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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將軍列傳之桐蔭片羽·君隨緣·2,149·2026/3/27

趙昊元是有旨不必奉詔便可直入皇城的,他匆匆梳洗更衣,急趕至桂萼殿時,皇帝竟然還未召見林小胖,當值的執事女官裴渠迎出來,悄向他說道:“鳳凰將軍已經奉旨沐浴更衣完畢,此刻還在延英門候旨呢。” 趙昊元此刻只覺眼前昏蒙一片,金星亂舞,胡亂點頭道:“好,相煩裴女官通報。” 不多時便有宮侍出來宣詔命他至桂萼殿西暖閣見駕,他進去才磕了頭,皇帝便笑嘻嘻的道:“罷罷,為著個女人,你們一個兩個連番前來鬧我,倒真招起我的愁腸了――南星送昊元去那邊歇著,教我看看今日的鳳凰將軍到底生出什麼樣的能耐來,把你們都治的服服帖帖的。”他信手一指,是要趙昊元去藏到那邊的大屏風之後。 秦南星忙前來攙扶,趙昊元連道不敢,他也實在是無力戀戰,只得謝恩過去――裡面地方也算寬綽,挪了桌椅在那兒,又安排有點心茶水侍兒伺候,竟是要久戰的架勢。已經有兩位早到,李璨自不消說了,見他進來那個笑容意味深長,教人懶得多想。另一人竟然是李瑛,正以手支額閉眼深思,知道他進來也只隨意揮了揮手,頭都未抬。 趙昊元目送笑盈盈的秦南星重又出去,因這也算是在御前不便敘禮,只得隨意問候兩句,他病中精神不濟,也不客氣,自尋個位置坐,靜等好戲開鑼。 林小胖自丞相府出來,本是仗著滿腔激憤要找皇帝說個明白,大家也好一拍兩散。哪知道離了李璨寸步難行。有他在,特赦放還的鳳凰將軍回來這些日子連謝恩的頭都沒去跟皇帝磕,謝恩並請安的摺子都是李璨代寫代繳,她根本就不知道。 如今她要求見皇帝,倒也沒人敢不通傳,只是裡頭傳出來皇帝口諭,要她在延英門候旨,這一候就是半個多時辰。後來又有執事女官裴渠出來傳旨,要她沐浴更衣――不用旁人提點,她也知道自己這一身見不得人,更遑論皇帝,倒也老實跟去沐浴更衣,宮裡自有人知會鳳凰將軍府送官服來,還是清溪帶著衣飾並幾個人過來伺候她按品大妝,單頭上金釵寶鈿都有五六斤。 梳洗好了,照舊送她在延英門等,這一個多時辰的顛倒折騰,把她那些危險的念頭全都掃到碧落黃泉外了。如今箭已離弦,哪還有回頭的道理?因此心中亂糟糟的都是怎麼辦怎麼辦,倒也不覺得難捱。 終於有內侍傳旨,帶著她去桂萼殿西暖閣。這一路倒也熟悉,當年被流徒燕州之前,皇帝曾於桂萼殿召見她,只是心境已全在不同。當年只想混過一天是一天,因此侮辱也好痛苦也好,湊和熬過去也就罷了。而如今正主兒迴歸之日遙遙無期,連個聯絡人小西都消失不見,她若再稍有行差踏錯,會很多人陪她葬於權力鬥爭的深淵――莎拉公主的性命自然誰也取不走,可是那些視她若至親至愛的人就難逃一死了。她本是這世間得過且過的過客,如今日漸淪陷,羈絆越來越多,反倒燃起她的鬥志來。 因此當她在皇帝的書案前跪倒,額頭觸及桂萼殿西暖閣的紅氍毹時,還是頗有幾分誠意的。 至於誠在何處,也不用多說。 皇帝的模樣早鏤在她的心版裡,每遇痛苦難熬之時,都會用阿q精神勝利法在想象中揪出皇帝來暴打或凌遲一遍。是以今次親眼瞧見皇帝的模樣,她倒還真不覺得陌生,不過能在覲見過程中始終保持八顆牙齒的微笑,就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了。 她開場白是這樣的,“罪臣林慧容昔日行差踏錯,蒙皇帝隆恩饒罪臣不死,如今終於幡然悔悟,是故前來交降表。” 她這話意思還未算出格,只是言詞不合奏對規矩,嚴格來說很有“君前失儀”的嫌疑。皇帝本是在寫字,聞言“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筆擱回案上,問道:“降表?這詞用的新鮮,莫非鳳凰將軍還當是在跟朕打仗不成?” “罪臣不敢作此大逆的念頭,”皇帝既不命她平身,林小胖就只能跪在地上回答,“只是今次歷劫歸來,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已。” 皇帝嗤笑道:“可笑,人又如何重新做得?這話可不象是鳳凰將軍說的。” “罪臣……糊塗荒唐,自蒙皇上隆恩特赦回京,一直都在閉門思過,不知怎麼贖罪才好……””林小胖絞盡腦汁想如何措詞,人生在世每與仇家交手,若能飛拳過去打翻對手也算快事一樁,可惜屈膝的時候總是要比快意恩仇的時候多。她垂眸研究紅氍毹上折枝西番蓮的紋樣,神思恍惚,聲音漸漸低下去。 皇帝冷笑打斷她的話,“罷了,有甚企圖快快說來,裝這個可憐見的模樣可想著給誰看呢?” “罪臣見昨日大雪,必有貧苦人家房屋倒塌以至流離失所或是流民凍斃街頭,可罪臣這不祥之身卻坐享富貴,所以心生慚愧。眼下已是年關,求皇帝開恩,準罪臣參與救助流民。”跪得久了,兩膝發麻,林小胖忍住要跳起來的衝動,跪在那裡微笑不改,至於心裡早將皇帝虐待毒打到什麼程度,也不用詳述。 流民一事倒真是皇帝的大煩惱處,前些日子派京兆尹在慈恩寺等廟宇舍粥,仍然有因凍或病而死者。偏天公不作美,昨日又是一場大雪,今年又事多,除卻流民,在京預備參與春闈的舉子並參選的秀女都有因貧病流落街頭者,他今早起已經頒旨施粥舍衣,並詔京中富戶廣行善舉,只這些都非治本之策,倘若再無妙法能除此患,恐怕史筆無情,要記他一個“嚴苛殘酷”了。難得這樣的濫事竟有人踴躍上前,皇帝的心情略見好轉,問道:“難為你竟還有這等慈悲心腸,連朕也覺得奇怪。” 林小胖總算還記得一句子曰,答道:“臣向來不學無術,不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還是知道的。” 皇帝道:“罷了,還未誇你,你倒先自吹自擂起來――不過施粥舍衣這樣的事,早已著京兆尹去做,就不用再饒上你一個了,鳳凰將軍怎麼說也是我朝名將,拿來做這等瑣事,也太委屈了。”他將那“委屈”兩字說的意味深長,且看林小胖如何回答。

趙昊元是有旨不必奉詔便可直入皇城的,他匆匆梳洗更衣,急趕至桂萼殿時,皇帝竟然還未召見林小胖,當值的執事女官裴渠迎出來,悄向他說道:“鳳凰將軍已經奉旨沐浴更衣完畢,此刻還在延英門候旨呢。”

趙昊元此刻只覺眼前昏蒙一片,金星亂舞,胡亂點頭道:“好,相煩裴女官通報。”

不多時便有宮侍出來宣詔命他至桂萼殿西暖閣見駕,他進去才磕了頭,皇帝便笑嘻嘻的道:“罷罷,為著個女人,你們一個兩個連番前來鬧我,倒真招起我的愁腸了――南星送昊元去那邊歇著,教我看看今日的鳳凰將軍到底生出什麼樣的能耐來,把你們都治的服服帖帖的。”他信手一指,是要趙昊元去藏到那邊的大屏風之後。

秦南星忙前來攙扶,趙昊元連道不敢,他也實在是無力戀戰,只得謝恩過去――裡面地方也算寬綽,挪了桌椅在那兒,又安排有點心茶水侍兒伺候,竟是要久戰的架勢。已經有兩位早到,李璨自不消說了,見他進來那個笑容意味深長,教人懶得多想。另一人竟然是李瑛,正以手支額閉眼深思,知道他進來也只隨意揮了揮手,頭都未抬。

趙昊元目送笑盈盈的秦南星重又出去,因這也算是在御前不便敘禮,只得隨意問候兩句,他病中精神不濟,也不客氣,自尋個位置坐,靜等好戲開鑼。

林小胖自丞相府出來,本是仗著滿腔激憤要找皇帝說個明白,大家也好一拍兩散。哪知道離了李璨寸步難行。有他在,特赦放還的鳳凰將軍回來這些日子連謝恩的頭都沒去跟皇帝磕,謝恩並請安的摺子都是李璨代寫代繳,她根本就不知道。

如今她要求見皇帝,倒也沒人敢不通傳,只是裡頭傳出來皇帝口諭,要她在延英門候旨,這一候就是半個多時辰。後來又有執事女官裴渠出來傳旨,要她沐浴更衣――不用旁人提點,她也知道自己這一身見不得人,更遑論皇帝,倒也老實跟去沐浴更衣,宮裡自有人知會鳳凰將軍府送官服來,還是清溪帶著衣飾並幾個人過來伺候她按品大妝,單頭上金釵寶鈿都有五六斤。

梳洗好了,照舊送她在延英門等,這一個多時辰的顛倒折騰,把她那些危險的念頭全都掃到碧落黃泉外了。如今箭已離弦,哪還有回頭的道理?因此心中亂糟糟的都是怎麼辦怎麼辦,倒也不覺得難捱。

終於有內侍傳旨,帶著她去桂萼殿西暖閣。這一路倒也熟悉,當年被流徒燕州之前,皇帝曾於桂萼殿召見她,只是心境已全在不同。當年只想混過一天是一天,因此侮辱也好痛苦也好,湊和熬過去也就罷了。而如今正主兒迴歸之日遙遙無期,連個聯絡人小西都消失不見,她若再稍有行差踏錯,會很多人陪她葬於權力鬥爭的深淵――莎拉公主的性命自然誰也取不走,可是那些視她若至親至愛的人就難逃一死了。她本是這世間得過且過的過客,如今日漸淪陷,羈絆越來越多,反倒燃起她的鬥志來。

因此當她在皇帝的書案前跪倒,額頭觸及桂萼殿西暖閣的紅氍毹時,還是頗有幾分誠意的。

至於誠在何處,也不用多說。

皇帝的模樣早鏤在她的心版裡,每遇痛苦難熬之時,都會用阿q精神勝利法在想象中揪出皇帝來暴打或凌遲一遍。是以今次親眼瞧見皇帝的模樣,她倒還真不覺得陌生,不過能在覲見過程中始終保持八顆牙齒的微笑,就出乎她自己的意料了。

她開場白是這樣的,“罪臣林慧容昔日行差踏錯,蒙皇帝隆恩饒罪臣不死,如今終於幡然悔悟,是故前來交降表。”

她這話意思還未算出格,只是言詞不合奏對規矩,嚴格來說很有“君前失儀”的嫌疑。皇帝本是在寫字,聞言“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筆擱回案上,問道:“降表?這詞用的新鮮,莫非鳳凰將軍還當是在跟朕打仗不成?”

“罪臣不敢作此大逆的念頭,”皇帝既不命她平身,林小胖就只能跪在地上回答,“只是今次歷劫歸來,打算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而已。”

皇帝嗤笑道:“可笑,人又如何重新做得?這話可不象是鳳凰將軍說的。”

“罪臣……糊塗荒唐,自蒙皇上隆恩特赦回京,一直都在閉門思過,不知怎麼贖罪才好……””林小胖絞盡腦汁想如何措詞,人生在世每與仇家交手,若能飛拳過去打翻對手也算快事一樁,可惜屈膝的時候總是要比快意恩仇的時候多。她垂眸研究紅氍毹上折枝西番蓮的紋樣,神思恍惚,聲音漸漸低下去。

皇帝冷笑打斷她的話,“罷了,有甚企圖快快說來,裝這個可憐見的模樣可想著給誰看呢?”

“罪臣見昨日大雪,必有貧苦人家房屋倒塌以至流離失所或是流民凍斃街頭,可罪臣這不祥之身卻坐享富貴,所以心生慚愧。眼下已是年關,求皇帝開恩,準罪臣參與救助流民。”跪得久了,兩膝發麻,林小胖忍住要跳起來的衝動,跪在那裡微笑不改,至於心裡早將皇帝虐待毒打到什麼程度,也不用詳述。

流民一事倒真是皇帝的大煩惱處,前些日子派京兆尹在慈恩寺等廟宇舍粥,仍然有因凍或病而死者。偏天公不作美,昨日又是一場大雪,今年又事多,除卻流民,在京預備參與春闈的舉子並參選的秀女都有因貧病流落街頭者,他今早起已經頒旨施粥舍衣,並詔京中富戶廣行善舉,只這些都非治本之策,倘若再無妙法能除此患,恐怕史筆無情,要記他一個“嚴苛殘酷”了。難得這樣的濫事竟有人踴躍上前,皇帝的心情略見好轉,問道:“難為你竟還有這等慈悲心腸,連朕也覺得奇怪。”

林小胖總算還記得一句子曰,答道:“臣向來不學無術,不過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還是知道的。”

皇帝道:“罷了,還未誇你,你倒先自吹自擂起來――不過施粥舍衣這樣的事,早已著京兆尹去做,就不用再饒上你一個了,鳳凰將軍怎麼說也是我朝名將,拿來做這等瑣事,也太委屈了。”他將那“委屈”兩字說的意味深長,且看林小胖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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