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5 “死……?”皇上冷冷道,“你以為死那麼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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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皇上冷冷道,“你以為死那麼容易?”
行雲低了頭,茫然無措,終究是硬下了心腸,道:“行雲知道對不住陛下,可有些東西真的勉強不來。行雲不過是生得比別人美了些,可這皇宮內院最不差的就是美人。行雲知道死不容易,行雲見過人死時的樣子,一整天沒能吃下一口飯。可行雲沒有別的辦法了。”
“你對不住朕,你哪裡對不住朕了?”皇上用手勾起了行雲的下巴,溫聲問道。
行雲閉起了眼,眼淚卻滑落下來。手也尋上了腰裡的匕首,弒君的事,她不會去做,何況說到底,皇上也不過是想要她而已,她犯不上恨他。錦哥哥送這把利器給她時,說的可是防身。子瞻雖沒明說,可落在他眼裡,分明卻是不祥之兆、
這時,皇上放開了她,嘆了口氣道:“你想錯了。不要和你父母一樣,動不動就提死。更不要和雲江學,總是把人往壞處想。那一日是朕酒後無德,以後……不會的。”
行雲知道皇上這麼說,有幾分真,也有幾分假。是真心多,還是假意多,她就不清楚了。
皇上坐了下去,行雲扯出一絲微笑來,站起來道:“行雲去叫她們另沏茶來。”
“朕不是來喝茶的。朕原本以為,能和你說說話。罷了。那曾青就留給你了。朕走了。”
送皇上出了府門,登上了馬車,行雲扶著杜若的肩膀,悠悠走回房間。
夜香浮動,青桐多秀,行雲拿出了腰間的那一把匕首,名曰玄英,摩挲了一會,轉頭對杜若道:“這府裡不比宮裡規矩森嚴,明天你回家一趟吧。”
杜若認得這把匕首是程錦送的,謝過恩後,遲疑問道:“殿下也到了議定婚事的時候了,只怕接二連三地會有人來求親。”
“四公主的婚事還沒定呢,你這丫頭著急什麼?”
杜若低了頭,道:“我本不是多話的人,可殿下對我好,奴婢都記在心裡。才敢大著膽子說這句話。”
行雲笑著推她,道:“可真的是皇上不急太監急了。姻緣這東西,它該來的時候也就來了。我的是這樣,你的也是。”
杜若聽了,笑笑,知道是行雲反過來在安慰她。
行雲看她呆呆的,又笑,道:“明日穿的好看一些,莫要你父母說我堂堂公主府虧待了你。前日父皇賞的那隻紫玉釵,恰好配你。”
“這怎麼敢,是陛下給殿下的。”
“有什麼不敢的。父皇給了我,那就是本公主的了。我給你了,便就是你的了。再說了,又不止那一件。”
第二日,行雲親自為杜若插上了這隻釵子,紫瑩瑩的端是好看,把杜若清麗的臉龐襯得更是山清水秀。行雲又選上了幾件首飾,杜若連推不敢,行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什麼,她就紅了臉低下頭,任行雲給她選著。
“靈靈透透的,這才是女兒家的樣子,整日那幾套宮裝把好好的女兒家也弄傻了。”蘇姑姑也不由地讚許道。
行雲滿意地罷了手,仔細地瞧了一會,笑道:“紫色雖好,還不及紅色。下次有好的再賞你吧。”
杜若領著幾個人出了府,行雲回屋,對蘇姑姑道:“姑姑可知道,為何紫色不及紅色?”
蘇姑姑笑道:“想是杜若的膚色雖然鮮亮,卻不夠白。”
行雲搖了搖頭,道:“惡邪紫之奪紅也,紫色本就不正,怎麼能與紅相提並論?”
蘇姑姑想起行雲成禮的禮服,心裡想,這孩子向來心細,不過是緞帶用了紫色,難不成是記在心上,怨怪上了?這就不該了,未免也太多心了些。
“姑姑,行雲是雲家的女兒,不是岳家的。”
蘇姑姑嚇了一跳,四周看了看,連忙捂住了行雲的嘴,輕聲道:“這話以後可別說了。”
行雲摘下蘇姑姑的手,搖頭說:“可行雲終究是雲家的女兒,不止我們兩人知道。行雲死去的父母爺爺,還有子瞻和皇上皇后,甚至喜公公和胡太醫都知道。”
“可現在……”
“現在?”行雲重複道,現在她的身份是皇家名正言順的公主,轉眼又笑道:“叫車伕套上馬,下了這麼多天雨,難得晴了。我們也出去轉轉。”
蘇姑姑有些擔心,行雲終究是放不下嗎,可這就是最好的結果了。莫說皇上不會讓她去姓雲,就算是認了主歸了宗,雲家一門已經是一個人都沒有了。她該以什麼身份認祖歸宗?那些遠房的叔伯又有哪一個是可靠的,會怎麼去看這個不知哪裡來的雲家姑娘?
還沒出府門,就聽到府口一陣喧譁,幾個門房圍著一起不知在看什麼,七嘴八舌地議論著。
“殿下來了,何事喧譁?”蘇姑姑高聲道。
門房立刻閉了嘴,叉手低下了頭,一個人上前一步,打了一個千道:“公主殿下金安。剛剛來了一輛馬車,下來了幾個穿著官服的人,把這人給抬了下來。小的就問他們是誰,這人又是誰。可他們只說是陛下的話,殿下見了就知道了。小的還要問,他們上了馬車就走了。小的也不知是真是假,不敢冒然回稟。”
行雲聽那人口齒清楚,點了點頭,再看地上的人,只裹著褻衣,也是汙痕斑斑看不出原來的白色,頭髮散亂著,不知是昏迷了,還是不肯睜眼,趴在地上一絲不動。
不禁又搖了搖頭,所謂斯文掃地,就是如此吧。
“還不把他抬進府去,公主府前躺著個人,成何體統?”
蘇姑姑心裡嘆了口氣,看來今日是出不了府了,也不知是哪裡來的,看起來倒像是監獄裡剛放出來的。
行雲見蘇姑姑不解,解釋道:“是個新中的進士,年少氣傲,在朝廷上衝撞了陛下,吃些苦頭也是應當的。”
看著那些人七手八腳地去抬,那人被弄疼了,昏迷中忍不住抽冷氣,蘇姑姑搖搖頭,對行雲道:“府裡可沒有男人換的衣服。我去叫人買幾套來。不過,不是我多嘴,這些事兒以後還是別管了好,殿下……你管不過來。”
“姑姑,行雲知道。是陛下昨天問我來著,不然,我又哪裡有閒情去管這些朝廷上的事兒?”
曾青迷迷糊糊中,有熱氣氤氳,有香味撲鼻,抬起眼皮,是幾個著粉著綠的女孩子。嘆了口氣,又閉上了眼,任她們擺佈,任她們把自己重新洗刷地乾乾淨淨,把他的頭髮梳的光光亮亮。想必這就是行雲公主的府邸了。上午太子去了大牢,和他說,是行雲公主在皇上面前替他求了情,還和他說,公主性子雖然好,也是識道理的人,別再只管胡說八道。他曾青不過是個小小進士,七品翰林,能得太子親自下問,怕是和行雲公主脫不了關係。彎彎繞繞,彎彎繞繞,竟然還是行雲公主救了他的性命。別人不知他這一番直犯天顏,慷慨激昂從何而來,這行雲公主怎麼會不知?
第一次見她,是常兒與他決絕。第二次,是他另尋良配。第三次,是他斯文掃地。一次比一次狼狽。以為會放下,不過一個女人而已,哪怕她青梅竹馬,哪怕他曾經理所當然地以為會一生相伴。可終究是放不下,他甚至,已癲狂。可她知道嗎,若是她知道,會不會笑他太傻。十幾年的相處,忽然發現,自己一點都不懂,不懂常兒。他的常兒怎會為了成為皇家的妃子,棄了他?
“曾青,本公主知道你醒著,別裝了。”
“你死都不怕,還怕本公主?莫不然我是洪水猛獸不成?”行雲沒有笑,不怕死的人,她總是敬佩的。
曾青翻身下床,跪在了地上,還沒開口,就聽道行雲說:“要謝我救你的恩?”
“微臣……”
“你不用謝我,要謝就去謝陛下,是陛下寬宏,我不過說了幾句話而已。”
曾青低了頭:“微臣……其實,沒那麼大的膽子,只是話趕話,不知怎麼就說出了口。”
“你覺得本公主也會怪罪於你?”行雲問道,不待曾青回答,又道:“本公主要是怪罪你,就不會替你求情了。”
“我只是……忘不了常兒。”說完,曾青就自悔失言了,這種話怎麼就和尊貴的公主說。
“坐。”行雲指了指一旁的桌子椅子,先在椅子上坐下了。
和一個不大熟悉的男人坐在一起,行雲覺得有幾分彆扭,開口道:“回宮後,我見過一次常修儀,我和她說,你去相親了。你還說,就算她能出宮,你也不會再要她了。”
曾青感到一下子心就不跳動了,也忘了身邊的是尊貴的公主,木木地問道:“她,怎麼說?”
“她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哭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而已。
曾青想要擠出一絲笑來,笑得很難看:“我猜的到。”
行雲看了一眼曾青,開口道:“她哭得很傷心。那些話我本不該對她說的,但那日我神思有些恍惚。”還陪著她,自己也大哭了一場,直直把自己哭暈了過去。
行雲微微一笑,又道:“她也沒能忘了你。”
曾青臉上因為興奮泛起了紅,很快又冷了下去,喃喃自語道:“那又怎麼樣?”
行雲忍不住想要說,她還愛著你,你也愛著她,這還不夠嗎,你還想怎麼樣。終究壓了下去,只淡淡開口道:“朝廷裡,你還是不要再去了。潁縣缺個主官,從七品,算是小降,但本公主不會虧待你。替我收收錢糧。千萬別和朝廷派的人鬧翻。有什麼不好辦的事,遣人告訴我一聲就是了。”
曾青自然是感恩不迭,行雲敷衍了幾句,著人送他回寓所。皇上沒有真的對他用刑,故而身上的傷不妨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