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15

作者:那時花開

15

紅燭明滅,風動,簾動,珠子線線條條似美人的眼淚不斷。珊瑚珠,一顆已是名品,竟然豪奢地傾灑下紅雨,隔斷了庭中乾淨的茫茫大雪。

“行雲無必死之罪,娘娘卻起了必殺之心。吾皇雖不聖明,對娘娘只怕會寒了心。子瞻縱為至孝,娘娘也不再是個仁愛長輩。”行雲透過華麗的珊瑚珠簾看見的只有茫茫白雪,漫天,漫地。“抬頭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皇上不問不管,可娘娘你多行不義必自斃。行雲現在沒本事報仇雪恨,以後,也許一樣不會有。可你記住,行雲恨你。伍子胥潛逃他國,多年含辛,終報父兄之仇。”

皇后白皙的手指滑過黃梨木的椅背,抬頭笑道:“你第一句就錯了,你犯的是必死之罪。何況這天下本就沒有自斃的說法?若是恨我,不妨去陛下那裡哭訴,看他心疼不心疼你。”

“母妃當年不肯做的事,你如今也休想我去做。雲家的女兒從來不用向岳家人屈膝。哪怕雲家沒了一個男人,行雲也犯不著去出賣自己的身子。”

皇后笑,抬手,一杯茶潑在了行雲的臉上,恨恨道:“你和你那娘一樣,本就是個狐媚子,專好引誘男人。又在本宮這裡裝什麼三貞九烈?”

行雲閉起了眼,饒是這樣,茶水也滲到了眼裡去。她只想要一片寧靜的天地,皇上不許。那好,她出宮做公主。他們又逼她嫁人。那也好,便就嫁吧。幸好,遇上了簡笠,自己甚至也有了幾分心動,只想著南下江南,遠離是非。如今,她又要殺自己,蘇姑姑也因此而死。她還該怎麼退?

“本宮告訴你,你為何該死。你不安分守己,你被欲蒙了心竅。所以你娘該死,你爹該死,你——也該死!”

行雲擦去臉上的茶水,笑道:“行雲不死,必有後期。此仇不報,此心不已。”這時的笑容若是讓嶽修看到,只怕他會後悔曾養大這孤女。

風又寒了幾分,刮在臉上,像是冰刀子。一下,一下。

行雲公主廣交長安士子,第二日,前塵往事在長安城紛紛傳誦,當然隱去了雲妃與雲峰私通一節。謀害皇嗣已是不可赦,再對冷宮中的嬪妃下毒手,更是蛇蠍心腸,甚至又派出了殺手要至行雲公主於死地。連袁道長都為行雲公主奔走效力。

終於有御史遞本參奏,為行雲公主抱不平,直言皇后不堪母儀天下。皇上按下表章,第二日早朝,皇上道行雲公主遇刺,是代國三皇子聽聞公主定下婚約,惱怒之下所為,不可聽信流言。那御史一挺腰板道,是公主親口所言。

頓時,朝堂寂靜了。

其實有了袁道長的煽風點火,幾乎三品以上的官員都知道了是公主自己說的。可這會兒一個個故作詫異之狀,憋了半日沒憋出一字。雲妃和皇后不睦,誰人不知。雲妃第一個孩子怎麼沒的,行雲公主的話,他們很是有幾分信的。簡笠去追殺手,當時有很多人看見的,公主說是皇后下的手,也不由得他們不信。可皇上的意思像是在袒護皇后。一個個心裡盤算,皇上雖然疼愛行雲公主,只怕還是老夫妻的情分重。皇上道,朕會查清楚的。

一旁的史官寥寥幾筆,記下,寫的和皇上說的一樣模糊。停筆想了一會兒,本著史官的操守,又加上了幾句話。他們史官一脈相承,都有著兩筆賬。一筆給世人觀看,是父慈子孝上仁下忠國泰民安歌舞昇平。一筆代代暗自傳承,是他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親身所歷的各種的確發生過的事情,這裡面有著他們的疑問,他們的猜想,他們秉筆直書的不隱不瞞、不欺不騙。

那夜下了一場大雪後,天氣冷了許多。行雲又是個體寒畏冷的,現在已經穿上了皮衣。屋裡也是燒得火熱。簡笠不喜歡太過溫熱,正倚著門柱看行雲寫信。

行雲寫了兩個字,皺起了眉頭,道:“這不是以前用的墨?”

杜若斂衽,道:“這是宮裡新賜的。”

“扔了。”

“是。”

簡笠一字不落聽在耳裡,待杜若走了,笑道:“你心裡不舒服,幹嘛找她煞氣。簡某看來,她也是沒嘴的葫蘆,挺可憐的。”

行雲撕了剛剛寫了幾個字的紙,勉強擠出一絲笑來,道:“以前,蘇姑姑從不給我用這樣的墨。”

簡笠點頭:“簡某知道,你的字紙中無香。”

行雲閉起了眼,暗暗吸了一口氣,問道:“簡公子可知為何?”

“簡某知道。因為殿下體寒,本不易受孕。所以蘇姑姑從來不給殿下用含有麝香的墨。”

“那麼,你不介意嗎?”

簡笠有些無奈,要介意早就介意了,只是不易受孕而已,又不是不能生育。輕聲道:“殿下還要問簡某多少次介不介意?簡某那裡有一種墨,我用著倒好,明日帶一些給你。”

行雲看向眼前的人,不如憐取眼前人。有夫如此,夫復何求。

“簡公子,不是行雲心腸惡毒,只是此仇不能不報。”

“殿下傷不了皇后分毫的。何必煎熬自己?也不必,生生凍壞了太子殿下。”

行雲低了頭,半晌,才抬起頭來,道:“行雲不見他,不是怕他遊說,是怕傷了簡公子。”

“你還是沒能忘了他,是麼?”

簡笠聲調裡帶了涼意,行雲心裡一驚,心裡的委屈突然就決了口。沒錯,她是問了胡太醫子瞻的病情,可子瞻畢竟是在公主府外足足站了一晚,才病倒的。她沒有想過自己會有這麼大的勇氣,和岳家翻臉。不僅和皇后,還有和皇上,還有子瞻。她穿的戴的,她所有的一切,沒有一樣不是岳家的。她想,她忘恩負義了。

“簡笠,帶我走。這長安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是委委屈屈又夾雜著憤怒和羞慚的哭腔。

這是她第一次不叫他簡公子。終究是高估了她麼?敢和皇室翻臉,卻沒勇氣去承受結果。不過,這樣也好,剛者必摧。有他在呢,他會護她周全的。

“蘇姑姑的館木都妥帖了,你什麼時候去看看?”

“我……我……,你看過就好。明天就命他們帶回檳州葬了吧。”

簡笠把行雲攬入懷中,這一次,行雲甚至往他的懷裡貼近了幾分。周公慎看到這一幕,默默走開。他該回報,“公主一切皆好,太子殿下不用勞心”。太子為她病重不起,在病榻上還為她擔心不已,她卻在這裡和他人鶯鶯燕燕唧唧我我。

他的懷抱很溫暖,和子瞻的一樣呢。行雲哭累了,懵懂地想著。

周公慎是簡笠做主留下的。他總不能一直留在公主府。有周公慎和他的手下,他才好放心。之前,皇后不在公主府下手,不代表,以後也不會。

“簡笠,你到底喜歡我什麼?”行雲把頭埋在他的心口,不安心地問道。

“簡某就是喜歡殿下。”

“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值得嗎?”

“當然了,當然值得。”

行雲沒有再問,在浮浮沉沉的世事中,她抓著簡笠就如同抓住了一棵救命的木頭。她慶幸,總有一個他。不然,一個浪頭過來,她便就會沉下去,被汙黑的水灌滿口鼻,再也起不來。

少女的矜持使得有些話她不會說出口,她只是靜靜地靠在簡笠的懷裡,忍不住去構想婚後幸福的生活,這樣子,滿是傷痕的心會一點點忘記傷痛,沉浸在了柔和的光芒中。

“剛剛周公慎鬼鬼祟祟地在外面。”

簡笠放開了行雲,行雲的臉已經微紅,抬頭看著他,那還沉浸在幸福中的眼神讓他閉上了眼。

行雲也覺察到了自己的失態,把臉偏了過去,道:“也好,哥哥會想明白的。”

“簡某不在意他,簡某在意你,你會不會想明白?”簡笠低聲問道。

“我……我會的,給我一點時間。”行雲低下頭去,有些手足無措。對了,這才是一個少女應有的樣子,羞羞怯怯,又忍不住要說出自己的愛。

行雲越來越讓嶽修失望,她竟會如此,她竟然煽動長安士子。不管怎麼說,母后都是她的長輩,她萬不該如此。復仇,這不是女子該做的事兒,更不是寶兒該做的事兒。本就是連日勞苦像是一根繃緊的弦,新婚之後,是行雲遇刺,是和簡笠的一番話,是三公主的一封信,是公主府寒風刺骨的後半夜。躺在病榻上,他越想越氣結,病怎麼也好不起來。太子妃何氏,衣不解帶,幾日下來,也是憔悴不堪。

“夜色深了,還不進去?”女子嬌嗔。

程錦抬頭看了看月色,今日有霧,不見月。

“你先去睡吧,小心動了胎氣。”

程錦的心境不佳,原指望能和代國打一仗,可如今卻是叫他來鎮壓流民。流民都是一些烏合之眾,沒糧,沒兵器,更沒有嚴密的指揮,一打就散。即便有些成樣的,也實在不算什麼難對付的,講武堂的狀元並不是隻會紙上談兵。自己的軍功直往上竄,可心境只是越發的沉鬱。

程錦站了起來,他的身上多了幾條傷疤,身形卻顯然比半年前要高了一些,臉頰也瘦了一些,有了堅硬的線條。立在軍帳前,儼然隱隱有了將軍的沉穩氣概,沒了長安少年的那股子專好指手畫腳的躁動。

呀地一聲,不遠處樹丫上一隻烏鴉撲稜著翅膀,飛了起來。程錦聽到這一聲,想起的不是他第一個親手殺死的人指著他道,你不得好死,然後倒下的樣子。而是若驃騎將軍還活著,他會怎樣。

又是呀地一聲,剛剛那隻烏鴉被石子打落,被士兵拾起。烏鴉肉雖不好吃,可送來門來的野味,焉能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