒逛的人還真不多。也幸而如此,林小胖雖樣貌扎眼,並無人相詢。她問明路徑,知道這個時節堡門已閉,起意先回客棧拿回兩人的東西再說。

有著各種電影電視的非系統教育,倒還真不至於大搖大擺從正門直入。但是也沒有官方教材指導,林小胖來不及多作調查,猛瞥見一名店夥計哼著小曲“……想親親那個睡不香……”牽了客人的馬往西而去,知他是要去馬棚。當下尾隨而去。

馬棚裡只掛了一盞“氣死風”燈,昏暗不明,店夥計將客人的馬牽進去拴好,向馬棚裡刷馬的小廝打個招呼便行。林小胖自隱蔽處閃身一躍而出,閃身進去。撲面而來便是混合了動物的糞便騷味與草木腐敗的臭氣,若非生死關頭,林小胖早哀嚎著飛奔離去。

刷馬的小廝低著頭,默不作聲的洗刷馬匹。林小胖回憶電影中看到的007等各路英雄豪傑偷襲守衛的動作,三兩步便站在那小廝身後,左臂勒緊其脖子,以右手短劍相逼。

“第一,你從來沒有見過我;第二,往客棧裡面去怎麼走?”一擊得手,她壓低了聲音問。若非右腳踩到什麼忽然奇痛如裂,幾乎要算做成功。

小廝渾身戰慄,伸出右手指一個方向。

按說是可以右手扣其下巴,左手按其肩,兩下一使勁,便“咔嚓”一聲扭斷了對方的脖子。可是這麼個孩子,個子比她還低半頭呢,摧殘民族幼苗未免太不人道。林小胖左手將那小廝得遠些,右手倒轉劍柄,出力在他後腦猛擊。不知是方位有誤,還是力道差點,又或許對方腦袋太硬了些,那小廝哆嗦著掛在她左臂上,竟然不昏倒。

繩子,抹布?

馬棚裡倒從來不會缺這些,林小胖心念才轉,那小廝也不回頭,反手在自己脖子某處比劃一下,林小胖心念一動,將短劍咬在自己口中,右掌緣猛斫其所指之處,果然一擊得手。

這孩子果然深得明哲保身的道理啊。

昏暗裡也瞧不清對方模樣,林小胖只將他拖到角落裡藏起。果然腳底好長一道傷口,也不知是踩到碎瓷還是鐵器,索性一不作二不休,將那孩子腳上的草鞋剝下來穿上,乾笑兩聲算作道謝。

馬棚與客棧後院有小門可通,此時竟然殊少人跡。她覓路去尋昨日的所宿之處,哪知還未近小院,便見裡三層外三層圍的都是人。一問才知道,今天下午有名少年,與堡主麾下的幾名高手等血戰於此,足足拆了整個院子,打死了兩個人跑了,現在捕快仵作在裡面查勘,店掌櫃正嚎啕大哭呢。

林小胖不動聲色的抽身出來,仍由原路返回。那小廝還未被人發現,她尋了半晌也沒見慕容晝那匹扎眼的“滿城雪”,自己的馬更是蹤影全無,當下不敢多浪費時間。出了客棧向東門疾行。

開陽堡雖不大,但為防匈奴侵侮,其城牆厚逾丈許,上能容兩騎並馳,且每日巳初開門,申未便已經關城,這當口走正門自然是出不去。林小胖到了東門也只能見城門緊閉,七八個守衛抱著兵器在門口站崗,雖無人監督也不鬆懈,可見是治軍嚴整。

她無法可想,沿著城牆向北走了半里多地便迎面遇著五人小隊,為首的伍長遠遠便斥道:“兀那行人,這時節不回去歇著,在這裡做什麼?

兩名兵丁不待吩咐便撲上前來,見是個女子,哈哈大笑道:“伍長,是個小娘子。”

林小胖橫劍在自己咽喉間,眼淚撲簇簇便落下來,泣道:“小女子貞節被人所壞,無顏見街坊父老,但求清靜之地毀卻殘軀,求各位軍爺成全。”她這下全是急中生智,突發奇想來的說詞,未知效果如何,心下忐忑,哀悽欲絕之態倒做得煞有介事。

這小娘子穿的是件男人的衣衫,腳上又是雙不合腳的草鞋,頭髮散亂,握劍的袖子滑落到肘間,露出條雪白膀子,裡面連褻衣也未著,果然象是被人欺侮過的。

這幾個兵丁那□中燒之醜態,也不消多說。內裡有個機靈的兵丁搶上去在伍長耳畔嘀咕幾句,伍長緩緩點頭道:“小娘子尋死是不妥的,不過清靜之地嘛,倒是有的。小六子……”

起先那機靈的兵丁答應道:“在!”

伍長吩咐道:“送小娘子去趙家老宅裡去,好生看待著,我們幾個交了差事就來。”

林小胖退了兩步,厲聲喝道:“我不去!你再走前一步,我便立時尋死。”

伍長道:“趙家老宅最少人跡,豈不清靜?小娘子要尋死覓活,也沒人看見。”

林小胖咬牙道:“你可知我家是……”象是想起什麼,當下又住口不說。

小六子壓低聲音問道:“莫不是堡內誰家的閨女?怎麼從來沒見過?”

伍長給腦門一個爆栗子,叱道:“你小六子才多大?見過堡裡幾家的閨女?”當下又笑道:“小娘子這年紀輕輕的,又生得這般俊俏,還沒好好嘗過做人的滋味,不若這樣,教小六子帶你堡外去,這樣便見不著街坊了。”

另外一個高壯的兵丁沉吟道:“伍長,堡主有令,不得……”

還是小六子機靈,搶道:“你這傻子,伍長教我們行這助人為樂的善事,堡主必是喜歡的。”復又勸道:“這時節出不得堡,我帶你從北門出城……那裡正是我四姨的小叔子做值守的什長,方便的很。”

林小胖心念電轉,叱道:“你騙人!”她雖不曾見過北門的情形,由東門推之,守軍必一般嚴整,哪能由這人說出城就能出城?故而詐了下對方。

她這下腦筋轉的還算轉快,伍長先前說的趙家老宅,正是城東北處的一座荒宅,由此向北門必經之處,小六子本擬帶她到荒涼之處擺佈,哪知道她竟然不上當,當下與伍長對望一眼,伍長使個眼色,笑道:“小娘子,時日不早了,你若不信也就算了,我們還要巡城,可沒時間陪你在這裡閒磕牙。”

這欲擒故縱之計見得多了,林小胖冷笑道:“多謝軍爺還我清靜,請便請便。”

這當兒便顯得小六子與伍長的默契配合了,伍長一行吆喝整隊開撥,小六子一邊輕聲――聲音偏又能讓林小胖聽見,勸道:“伍長,眼見這小娘子要自尋死路,你這麼不管,未免有違上天好生之德。不若準咱和老吳一刻鐘的假,讓咱們勸勸她也好。”

老吳便是先前要陳述堡主令的漢子,卻是他們伍內的打架好手,歷來是鬥智小六出面,鬥狠老吳出手的。伍長嘿嘿冷笑兩聲,道:“虧你小子還有點人心,老吳留著陪他,我們在東門等你們。”一聲呼哨,帶著餘下的兩個人離開了。

林小胖冷眼看他們作戲,又退了一步,背心已經靠上城牆,“你們兩個快走吧,莫誤了巡邏。”

小六子在老吳耳邊低語幾句,回頭來笑嘻嘻的道:“小娘子,其實人生在世,可長著呢。為著點子犯不著事的尋短見,豈不辜負了這綺年玉貌?”

他忽然蹦出個文縐縐的“綺年玉貌”,直將老吳嚇個哆嗦,插言道:“小六子你這樣能勸過來?別一會給回巡的瘤子他們撞見,我們可就挨定了一百軍棍。小娘子,你要死便死,莫在我們伍的巡區內死便了,走,我帶你去城北老朱他們的地界,你愛死要活隨便。”

他大手箕張,直抓林小胖持劍的右腕。

林小胖唯覺熱血直衝腦門,來到這個世界,血淋淋的事情也見得多了,但不管是戰場殺戮還是江湖險惡,她多半是旁觀者的角色,唯一能說得出口的一次在陵那西西河畔混戰中單挑拓跋篁,那還是小西主導著這個身體打完了大半,大戰贏面時由她接手,不過成績是一塌糊塗,幸而思秋白蘭捨命救護,這才落個半死的下場被人拖回去,不然早就馬革裹屍還了。至於後來偷襲拓跋篁以及偷襲慕容晝,根本不值得提。真正由她自己與人單打獨鬥,這還是頭一遭。“上將伐謀,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句她最熟,可是真到短兵相接,誰見過不能打架的將軍?

昏暗中敵人的來勢看不太清楚,她只能橫劍衝著其來勢狠斫,全無章法。小六子在旁拍手笑道:“真不知是哪家的大閨女,繡花想必是極好的,拿劍的本可就差了些。”原來老吳手上虛晃一招,實著卻在底下,猛地伸腿一掃,欺的便是她一條腿不太靈便。

若普通人中了這一腿,非栽倒不可。偏偏這小娘子下盤倒還算堅實,痛呼一聲,左手按著城牆,竟然站立不倒,右手劍自然而然便遞出去,胡亂一揮。老吳撥出腰刀相格,哪知“嚓”的一聲,竟然被那短劍一撩即斷。微愕之後便是痛心疾首的大喊:“二兩銀子啊。”反手撥過小六子的腰刀再行打過。

林小胖這才知道雲皓交給自己的,竟然是把削鐵如泥的利刃,當下精神大振,倚著城牆左一劍右一劍的亂揮,也沒什麼章法,純砍而已。但是就這麼個小孩子打架似的招數,也教對方可作了難。什麼虛招實招,都給她這麼一砍攔在當中。她這短劍削斷腰刀如削朽木,砍中人身的下場可想而知。

小六見自己插不下手去,在圈外陰惻惻的道:“老吳,這把劍,可是削鐵如泥的寶劍啊。”

他這下誘之以利,老吳越發攻的急,林小胖發狠亂舞,銳聲道:“你們倒是救人一命呢還是打算謀財害命呢?給……給我哥知道,必不饒你們!”

小六嘿嘿笑道:“是情哥哥吧?他要是知道你被人欺侮了,更要加緊趕來才是。”

及時趕到的才是英雄,沒趕到的……那是因為被欺侮的是女配不是女主。有那麼多的小說電影教導,這個定理她還是知道的。不過真實的人生中怎麼可能有那麼多的巧合?被欺侮的時候永遠沒人相救,唯有自力更生而已。

時間一長,林小胖眼下這個舊傷未愈新傷又生壓根就沒好徹底的殘破身體可有點撐不住,速度不免慢了些。老吳覷著機會,揮刀將她的短劍絞在外門,右膝重重撞在她小腹上,左手趁機扣住她手腕,狠狠在牆上砸了三四下,才教她鬆手撒劍。

小六子歡呼一聲,先撿起寶劍奉上,道:“老吳,你真是咱們伍裡的一流好手。”

老吳在那小娘子的後頸劈了一掌,乾淨俐落的砍暈了對方。然後俯身將她扛在肩上,這才將手中的腰刀遞出,換過短劍,叱道:“伍裡就五個人,一流好手,嘿嘿。”

小六子忙接過他手裡的腰刀插入自己鞘中,撿起老吳的斷刀,陪笑道:“回去大夥湊份子給老吳哥買把新刀,快,我去找伍長他們,你帶人去趙家老宅。”

林小胖這下可記住了砍在後頸的什麼地方,可以令人昏厥。只是在昏厥之前,有些不願意想起的記憶忽然就自腦海深出翻湧而出,直教她激憤欲瘋。人世間最多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之事,沒有韋小寶的運氣,還是趁早別不學無術。若還能醒來,一定要發奮苦練武功才是――剎那間,她立誓。

林小胖後來醒來時卻是被冷水激醒的,這次是常規待遇,被敵人反綁在廊下的柱子上,所處之地,自然就是“趙家老宅”了,就目光所及的地方,確實荒涼。老吳又拎來一桶水,嘩的澆上她,這才扔掉手中的桶,踢踢她小腿脛骨,問道:“你不是開陽堡裡的人,有什麼企圖,趁著他們沒來之前說吧。”

是夜有星無月,隱約可見西南方向火光沖天。也不知慕容晝、雲皓他們,可都脫身了麼?林小胖發呆不答,腿上又捱了一下,這才漫應道:“我說我沒企圖,你是不信的。可是我說我只是想出城去,你自然也是不信的。那麼……你想我承認什麼?我是奸細?憑什麼啊?”

老吳伸指戳戳她的右臉,道:“鳥人?嘿嘿,哪家大閨女在自己臉上刺上這個?”

林小胖只得講實話道:“我本是路過的客商,隨哥哥往江南去。哪知給堡主的廚子看上,擄去作了菜人,偏我臉上有這麼個記認,又不合用,我又不願意被他們糟蹋,自然要想法子逃跑。”

這一番話裡九成是真的,摻上一成假的,老吳倒也半信半疑,早就風聞堡主有此特殊嗜好,只不過不在堡內下手,多半也就當作笑談,只是……老吳疑道;“你臉上那個字是怎麼來的?”

這個就需現編了,林上胖潸然淚下,半秒鐘也沒猶豫道:“這是我堂妹不知在哪裡弄的墨汁畫上的,怎麼洗都洗不掉。這死妮子喜歡上了我未娶過門的夫君,只道趁我不備,毀了我的容貌就可成其好事――這次我哥哥便是要帶我回江南醫治的。”

老吳沉默半晌道:“既然這樣,若你待會不尋死,明日一早,我定然送你出城。”

“喂喂喂喂喂……你就眼睜睜的看著我一個弱女子被你的同夥□不施以援手也罷了,還要助紂為虐?”

老吳走開幾步,坐到石階上去,低聲道:“你自己命不好,不要怪別人。最多……我不動你好了。”

“這怎麼能是怪你?你沒聽說過我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麼?我就是被你害死的。”林小胖被綁在柱子背後的手拼命亂掙,為掩其聲音,口中尤自大聲指責。

老吳冷笑道:“看見那火光沖天之處沒有?便是堡主的宅子。你哥哥會武功?是去堡主那裡找你了吧?嘿嘿,今夜裡真熱鬧啊。”

林小胖很想承認不是,但是身當此地,還是多套取些資訊比較有利,“我哥哥武功很厲害,他的幫手也很厲害,所以,你們的堡主會很慘的。”

老吳霍然起立,逼近追問,“你做什麼夢呢?你哥哥武功很厲害,為什麼你壓根就不懂武功?你哥哥若很厲害,一會他們樂完了第一件事就是要殺你滅口,知道不知道?”

林小胖恨的沒把舌頭咬斷,手腕已經被繩子磨的生疼,倒似鬆動了些,但眼前這人距離太近,她只得暫停,嘆道:“哎,那就當我是說夢話吧。”

暗影裡只能看見他雪亮的牙齒,林小胖要怔忡半天才知道他是在笑,他抬手在林小胖臉上掐了一把,道:“這世道人命賤如草芥,想報仇?想把所有人踩到腳底下?先活下去再說吧。”

林小胖打個哆嗦,咬牙道:“受教了。”

老吳凝視她片刻,霍然揮去上衣,走到院子中練習拳腳,倒也虎虎生風。

這下再也無話,一個是待宰的羔羊,一個是磨刀霍霍屠夫……啊不,既然說了不動,級別立即上升到監斬官。林小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發力與繩子較勁,一邊唱歌,隨想到什麼唱什麼,全無邏輯。

她唱的是流行歌曲,多數詞曲淺白,象什麼“春天的故事……”老吳只是能聽清但不懂其意,且曲調怪異從未聽過。到後來什麼“吼哼哈嘿,快使用雙截棍”時已經全然不明其詞,待她上氣不接下氣的唱到“古巴比倫王頒佈了漢謨拉比法典,刻在黑色的玄武岩距今已經三千七百多年……”時,實在是忍不住了,收勢喝道:“你順口氣唱成不?”

也不知是水到渠成還是給他這一吼嚇的,林小胖雙臂微往外崩已掙斷了繩索,幸好她還沒被全嚇傻了,倒還知道握住斷開繩索兩段以作掩飾。

“好……”林小胖大大喘口氣,唱道:“……祭司、神殿、徵戰、弓箭是誰的從前……”

老吳忽然撲過來按住她的嘴,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道:“閉嘴!”

四周忽然安靜下來,靜到可以聽到夏日夜晚那一絲微風掠過屋脊的聲音,靜的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林小胖努力回想二十一世紀各位特工海盜恐怖分子英雄英雌天使警察們遇到這種情況,應該使用什麼樣的招數。

或許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老吳因為要捂她的嘴撲的急了,整個人距她不過半尺,這個距離……

林小胖忽然屈右膝撞其下身,果然距離既近,兩人身高又相去不遠,這一下正中目的,老吳悶哼一聲,手掌一滑便按定她的咽喉,手指發力,“丫頭,少作怪。”他畢竟久歷戰陣,應變奇速,另一拳已經運足十成功,擊中林小胖的腹部。

林小胖只覺腹內翻江倒海,洶湧澎湃,皆化做一股濁流逼上咽喉,滿口腥甜,一縷漫熱的液體自唇角滑落。用想的也知道,這就是經常給特寫鏡頭的:吐血。

林小胖可沒有主角的鎮定耐痛,此時早已經涕淚滂沱,一說話便大口大口的湧吐鮮血,“我……。”

老吳放鬆了鉗制她咽喉的手,嘆道:“我有個姐姐,從來不打贏不了的架。”他說罷放手,轉身去自己外衣裡尋傷藥。

這一句話真是至理名言,只不過林小胖知道的太晚了。但是……老吳正背對著她尋藥,距離不過三尺遠近,如此良機,怎能放棄?

林小胖忍著巨痛,悄悄放脫的繩索,邁了一大步,舉掌,狠狠劈落!

這一掌正中目的,其精準程度遠超林小胖自己的想象。只是老吳身形晃動兩下,並不是昏倒,反倒就勢一個翻滾,起身踞地,揉著脖子低喝道:“要不是怕他們□了你,我才懶得跟你瞎纏。”

林小胖一招得手撥腿便逃,沒幾步便覺頭皮猛地巨痛,竟是給對手捉住了辮梢。

老吳三下五除二便將林小胖按倒在地上,“錚”的一聲將短劍貼著她的咽喉刺在地上,低聲道:“你再折騰,莫怪我狠毒。”手頭也無繩索,老吳將林小胖外袍兩條袖子撕下來代替繩索將其雙手反剪並雙腳一同綁縛。

他二人一番爭鬥,林小胖是絞盡腦汁,老吳是煩惡焦急,都不曾提防靴聲颯踏,人聲喧鬧,來的竟然不止是四人,聽這聲音,四百人都有了。

林小胖轉過脖子就往劍鋒上湊,她情知這劍鋒利無比,此番就是死了,也不過去見見小西,換個身體而已,強過受那不死不活的折磨。

哪知老吳身手快絕,見勢不對已撥劍在手,在她耳邊低聲道:“情形不對,我出去看看,你莫作聲。”

“喂,要被□的又不是你老人家,賞我個痛快吧。”林小胖沒好氣的道。

老吳竟然“噗哧”一聲笑了,他道:“一個大姑娘家,把個操字掛在嘴邊,也不害臊。”說話間將她塞到旁邊遊廊欄杆下的空隙中,其時草木正盛,將她遮個嚴實。只不過蚊蟲猖獗,片刻間便沿在她腿上臂上叮了幾口,林小胖給他這一句話勾得想起二十一世紀的當年來著,竟然對這種非人的待遇默不作聲。

老吳走開兩步重又走回來,將短劍插在她面前泥地上,露出五寸來長的鋒刃,他低聲道:“沿著這邊遊廊過後院去,有口深井,若情形所逼,便跳井自盡去吧――好歹留個全屍給你哥辯認。”

林小胖要遲疑一剎才反應過來,問道:“你不怕我死麼?”

老吳嘿嘿冷笑道:“鎮日裡口口聲聲說死的人才不會死呢――倒是象你剛才一聲不吭便拿脖子去和劍鋒較勁,那才是真想死。不過……嘿嘿,能容得這兩個字在臉上的女人,會輕易死了才怪。”他指的是小胖臉上那“鳥人”兩個字。

老吳這是以公元七世紀的古人邏輯來衡量二十一世紀現代人的思維,小胖乾笑兩聲問:“您這是誇我呢?”

老吳輕笑兩聲不答,起身去尋了自己的上衣穿好,只是還沒走到院門口,便給幾名青衿紅帶的堡主親衛攔住,照面便是一聲霹靂也似的斷喝,“拿下!”

老吳大喊冤枉,自報家門卻無人理睬,呼啦啦擁上三五個人他按倒在地綁了,那幾個人做慣這行的,五花大綁捆得極是流暢。老吳雖是莫名憤慨中,還是忍不住讚一句:“好利索的手段。”

早有人飛也似的報去了,不多時便有幾隊侍衛陸續整隊開撥過來,各色燈籠火把映得院中亮如白晝,幸而都聚在院中,離那邊遊廊欄杆下塞著的林小胖還遠著些。堪堪捆好老吳,便有一大堆侍衛簇擁著八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扛著的一架肩輦急奔過來,輦上端坐著一名錦衣少年,這麼熱的天還擁著錦被怏怏不樂,映得本來也算清秀的面容更多幾份陰森。老吳知道此人正是整個開陽堡的煞星,少堡主赫連德,當下喊冤喊的更是起勁。

赫連德輕聲道:“小聲點,這麼吵。”

老吳立時不敢高聲,說到底,開陽堡到底還是赫連家的天下,駐軍說起來是食大唐俸祿,不應受當地豪富轄治,但是也要有命去受大唐朝的俸祿才行啊。

赫連德招招手,隨侍立刻奉上香茗,他慢條斯理的飲了幾口才道“你私會的那個小娘子,現藏在哪裡?”

老吳腦筋轉的甚快,當下道:“什麼小娘子?”

赫連德嘆道:“喚那幾個人來與他對質。”

不多時與老吳同伍的四個人俱被綁來強按著跪倒在郝連德的輦前,小六子頭一句話便問,“老吳,豔福你也享足了,不知道那個小娘子是個要犯吧?”

老吳目光閃動,反問道:“什麼要犯?”

赫連德順手將手中的杯子砸向身側一名侍衛,叱道:“怎麼都一個個跟鋸了嘴的葫蘆似的?還要小爺我親自審問這些兵油子麼?”

可憐那侍衛連拂卻身上的茶水都不敢,忙吆喝小六道:“你把方才的供詞從頭到尾再說一遍……撿重點,莫扯那些有沒有的。”

小六哆哆嗦嗦的問道:“回侍衛大人的話,是撿重點的說?還是從頭到尾再說一遍?”語畢,身上早捱了幾腳,幾個侍衛齊喝道:“少耍嘴皮子,快說!”

原來小六幾人早先供稱老吳逮了個落單的女子特意請了假帶著人到趙家老宅來過癮,實實在在不知道這女子便是堡主抓捕的要犯。除了老吳自己起意帶著人來趙家老宅之外,幾乎全是實話――便這一句,也是為著撇清自己和其餘三人。

老吳在院中被人捉拿並對質時,小胖正一分一分摸索著將自己被捆的雙手湊到那劍鋒上去割斷,她情知這劍鋒利無比,一個不留神削去了自己的手指頭,恐怕還沒覺得痛呢。是故特別的小心在意,捱得雙手自由,小六已被帶來指認老吳為見色起意的兇徒,接下來想也不用想,老吳定然要供出自己的藏身之處,當下撥劍而起,割斷了腳踝上捆著的繩索。幸而大學時軍訓的匍匐前進也沒全忘完,而此刻涼風習習,長草婆娑,遮掩了她爬動時的聲響。

老吳乾咳兩聲道:“我道是要做啥呢,這事說來……可丟人了。在下扛了人過來,正待入港,那婆娘兇的狠,一個不留神被她跑掉了……在下那傢伙捱了一下狠的,現在還痛著呢。”

周圍俱是粗豪漢子俱多,當下鬨然大笑,唿哨不絕,連赫連德都“噗哧”一聲笑了,低聲道:“罪過,罪過,想來她也跑不遠,兄弟們!”

他低聲一喝,眾侍衛轟然答應,“在!”

“細細搜仔細了,逮到那個女人,先給這個老吳洩洩火再說。”赫連德望著老吳,意味深長道:“不然,可辜負了他那個傢伙,沒施了威風,倒叫旁人發了狠。”

~~~~~~~~~~~~~~~~~~~~~俺是鬱悶的更新線~~~~~~~~~~~~~~~~~~~~~~~~~~~

這句話聲音雖低,可一字不落的溜進林小胖的耳朵裡,渾身激凌凌直打寒戰,只差沒有當場自刎。眼見有人出來調停分派,一眾侍衛呼嘯而去,這個院子也分了一個小隊人馬搜尋,踹開各房門大搜,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更有人持劍在長草中亂刺亂砍,於是趁機加快速度爬過轉角,暗影裡見那老吳跪在地上,正眯著眼睛看端坐輦上的赫連德,不知在打什麼主意,當下撥步便逃。

她自己也情知如此跑法,沒多久便會被人發現。但是若不如此,看那幫人的搜尋法子,自己遲早要被逮到,兩害相權取其輕,只能賭一把再說。

不過也跟世間的所有賭博一樣,十賭九輸。

沒多遠便有人大喝,“站住!”

明晃晃的便見有人拿刀砍來,林小胖仗著寶劍鋒利,拼命亂揮亂砍,自然全無章法,圍觀的敵人漸漸多起來,她情知不能倖免,大喝道:“老孃不過是僥倖沒被吃掉的菜人,至於這麼大陣仗搜捕麼?”

赫連德聞訊著人抬過肩輦來,遠遠的笑道:“單你自然是用不著,但要扯上慕容晝,什麼樣的排場都不嫌小啊……要活的!”

說話間林小胖已經給人砍翻在地,幸而他那末一句說的及時,敵人變招奇速,不然林小胖的半邊肩膀都給這一刀砍下來了。饒是如此,仍然在右肩上開了三四寸長的一道口子,血湧如泉。一時痛不可忍,左手按著傷口倒在地上大聲呼痛不絕。

赫連德命人拖過她來細看,嘖嘖讚歎道:“這小娘子生的倒也不錯,只是臉上這兩個字是誰字的,忒捉狹了些。老吳呢?春宵一刻值千金,千萬莫耽誤了。”

早有湊趣的提過老吳來,解了他的綁縛,將他推在林小胖身上。老吳苦笑掙紮起立道:“少堡主,這麼狠毒的女子,在下可真吃不消。”

赫連德奪過身邊侍女手中的扇,嘩嘩扇了幾下,笑道:“想是人太多你害臊,不打緊的,來人,送他二人洞房去。” 周圍自有人湊趣叫好,早有幾人發一聲喊,如狼似虎的撲上來押他二人。

老吳忙道:“且慢且慢,謝過少堡主抬愛,在下若再加推辭,可是太不爽快了。” 當下半扶半抱起林小胖,向四周含笑為禮,說道:“既這樣,兄弟先偏了。”

他拖著林小胖向西廂去,眾人含笑目送,早有不少人流露出豔羨之意,少堡主赫連德伸個懶腰,道:“忙活了半晚,可累死人了。第一隊留下等著押人回去,其它人都散了吧――日子長著呢,定教今日辛勞的諸位過足了癮――嘿嘿,這可是慕容家大掌櫃、號稱‘春風十里,桃花紅遍’的慕容晝……的女人啊。”

林小胖聽到這話更不知道是要哭好還是笑好。慕容老妖害人不淺,那“春風十里,桃花紅遍”必是說他處處留情,桃花濫開之意,也不用多問。不過莫名其妙的一夕之歡,也要被敲上“慕容晝女人”的烙印,連帶也成了被殘害的藉口――不過這世道,殘害一個沒反抗能力的女人,還要藉口麼?

她到底是傷後無力,掙扎著被老吳拖著走,眼見要路過一口井,她忽然想起老吳先前的交代,咬牙道:“哎,老孃不過了,給我個痛快吧。”

她原本就是不甘心的洩憤之意,哪知行經井畔,老吳忽然低聲道:“閉氣,跳井。”

林小胖詫愕之下,被老吳猛地一推,膝蓋磕在井沿上,整個人撲倒將井口蓋個嚴實。還好老吳身手快絕,提起她的腰身,抱著頭下腳上的她跳了下去。

耳鼻目皆漫進無窮無盡的水,嗆咳不能……身當此時只覺還真不如死了去,可是再挨片刻,不就可以死了麼?林小胖迷糊亂想,還好老吳及時將林小胖掉轉過來,將她的腦袋托出水面。她又嗆又咳,捱了好半晌才緩過氣來。

井底的空氣瀰漫著濃濃的水鏽味,原來還沒有死?

她拼命抓著老吳的衣襟,只覺憤慨難當,發聲長嘯,尖叫聲迴盪在井壁間,震耳欲聾。老吳叱道:“怎地這點鎮定也無?睡罷。”後頸同樣的置捱了他一記掌刀,這下可教她銘記終生,再不會錯。

林小胖這一次昏迷的還算徹底,醒來的時候已經烈日當空,耳畔水聲潺潺,右肩奇痛欲裂,意外的被包紮的結結實實,此身還在人間。

老吳自河畔捧來浸溼的外衣,見她醒來,臉上一點歡娛之色也無,只問道:“喝水麼?”

“要……”林小胖正欲起身,肩上傷痛將這句話拉成一絲自牙縫裡擠出來。

老吳將衣物湊到她唇瓣上方,絞動之後,水就落到她口中。味道自然不佳,喝慣純淨水的林小胖的記憶與喝慣香茗烈酒的鳳凰將軍的身體齊齊提出抗議,她喝了兩口便不喝了,問道:“你為什麼救我?”

“老子不耐煩辦那檔子事還要別人押解。”老吳冷冷道。

林小胖這才將他的模樣看仔細了,倒似在哪裡見過的,約莫三十來歲年紀,寬肩細腰,一雙大手照料起人來出乎意料的溫柔。林小胖想起昨晚兩人還兵刃相見,只覺當真是世事難料。因而問道:“請教先生尊姓大名?”

老吳正將她肩上包紮之處解開,重新撒上金創藥,聞言道:“吳羽華,羽毛之羽,光華之華。”

林小胖乾笑道:“鄙姓林,名字……叫做慧容,你喚我小胖好了。”

老吳正專注她的傷口,並不答話,半晌收拾好了方道:“我要走了,你可有去處?”

小胖愕然,不過倒還記得雲皓的話,稱謝不絕後方道:“能否將我送到開陽堡東門外三十里趙家集上?”她情知此刻身形分文,傷重人窮自然志短,眼前這陌生人狹路相逢,肯於千鈞一髮之際施以援手已是意外之幸,不敢妄求。還是相熟的人靠得住,雲皓也好,慕容晝也好,就算有一萬個不是,都不至於見死不救。

老吳的表情極是古怪,然而憋了半晌,終於還是道:“你怎麼不早說!我只恐怕有追兵拼命趕路,這會子出城六十多里也有了――還是往回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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