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3

作者:那時花開

3

嶽修愣了愣。他的行雲什麼時候也會話裡帶刀子了。她說的,不假。可朝廷積重難返。上有皇上,他也不能操之過急。尤其父皇一手提拔起的老人,他見了,也要禮貌三分的。

只好避重就輕,“監國也就是父皇病的那幾日,現在也沒有什麼事了。正好陪陪你。”

行雲微微搖頭,也就此不提。子瞻,不喜歡她談論時事,那就不談。子瞻不喜歡她看得太明白,那她就不看。

周公慎遠遠地看見,太子攙著行雲公主在擷雲宮的梧桐中漫步,皺起了眉。是行雲不知道,還是她真的放下了?

怎麼會?

他還是不信,行雲會對皇上主動地投懷送抱。

她還知不知羞恥,她還懂不懂什麼叫貞潔,什麼叫節操?還是說,什麼樣的母親就會有什麼樣的女兒?

可怎麼會?他在行雲身邊的時間不長,他不信行雲真的會做出這種事。

周統領求見皇上,自然不是什麼小事情。不但不是小事情,還是一件大的不得了的事兒,驚天動地的大喜事。那自然是國之儲君——他的親事。沒什麼懸念,是何相的千金,名喚何夕,人品身世容貌,也當得起這個太子妃。可,何夕又怎麼比得上行雲?說不上哪裡比不上,不但是容貌,還有什麼……不清楚

周公慎搖搖頭,又想,何夕嫁了。何微也就好嫁了,嫁給自己。嘴角浮現出一絲笑來,心裡又想,好幾個月沒見那丫頭了,不知是不是又更剽悍了些。還是小時候好啊,沒事兒就可以混在一起。現在,要嫁要娶了,反而不能常常見面。

蘇姑姑說,下了兩道聖旨,一道是承認了行雲的公主身份,另一道就是確定了嶽修的婚事。

皇上回了清和宮,翻出行雲那道表章,冷冷了看了一眼,自己燃起蠟燭,燒了個乾淨。

這字自然是行雲流水,這話也說的不染凡塵。

行雲,你不該,你不該算計朕,更不該,引誘朕。你的心機太重,朕不喜歡心機重的女人。朕是不該打你的主意,可你更不該打朕的主意。女人,可以和男人鬥。可永遠別搭上自己。不然,一定會輸的一塌糊塗,一敗塗地。

可,朕怎麼捨得你輸?你的母親已經輸的徹徹底底,朕怎麼能再捨得你輸?

那一日是朕不對,朕只是按捺不住。

朕知道你不喜歡,你只是不知怎麼拒絕?

既然不喜歡,為什麼還要裝?

上一代的恩恩怨怨,就不要去管了,好不好?

不管你是要找朕復仇,還是敏兒,都不會那麼容易的,何況你本善良。

善良歸善良,終究是雲家的女兒,骨子的血變不了。

想起雲峰,皇上心窩處一陣抽痛,支撐不住,跌坐在了椅子上。喜公公瞬時色變。皇上緩了緩,對他擺擺手道:“不妨事。想起三兒,著實有些想念。”

喜公公忙笑道:“三公主不是來信說,一切都好。”

皇上搖搖頭,嘆道:“那孩子怎麼會說不好。”忽地話鋒一轉,問道:“要是當初就把行雲嫁了過去,明喜,你說,好是不好?”

喜公公萬沒想到皇上會點名問自己,嚇得戰戰兢兢。皇上對行雲的那點心思,別人不知,他怎麼會不知?知也只該裝不知。

“奴才聽聞,三皇子陰鷙,不是良配。”

“不說行雲,反說三皇子,你還真的當老了差了。朕聽聞,這長安城裡,私底下不少人說朕是昏君,豪奢無度,昏庸無能,還說的頭頭是道,什麼自毀長城,什麼屈膝求和。甚至還有人說,等到朕死了,修兒登了基,這天下才天平呢。”皇上苦笑,喃喃自語:“朕是不是真的是昏君,竟對行雲動了心思。雲峰泉下有知,會不會也跳起來罵朕?”

喜公公這次連一句話也不敢說,皇上也沒強求他說什麼。喜公公心底有些沉甸甸的,又有些心疼,嶽修是他看著長大的,皇上又何嘗不是他看著長大的。

“陛下,陛下喜歡誰都行,沒人敢說什麼。可千萬再莫為情……所困。”喜公公這句話說的艱難。皇上的私事,給他一萬個膽子,他也不敢說。可十五年前的事兒,他真的……不想再看一遍。行雲,不是一個好拿捏的主兒。何況還有那麼多的前塵舊怨。

皇上沒有動怒,一點架子也沒拿,不閃不避,緩緩道:“朕不是少年郎了。”

喜公公偷偷地看了皇上一眼,放下心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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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三番兩次有事兒來催,行雲把嶽修給推了回去,笑道:“差以毫釐,失之千里。你現在就怠懶政事了,以後,可怎生是好?”還不忘在臉上劃著羞他。

嶽修無奈何地笑:“昨日是哪隻小白兔說……”

行雲打斷他道:“是叫你別累懷了身子。可寶兒怕他們跑斷了腿。”

嶽修走了,行雲才放下了窗子,昨晚,蘇姑姑滿懷歡喜地告訴她,子瞻的親事定了。是何相的千金,三月後,成婚。

之後,還用不用裝,她不知道。

顯然,子瞻已經是看出了,看出了她的心事,不然,怎麼會對他自己的婚事避之不談,諱莫至深?他不該和蘇姑姑一樣滿是歡欣地告訴她,他給她找了個好嫂子麼?

真是羨慕那何家的女兒,嫁與國之儲君,嫁與她的子瞻。穿著鮮紅的嫁衣,嫁與,嫁與……那人。待他白皙的修長的比白玉還要白上幾分的手指,握著那黑亮的光滑的還繫著的紅繩的喜慶的杆子,挑開蒙著她的臉的蒙著她的眼的鮮紅的繡著戲水鴛鴦的喜慶的帕子。

昨晚,她做了一個夢來著。她跑去了何府,和那叫做何夕的小姐說,我們換換好不好,你去當那尊貴的公主,我去嫁給子瞻,好不好。那叫做何夕的小姐,唇邊含笑,故作驚訝道,那可是你的哥哥啊。

行雲的病來得快,也去得快。

上午就和胡太醫對坐著,聽胡太醫數落著皇室怎麼怎麼信那個袁道長,那個袁道長怎麼怎麼胡說八道。

行雲含笑聽著,偶爾附和一兩句。胡太醫這樣的人,行雲是真的佩服。不憑溜鬚拍馬,不靠察言觀色,就仗著自己一身真本事,在宮裡生存下去。

“東宮來人了,是杜若姑姑。”待胡太醫說完了一段,一個小太監見縫插針地細聲道。

“請她直接過來。”

杜若屈膝行過一禮,道:“是周大人命我來的。”

行雲輕輕一笑,溫煦道:“直接說託就好了,他哪裡指使得了你?”

“是公主殿下取笑,折殺奴婢了。周大人說,這個盒子要親手交與公主。”杜若又福身道:“奴婢賀喜殿下。”被皇家承認成公主,自然是喜事了,可她怎麼看起來只是淡淡的樣子,許是大病初癒,還沒有精神。

行雲接過盒子,點頭道:“哥哥以前說過,會早些放你出宮。你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紀了。”

杜若遲疑道:“東宮大喜,奴婢雖沒有什麼用,有些事務經手慣了,這段日子只怕走不開。”行雲看得破她的心事,她又怎麼會看破行雲的心事。

行雲輕輕嘆了口氣,看定了杜若,搖搖頭,去喝手裡的茶。

杜若偷偷看了行雲一眼,撲通跪下道:“聽聞公主要開府,府裡定然缺人。奴婢……”

胡太醫皺眉,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心想,這是東宮的女官,頗有些體面的。開口道:“你快起來,有話好好和殿下說,這是什麼意思?”

行雲去看杜若,卻因她低著頭看不清神情,只好問道:“你當真要走?你若有別的想法,直說無妨。”

杜若笑笑,輕輕道:“杜若怎會有別的想法,只是想著殿下仁慈,跟著殿下自然是不錯的。”

行雲拉起了她,道:“我府裡自然會缺人,你也是辦老了事的,素日又知根知底,自然好。再說了,你原本就是該跟著我的。我派人去和哥哥說,他一定會放人的。”

“奴婢謝殿下恩典。”

杜若走了,胡太醫咋咋舌。行雲開啟盒子,果然是她之前給周公慎的東西,一抬頭,看見胡太醫的樣子,解釋道:“那丫頭喜歡哥哥。大概是不想看哥哥娶親。”

胡太醫還是咂舌,口中道:“一個傻孩子喏。”

行雲也搖頭,道:“她不說,我也只好裝不知。”又笑道:“哪有做妹妹的,給哥哥找側房的?以後,我嫂子還不吃了我?”

胡太醫不禁被她逗笑了。兩人隨意說話,又有通報,皇后的昭秀宮來了人。

“皇后她沒來?”

來的小太監素日聽聞行雲和皇后向來不和,也不知怎麼就把差事派給他這個粗使的小太監身上,聽了這句,硬著頭皮道:“皇后娘娘命小的賜樣東西來。”

行雲對胡太醫笑道:“我這擷雲宮,現在可熱鬧了。”

胡太醫對小太監道:“不知道說話,連行禮也不會麼?”

“是,是小的失禮了。”

行雲卻一抬手接過了他手裡一本書,淡淡道:“我沒惱你,惱的是派你來的人。”

是本《女戒》。

行雲順手擱在了桌上,不再看第二眼,更別說拜賜了。臉上卻含笑,道:“稍後,我總該找出一分答禮才是。”

轉進內室,片刻,托出一個小盒子出來,也不知裡面裝的是什麼。行雲親手擱在小太監手裡,道:“回去後,別直接給皇后。給黃崇德大公公就好。切記,莫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