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6
6
王全早起無事,籠著袖子,靠在柱子上,發了一會兒呆。抬頭看看天色,進馬廄找出一把掃帚,把院子裡的落葉掃到了一處,堆成了個小山。這天氣真的是涼了。這名喚踏燕的汗血馬卻是越冷越精神。一匹到底太孤單了些,可誰不知良馬不同槽?聽聞另一匹跟著程校尉去了邊關。
“哎,你就是那個專門請來照顧踏燕的?”一個丫頭跑來,腳還沒站住,就忙不迭問道。
“是。”王全打了一個千,道。
“公主叫你。”說完,丫頭撒腿又跑了。
王全追了上去,喊道:“你好歹說公主在哪兒啊?”可那小丫頭轉過太湖石一下子就不見了。
王全惦記著他那一月二兩的銀子,怕公主等急了,也沒敢多耽擱,就收拾收拾身上的衣服,從一帶粉牆下走到了前庭。原來,今天公主府很是熱鬧。前庭裡都是青年士子,三三兩兩,閒閒地說著話兒,東一句,西一句,說來說去,都說到了四個字——快雪時晴。王全找了一個角落,把自己藏好。用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總沒有人來招呼他。看見一個相貌清麗的姑娘,從他這邊走向前庭,認得是杜若姑姑。他鼓足了勇氣,打了一個千道:“小的聽姑娘們說,公主有話問我。”
杜若本沒注意到他,冷不丁聽見他說話,臉上閃過一絲驚愕,隨即笑道:“原來是你。這樣,你先去裡面等著。”說完,又指著身後一丫頭帶他進去。
眾士子看見杜若,都不說話了,靜靜地看著她。杜若看了一眼,福了福身,道:“諸位跟我來罷。”
穿過明月門,走過白玉橋,穿花拂柳,公主府果然別有乾坤。小而玲瓏,端是帝姬所居。來到一帶修竹,遮遮掩掩,深處有人家。青石小路,有意彎彎繞繞,繞到了小小人家。人家小小,恰夠這幾十個翰林院的青年才俊,一一坐下。竹椅竹床,新做就,還有竹子的氣味幽幽。奉茶,淺碧的茶色並非名茗,晶白的素瓷實非貴重,卻清清雅雅,素素淨淨。杜若又福了福道:“公主一會便至,諸位稍等。”說完,就退了出去。
一淺青身影自修竹中,緩緩而來,正低著頭對身邊人輕語說些什麼。那淺青似眼前的竹卻暈了水色,似手中的茶又添了神采,不少人嘴角不經意地浮出一絲微笑,聽聞行雲公主出宮時素手撩起車簾,長安城中尋常百姓得以一睹天香國色。前日,讓曾青代為下帖,邀來他們,說是今日共賞快雪時晴帖。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各自在心裡想著,行雲已是踏入幽篁。
“不必行禮。”行雲掃視了一眼,最後眼神停留在了曾青身上,解釋道:“諸位都是有官階的人,行雲只是蒲柳弱質,不當受。”
有幾人低了頭,去喝杯子裡的茶,是自己想錯了。公主尊貴,看他們不過是十載寒窗,偶中金榜,說說話是可以的,下嫁未免太過荒唐。
有幾人看向曾青,是他下代為帖請他們來的,他說了話,他們才好說話。可曾青卻像是出了神。
有幾人站起了身,待要行君臣之禮,行雲輕輕搖了搖頭,道:“君子謙恭,不必計較縟節。筆墨雅集,不在尊卑。”
又有幾人,看向行雲身邊姑姑捧著的快雪時晴帖。天下第一法帖,能見一次,實在是三生有幸,對痴心書法的人而言,更是如此。
行雲在主位上坐下,笑道:“快雪帖本是程先生的珍藏,我跟隨程先生習字多年,他今日再次遠遊,故而交予了我。程先生在行雲八歲時說過一段話,我現在還記得清。程先生說,伏羲觀察天象,又取法於地,將天地萬物概括為八卦,這便是漢字的發矇。倉頡仰觀天上奎星圓曲之勢,俯察鳥的足跡和龜背的花紋,創制了文字。造字之法有六,象形、指事、會意、諧聲、假借、轉註,始於象形,滋生於指事,擴充套件於會意,完備於諧聲。這四種造字法猶有不足,於是借同音字來表示,聲調不合,又用轉註法加以推演。這就是六書的本末,在西周時以六藝教皇子,第五為‘書’,又有大學,以詩書禮樂教士子。周朝首創大篆;秦朝李斯創小篆,比大篆減省;王次仲又做八分書,比小篆減省;程邈作隸書,與今日楷書相通;漢蔡邕作飛白,用於宮闕題字;楷書是隸書的簡便寫法,行書又為楷書的放縱,草書又是行書的減省。有了這諸多字型,於是便有了書寫之法。春秋時有個管仲,他曾說,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因漢字的創始自象形而來,故天地萬物之變動,可喜可愕,皆可寓於書。如同歌言志、詩三百思無邪一般,人心中有悲喜之情,可以舞之蹈之,歌之詠之,可託於琴瑟鳴之,亦可寄於柔翰描畫之。而書寫漢字的筆,又最柔軟,點畫之中有粗細、濃淡、強弱種種不同,便可曲盡物象。由筆蘸墨,由指執筆,由腕運指,起倒使轉不停,其中微妙變化萬千,才能顯出圓活妍潤的神采來,非親運筆者,難以體會。一管柔毫就可以把人的性情千差萬別地描畫點線之中,這書就不再是書,而是如,如其學、如其才、如其志,總之是如其人。”
行雲話音剛落,有丫鬟上前回稟,道:“晉州的人回來了。”
曾青轉過頭去看那丫鬟,晉州?想是程校尉的回信到了。
行雲笑著告辭,眾人看著她走了,才上前欣賞快雪時晴帖,有幾人忍不住唏噓,行雲公主學書於程予津,想必造詣不淺,那早是傳聞四公主的字,其實是行雲公主的大作吧。曾青無心於書法,看了幾眼,就讓了出來。有人問他,他只答道:“公主筆墨功力不是你我所能及,只是……”只是,這些日子,他來公主府回稟事宜,行雲常常是對著快雪時晴帖出神,枉自提著筆,案上白紙如玉,竟是一筆也不下。
嶽修從何府出來,看著不遠處的公主府,站了片刻。聽聞,今日,行雲邀得翰林院一眾官員來一睹快雪時晴帖。那公主府前,大大小小的馬車都停了好幾排了。不知她的病可全好沒,那日出宮,好像還有幾分不勝微風,或者是太勞累了。不是沒有想象過,自己娶妻,或者行雲嫁人,會是什麼狀況。再也想不到是,兩不相關,儼然老死不相往來。連那日來要杜若,行雲也沒親自過來,只是派了蘇姑姑來,說是身子尚虛,還須靜養。那匹汗血馬還有快雪時晴帖,自然也隨著行雲到了公主府。他東宮裡還留著行雲的房間,主人是多久不至了?果然和杜若說的一樣,行雲到年紀了,有小女兒的心思了,把他這個哥哥給忘了。周公慎說,行雲派人帶信去了晉州。之前程錦來信也問過行雲,他想著行雲連送別也未曾去,對程錦大約無意,就沒有知會行雲。今日送信,莫不是行雲想履行當年的婚約,她始終都心心念念忘不了她是雲家的女兒麼?
錢寧見嶽修看得久了,問道:“時間尚早,要不,去公主府看看?”
“不必了。回宮吧。”
行雲倚在欄杆上,看著嶽修從何府出來,站了一會兒,終於登車走了。雷霆咋驚宮車過也,轆轆遠聽杳不知其所之也。不知為何,腦中會浮現這麼一句,就好像自己是深宮裡的怨婦似的。
手裡的信紙險些被風吹走,行雲又看了一遍,程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說一切安好,不必多念。還說,他知曉了太子大婚,主將特批了十日的假。最後還抄了一首邊關將士唱的歌,據說是雲峰寫的,一首歌比整篇信還長。
君子賜宴,小人舉觴。嚴霜九月,擊缶中堂。
星漢西流,長夜未央。蟋蟀入帳,雁陣成行。
聲何嘹厲,斷我衷腸。鳥獸有智,人豈不傷?
不歸何為,衛我家邦。不歸何為,守我土疆。
家邦何方,門前黃楊。室中何有,白頭爺孃。
飼我婦子,稻麥菽粱。家無健兒,田園可荒?
昔握犁鋤,今把刀槍。負羽三邊,彎弓天狼。
將軍恩重,蹈火赴湯。誓破匈奴,凱歌皇皇。
明至沙場,命如朝霜。十無一返,蒿里異邦。
涼沙蔽日,東方難光。來日苦短,去日苦長。
當此不飲,留待北邙?我身雖逝,我心不亡。
願學鴻鵠,返我故鄉。願學狐死,首向南方。
噫唏!天山無極兮,青海茫茫。
玉關難度兮,河陽不可望。
雖有長風兮,我魂可得遠颺?
“雖有長風兮,我婚可得遠颺?”父親死了,雖然身首異處,好歹得葬長安。那五千兵士呢,多少春閨夢裡人,成了無定河邊骨?行雲不由自嘲,雲江說自己太過良善,果然不假。
下一張,歪歪斜斜的幾行字卻是青桐的筆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