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蛻 二
白茗是知道首尾的,都懶得再勸慰,只道:“爺這個模樣可不能見將軍去,可怎麼好呢?”
趙昊元也知自己病中儀容不整,想了想,反笑道:“上次皇帝賜的那幾位天仙――據說被你從城外請回來了?”
提起這事白茗就頭疼,話音不免撥高兩三度道:“那幾位,唉……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只差沒一天三柱香供起來了,天天吵嚷著要回長安,別墅裡的管事頭兒邢老三哭都哭不過來,所以親自送回來求您發落……您老明鑑萬裡,小的這不是還沒來得及說麼,可不是有意隱瞞。”
趙昊元知道他是不願拿這些瑣事令自己煩心,因此也不怪他,只是按著他肩頭,喘了半天氣復又坐回去,說道:“既這樣正好,傳兩個人速速收拾好了來伺候我去見鳳凰將軍。”
白茗跟了他這麼久,哪裡不明白他的意思,立即道:“綠醅的媳婦兒已經有了八個月的身孕……”
趙昊元不置可否,嘆道:“去吧。”
若非事關沈思生死,林小胖早已經溜之大吉,有多遠避多遠,哪裡還會送上門來見趙昊元?饒是情勢所迫,在外書房候著的她,還是兩股戰戰,幾欲落荒而逃。
過了頓飯時間,白茗才笑嘻嘻的迎出來,潦草行個禮道:“將軍來的正好,我們爺病成那個模樣,還有大堆奏摺等他,我們再說不聽的,求將軍勸勸吧――好歹性命是自個的。”他見鳳凰將軍愁得眉頭緊鎖,笑的越發歡暢,連忙道:“原本相爺是要出來相見,可是實在是動不得,求將軍移步。”
她被白茗恭請入內院,卻見西邊抄手遊廊上立著個身懷六甲的美麗女子,擁著狐裘,前呼後擁,儀態萬方,貴不可言。那女子見了白茗,也只點點頭,倒要在林小胖身上打量一番。
白茗臉上越見尷尬,也不敢解釋,只拿別話來岔,林小胖的雙手早在袖中捏成拳頭,臉上的笑容早已經不自覺的扭曲,咬牙詢道:“那位夫人,是右相的內眷?”
白茗陪笑道:“這位麼……確是相府的家眷。”右相與相府只一字之易,差了可不止十萬八千里,只是林小胖震怒之下未能分辯而已。
說話間已到了一處庭院,隔了老遠便聽有女子清脆如銀鈴的笑聲,白茗立刻便覺得心揪在一處,正暗想這也鬧的太過了,還未能虛辭掩飾,鳳凰將軍已經一拳砸在旁邊的廊柱上,震簷上積雪簇簇亂落。
“將軍這樣震怒卻是為何?”白茗退後兩步,臉上故作不解,心中卻暗暗叫苦,果然是玩火者必自焚啊。
林小胖縮回手,望著自己所擊之處淺淺的拳痕,緩緩道:“原來右相果然事忙,我這等俗人就不打擾了,多謝多謝。”她轉身大步離去,白茗只得追上去拿些場面話解釋,被鳳凰將軍凌厲的眼神一掃,只得罷了。
他悻悻迴轉,右相大人果然負手立在那處廊下看鳳凰將軍留下的拳痕,那兩個御賜的宮女躲的遠遠的不敢上前,不由得道:“罷罷,這會子人氣走了,您老倒在這裡拿肉麻當有趣……”然而趙昊元只看了他一眼,下面的話便全咽回去了。他本性是個淘氣的,雖說近年大有收斂,到底是按捺不住多事的性子,沒站一會,便悄悄挪過去問道:“兩位姐姐可害死相爺了……剛才怎麼笑的那麼歡暢?”
兩女其中一個略年長的識得他是右相府的二管家,也不敢小覷,忙解釋道:“相爺命我們說個笑話……”
於是他老人家沒笑,您二位倒笑的驚天動地?她只說一句,白茗便猜到了實情,擺擺手道:“你倆快回去,別在這兒惹相爺生氣了。”
那兩人巴不得一聲兒,飛也似的去了。四下無人,白茗站開兩步悄聲道:“這裡風大,爺要煩惱也請先回去,小人一肩承擔,任打任罰,絕不叫屈,只求爺保重。”
趙昊元招手命他過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挑眉問道:“一肩承擔?”卻是要扶著他的肩慢慢往回走,路上絮絮問他鳳凰將軍自入府起的一舉一動。未到房裡已恢復七八分右相本色,淺笑道:“我不生氣……本來就不想見她。”
白茗頗不以為然的答應了一聲,趙昊元笑嘆道:“她才自京營回來就來找我,自然是要求我救沈思――可我要救沈思,又何必她說?我這會子倦了,就歇著去,天塌了找那些高個的頂,莫來煩我。”
他倒似真想的開了,奏摺也不看,自去高臥。白茗算是鬆了口氣,親自取個蒲團盤膝守在他寢居前,命人將右相的話傳出去,除非地動山搖天崩地裂,否則一概不許去煩右相。
哪知道就岔在這句話上,才一個多時辰,初九便慌慌張張跑進來,撲倒在他跟前,“不……不好了……”
若不是初九向來勤快善辯投他脾胃,白茗這會拿手出去,就不是捂他的嘴而是打一巴掌過去了,“你慌什麼?”
初九倒過一口氣來,掰開他的手道:“鳳凰將軍出去,就直奔皇宮求見皇帝,我叫小子們回來傳,自己守在那裡……”
“混帳!這等大事……”白茗怒不可遏,然而想到右相那句話,知道怨不得別人,聲音才放緩下來,“現在怎麼樣了?”
“起先皇帝是命她等,我只道不會見了。哪知道就傳她去沐浴更衣,這才知道要糟,又不見相爺的令,就自己趕回來,這會不知道怎麼樣呢。”
雖說天塌也不管,可這樣大事恐怕尤甚於共工頭觸不周山,白茗想了一想,躡手躡腳進去,豈知道羅幃裡的趙右相併未睡著,聲音模糊道:“急什麼,她那麼個鬼樣子去求見皇帝,沒直接治她一個欺君枉上已是奇怪,又何必命她去沐浴更衣?――必是有陳王殿下在御前周旋,放心放心。”
白茗想想鳳凰將軍來時那般亂糟糟的男子打扮,也就釋然了。然而右相勸白茗放心放心,他自己倒長嘆一聲道:“想起來了,還是睡不成,快拿我的朝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