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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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慎想起那日簡笠的那曲美人吟。他自視,不是一個喜歡傷春悲秋的人。可沒能忘了那一個決絕憂傷又似乎完滿的故事。如果我不離開,你永遠不會懂我對你的愛,還有你對我的愛。遙遠的遠方,為何就不能有另一個愛著我,我也愛著他的人?待到行雲放下,他不知該不該為太子殿下放心。放下,沒有那麼簡單,可承諾不容背棄,行雲不會背棄她的承諾。周公慎,他又偷聽了。隱隱又有一些惱怒,女人心,可真的是善變。
喜公公辭過嶽修,也登車回宮。蘇姑姑死了,行雲無事,準駙馬受了點小傷,是暗衛所為。不是太子,不是皇上,可能只有一個。不必他回稟,皇上也會知道。至於皇后為什麼要下手,他想不通。要是因為雲妃的緣故,十幾年前就該動手了。要是因為皇上的緣故就想痛下殺手,也就不必給她一個公主的身份來尋求解決。
喜公公遠遠看見了行雲的馬車在前面,應該也是要往宮裡去的,公主府不是這個方向。心裡著急,催了車伕好幾遍,才追了上,一徑先入了宮門。
皇上聽完了他的回報,眼中有了怒意,點了點頭,還沒說什麼。已有宮人來報,行雲公主求見。
“說朕偶感風寒,讓她回府。”
片刻後,宮人回報:“公主殿下說陛下不見她,她……便就不走。”
皇上靜默了一會兒,沉聲道:“那就讓她等著。”
行雲站在清和宮外,腦中只有一片空白,從未有過如此孤獨。先是有母妃,然後是章爺爺,就是在冷宮裡時也從未有過這樣的孤獨。或許,這不是孤獨,而是第一次實實在在地品嚐到了人生苦意。沒人會幫你,沒人能幫你。只有一人獨對這秋風蕭瑟的淒涼,獨對這洪波湧起的險惡。那是子瞻的母后。何況,行雲已經不想再依靠他。
杜若到長安居時,行雲已經走了,太子殿下在,他頹然坐在椅子上,手裡的茶涼了,飲下,不知濃淡。簡公子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兩人誰也沒有說話。太子殿下看見了杜若,有幾分詫異道:“寶兒未曾回府?”
杜若看見簡笠的唇邊勾起一絲嘲笑,低頭道:“沒有,路上也沒有遇見。”
嶽修驀地回頭去看簡笠,簡笠唇邊的嘲弄不變,微微點頷:沒錯,她就是去了宮裡,怎麼,太子殿下竟然不知麼?
嶽修接收到簡笠的挑釁,捏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他憑什麼和這個男人爭?他的寶兒,離他,已經那麼遠了。簡笠都能知道她去了宮裡,自己卻還一廂情願地以為她安生地回了公主府。這一次,寶兒連告訴他一聲都沒有,而他連猜沒有猜到。“子瞻,我喜歡你,你別娶妻好不好?”這是寶兒今日說的,醉中,夢裡,你儂,我儂。可醒來,她棄他如敝屣。
簡笠移開和嶽修對視的目光,後退一步,微微欠身,道:“可要草民去叫殿下的侍從準備馬車?”
“你就不為她擔憂?”嶽修的臉色蒼白如雪,聲音也帶著顫抖。
“行雲有殿下這樣的兄長,定然無事,草民何必擔憂?”
嶽修猛的站起,他受不了這個男人俯視著他的樣子,好像他才是最尊貴的。周公慎守在門外,站得筆直,沒有動。小顧抱著手,也靠在門外。
杜若站在那兒,不管怎麼,是覺察出了兩人間的不睦。蘇姑姑死了,她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又很快地否定了自己,只是兄妹情深,僅此而已。
嶽修道:“杜若,你出去。”又指著一椅子道:“簡公子,請坐。”
杜若合上門扉,被一左一右兩門神的目光一夾擊,不由打了一個寒顫。周公慎的臉色也不大好看,有些氣惱的意思在。小顧的臉色同樣不大好,也像是生氣的樣子。
杜若問過周公慎,命人收拾了蘇姑姑的屍體,運去了公主府旁的寺廟。
“殿下不是行雲的親哥哥,簡某知道。”簡笠一旦坐下,收起了那一派假兮兮刺得嶽修生疼的恭敬,開門見山說道。頓了一頓,又道:“可世人不知。”
寶兒信任他到了這個地步,嶽修臉色又白了幾分。
“行雲對殿下的愛慕,在簡某面前,不曾避諱。可見過今日情形,殿下也該瞭然於心了。殿下無處安放行雲,行雲的心裡也不再有地方安放殿下。君子之德,在於溫良恭儉讓。行雲說,執念一生,便是錯,還說她已經放下。殿下也請放下吧。”
嶽修看他主導了談話,心裡竟然也不由對這男人生出幾分欣賞,可心計太多的男人,只怕不適合行雲。他不知的是,他在心裡,又已經潛意識地退出了爭奪,把行雲拱手相讓。
“殿下問簡某是否憂心行雲。簡某不憂心的緣故,其實是,皇上曾對行雲有覬覦之心。”簡笠的聲音不大。
可落在嶽修耳中,如五雷轟頂。
“簡某有一句話奉勸殿下,有時以君子之心度他人之腹,只怕會謬以千里。”
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未必迂腐,錯卻也錯得離譜。這答案不難猜,只是他沒有往那方面想,一廂情願地構建父慈女孝,和盡釋前嫌。嶽修的放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如同石化。簡笠沒有說小人,而是說他人,是照顧他的感情了。
“父皇對行雲怎樣了?”聲音低啞得連自己聽著也怪異。
“那……只有問陛下和行雲了。”
看著嶽修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去,簡笠在心裡好笑,如此沉迷於兒女情長,怎麼去做九五之尊?
在視窗看著嶽修的馬車離開,簡笠對小顧笑道:“忘了告訴他了,簡某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人。”他說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他自己知道。可如今,不由得嶽修不信。簡笠沉吟了一刻,又道:“你不去搶,怎麼可能會得到?”她一直都在你身邊,只要你回頭,就可以擁入懷中,是你自己要溫良恭謙讓,是你自己不肯去要的。
小顧鐵著一張臉,笑不出來,道:“公子今日受傷了。”
簡笠用扇子輕輕敲了一下小顧的額頭,閒閒笑道:“忘了公子我以前說的話了麼?就她……還太嫩了些。
杜若坐在嶽修的對面,擔心著嶽修,卻始終沒有逾矩抬頭多看一眼。她不逾矩,嶽修逾矩了。馬車從宮門到清和宮一路不停,在深夜裡,驚起不少做著好夢的雀兒,也驚動了不少正要入眠的人。逾矩的,不止他一人。喜公公和行雲的馬車,也一路沒停。一個是皇上身邊得力的大總管,一個是近來最受恩寵的公主,一個是未來不二的九五之尊,沒有護衛敢上前阻攔。
有宮人慾言又止。抬頭看看這太過不正常的漫天大雪,果然流年不利,不但四處鬧旱災,連這雪也早了兩個月;又看看衣裳單薄凍得嘴唇發白的公主。終於說道:“殿下,進裡面來坐坐,先喝杯熱茶吧。”
行雲抬眼,隔過白茫茫一片,清和宮的書房依稀可見是亮著的。不見,任她站了兩個時辰,只有兩個字:不見。當年他是不是也這麼對自己母妃的?
“本公主不冷,你們歇息去吧。”
雪水溼了鞋襪,腳凍麻木了,小腿也站麻木了。可除了等下去,她又能有什麼辦法?她感到的是憤怒,隱隱的憤怒,而不是無助。
等嶽修和杜若到清和宮時,行雲已經不在了。
不待通報,嶽修輕車熟路走到了書房,杜若堪堪追上。到了門前,聽得裡面一聲咳嗽,要推門的手,又縮了回來。
“進來。”
門扉應身而開,嶽修整整衣裳,走了進去。皇上見了他。哼了一聲,把手裡的書擱在了案上。
“知罪?”
“兒臣有罪。”嶽修下拜。
“罪在何處?”
“兒臣不應直闖父皇寢宮。”
“何事?”
那樣無羞無恥的事,嶽修都不知自己怎麼問得出口,父皇是怎麼做出的?
皇上又補了一句道:“行雲的事,朕不想聽。”
“當真是母后命人做的?”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興家安邦之道。”
“兒臣……”
皇上打斷了嶽修,指著一旁的幾張紙道:“三兒來信了,你看看。”那幾張紙凌亂地擱在桌子上,顯然是剛剛被看過。
嶽修起身,拿起那張紙,越往下看,神色越發莊重,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道:“三妹有身子了。”
皇上道:“不然,只怕這封信都傳不出來。”
“的確是三妹的筆跡,但這其中或許有詐。”
皇上半臥在塌上,嘆了一口氣,道:“恐怕,是真的。依你看,如何?”
不怕是假的,只怕是真的。民間並非無糧,如簡笠所言,有奸商作祟,囤貨居奇。若只是為了幾千白銀,那也無妨。官家有官家的威風,商家沒有不怕的。所謂民不與官鬥。但凡拿出官府的氣勢,一分錢一分糧,是輕的,全部充公是應該的,流放殺頭更是足以讓他們乖乖拿出糧食。讓嶽修脊樑發涼的是,這糧食被賣了,賣給了代國。這奸商偏偏又不是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