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蛻 一
林小胖再想不到這一箭竟有如廝威力,正目瞪口呆的望著沈思等他給個解釋,卻不防有人暴喝道:“好!”
卻是裴縈、秦綽二人――想也是得訊後起身,儀容皆不似平時整肅,秦綽尤其荒唐,匆忙間竟是趿著鞋來,他大笑道:“我聽說有人請動凌雲弓、碎雷箭,便知有好戲瞧,果然不錯。”
幸好林小胖還知道謙虛,說道:“似在下這般蠢笨哪裡使得如此神物,實是貽笑方家啊。”
秦綽連忙搖手道:“莫莫,將軍這般謙遜可就顯得假了,老夫見著的青年一輩裡,也就眼前這裴、沈二位算是個中翹楚,然而就是沈思那般身手,也拉不滿此弓。”他隨手一指沈思手中那張弓,嘆道:“這張弓也是我大唐軍中赫赫有名的‘落日’呵,除開沈思,也只十數人使得動,凌雲之強更在落日之上啊……嘗聞將軍神力天生,今日一見,果然傳言未曾欺我啊。”
林小胖呵呵輕笑兩聲,說道:“您老可把在下誇的找不著東西南北了……容在下放肆,再試一箭可好?”
這幾人哪有說不的道理?皆目不轉睛的望著她將碎雷箭搭上弓弦,遙指另一處箭靶。弓弦一點點張直至七成滿,便再也不能分開半寸。原來她有意試驗這具身體的力量到底如何,因此放緩了動作,緩勁自然不如驟力,因此倒顯得不如先前了。即便如此,碎雷箭破空飛去,將第二處箭靶劈為兩截。
秦綽拈鬚大笑,向裴縈、沈思道:“你們幾個大好男兒,竟然不如鳳凰將軍這女兒身,唉唉,連老夫都替你們羞臊。”
若非親眼所見,裴縈是絕不肯信女人也能有如此力量的――已經遠超凡人能力所及,幾可稱之為神了。不過他哪有這般容易認輸?照例要擺出一副懶得理會的神情,抱著胳膊站的遠遠的笑道:“是是是是,還好打仗不單比力氣,否則哪還有我們的活路?”
林小胖裝作聽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笑推沈思道:“如今可被我比下去了,回來可要請我喝酒,不許裝忙混過去啊。”
沈思向她使了個眼色,說道:“你才好了幾日就想如常一般胡打海摔麼?也不怕人笑話。”
“你還別說,我可當真是老了――才活動了這麼一會,就覺得兩膀痠痛難捱,定是使力使得岔了。”林小胖含笑交還凌雲弓,自有寒江雪帶來的兵士去將那兩枝碎雷箭拾回。
秦綽笑嘆道:“可惜這凌雲碎雷是京營的鎮營之寶,老夫作不得主,不然倒真該予鳳凰將軍使,殺敵滅寇,佑我大唐。”
林小胖忙又謙虛自稱不敢,幾人說笑迴轉,路上遇著李璨,他見面便笑道:“我果然是來遲了,可恨齊王也不告訴一聲……怎麼獨缺他一個?”他見這些人面面相覷,便知道李瑛原來也不在小校場,忙岔開道:“折騰了這一宿,也該回去了。”
林小胖知道他這一句是說給她聽的,忙點頭道:“好。”因見李璨在前頭與秦綽、裴縈道擾,她故意落後幾步,悄聲向沈思道:“你這衣裳……”
沈思嘆道:“還是去年這會子,皇帝遣使頒下犒賞,秦國長公主賭輸了東道,給我們幾個做新衣裳,人手一份,又不獨我一個……你可是要聽這個?”
林小胖笑嘻嘻的道:“我又不是問這個,你急急解釋得如此流暢,倒教人不由得生疑了……既然是長公主手製,那可就便宜我了。你好好將養,我……”她側首想了想,覺得有千萬句話要說,又不如不說了,嘆道:“……來日方長,你放心。”
其實林小胖自己也不信來日就真能長久,回去的路上李璨沉默不語,她也不去招惹他,獨自倚窗權衡盤算。
真要央李璨去向皇帝說情,雖未必能去掉沈思身上通敵叛國的嫌疑,終究不用擔心他的安危。可是沈思又怎能消受這等恩惠?思來想去,雲皓、唐笑、何窮皆不在,眼下也只有趙昊元可以商量,可是又要拿什麼樣的藉口去見趙昊元呢?自己雖說是自由身,其實被囚禁在將軍府那富貴牢籠裡,且有李璨那樣舉世無雙的男子看守,其待遇之佳,是任何囚徒望塵莫及而已。
她反覆思量,不知幾時車馬已經停下,李璨也不動彈,靜靜凝望她半晌方道:“趙右相府邸到了,你還不快去?”
她雙手扶膝,只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連耳根都火燒火燎似的,顫聲道;“什麼?”
李璨已經拿過靠背墊著,放鬆了身子倚在車壁上,慢慢合起眼睛,還要笑道:“沈思的事你自然要費神,右相這尊大佛,閒著不使也太可惜了些。鬧騰了這麼久,我可要補回覺來,你請吧。”
他不願意看她的表情,只是她的嘆息聲卻沒法躲,入耳之後在心海攪得幾下,終究惹起洶湧波濤,鬱憤難捱。
那人沉默良久,才取過車裡擱著的一件大氅為他蓋好,輕聲說道:“我若是我,為你死也是情願的,只是……”
只是什麼,她到底是沒說清楚。
雖說右相趙昊元現在病中,皇帝竟派來龍禁衛前來拱衛,使其安心靜養,不令瑣事驚擾他。可是年下事忙,中書舍人戚煥、巫柘幾個哪天不送來幾匣待決的奏報給他?至於其它途徑來的訊息,更是多不勝數,綠醅被他遣去甘涼一帶辦事,白茗的大小事不比他少,眼前竟沒有一個牢靠得用的人,事事還是要親自過問。因此太醫署前後換了好幾個醫官前來診治,灌下去幾十付藥竟也似全無效用,起先不過是個風寒,近日竟越發漸沉重。
門上報鳳凰將軍來拜時初九正軟磨硬泡要勸他趁早歇息,趙昊元彼時心情正好,正笑嘻嘻再三推辭,聞言兩人都長嘆,趙昊元回手按著胸口,問道:“你嘆什麼氣?”
初九拿腳就走,扔下一句話道:“嘆您老劫數未滿啊……”
“這小子……說的也是實情啊。”趙昊元喚過一旁閒著看笑話的白茗過來攙扶,自己也說了一句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