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19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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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瞻命他自己的貼身護衛留下。君子止於禮,她與子瞻之間最終是止於兄妹了。可他篤定的命令,讓周公慎知了:這女人在陛下的眼中重逾性命。周公慎也覺出悲涼的意味了。從他父親一日更比一日深鎖的眉頭和一日更比一日沉重的嘆息中,他知曉,這長安已不再是少年繫馬垂柳邊的長安。他從未和別的世家子弟一起出遊,一起飲酒,一起賞春。從幼時起,他唯一的目標就是護衛嶽修的安全。而陛下卻勒令他留下,護衛他的寶兒。而以後,這肥馬輕裘的逍遙日子也由不得他去重新拾起。

嶽修那時道:“若她有個三長兩短,你莫來見我。”

周公慎慶幸嶽修不再是一貫的溫文爾雅,君子端方。即位之後,多了不少的權謀伐斷,更是力排眾議決意要御駕親徵。

周公慎看著案前習字的行雲,壓抑的心境越發地沉重,卻依舊像是一竿翠竹一動不動地站在一旁。從嶽修太過鄭重其事的語氣中,他知曉,嶽修留下他,絕不是為了防太后,而是做了萬一的打算。果然要用他,也不在於這幾日。前方的戰事還在僵持。他卻一絲不苟地奉行著他的職責,手握緊了刀把,兩眼不離行雲左右。

她怎麼還能如此氣定神閒?

行雲放下了筆,凝視這剛剛寫就的蘭亭集序。傳聞蘭亭集序的真本陪著李世明下了昭陵。自己摹的不知是“下真跡幾等”了。書墨傳承,傳承的到底是什麼?她有些模糊了。大抵,王羲之在寫下這張紙時,沒有想到在魏晉風流俱已散盡之後,這麼薄薄的一張紙會受到一個朝代的吹捧。連下真跡一等的仿品也是為重臣者至上的榮耀。

若是簡笠在的話,當是能看出這字裡的風惡浪險吧?不像這隻知握著刀把的周公慎,看不出她筆底的悲涼。幾百年前的那人寫下這名篇時,心境又何曾通達?

“你,可曾殺過人?”

周公慎愣了一下,答道:“殺過犯人。”

行雲沒有再說。前方的戰事依舊僵持,子瞻堅壁清野,始終不與代國軍隊一戰。他們都深知,論馬上彎弓,馬下揮箭,他們是比不上那些藍眼睛的北狄的。以守為攻,是目前最好的辦法,又不像是能夠解決代國人的辦法。

“三姐姐許久沒有來信了。”

兩國交戰,最為難的該是她了吧。還記得她執著自己的手說,但願此生不復相見。她斷言自己是回不了長安,再見家人的了。至於她自己,行雲想,那喚作拓跋靖的三皇子已經是娶了王妃了,便是脫木兒多朵的女兒。

周公慎沒有答。他握著刀把的手又緊了幾分,他想上場殺敵。

杜若親手給曾青繫上了白水寺裡求來的護身符。

她道:“本是給他求來的,沒來得及給他。給了你也是一樣的。聽聞是靈驗的。”

行雲努力去想那個她見過一面的小夥子,卻想不起他是什麼模樣。杜若不是來不及給,而是不肯,只因她還戀著子瞻。現在悔恨了,依舊不是因為愛。

這平安符能靈驗麼?行雲看向那小小的一方明黃,但願曾青莫要命喪殺場。

行雲抬手,賜給了曾青一把利劍。

“總會有用的。真到了短兵相接時,不要心軟。”到了前線,一切都是變數,不是作戰計程車兵,也一樣會成為刀劍之的。

可曾青還沒投奔到前線,就聽聞川中突然出現了代國人的軍隊,被竇太守死死攔在了城下。

顧不得自己只是個文弱書生,策馬去了潁縣。振臂一揮,拉起了幾百人的隊伍。精壯的男子都入了軍。剩下的抄起自己的長刀,連糧草也是各人自備的。就這樣一群人奔赴去了,去馳援竇太守。

可趕到城下時,城門上的旗幟已經換了顏色。代國人的軍隊還未走,歇在了城中。他們惱怒於竇太守的據城頑抗,他們說要屠城。

城門大開,守著的是代國的人,不許一個城中百姓出城,已經斬了不聽話的幾個頭顱。

曾青上前搭訕,被揮退後,又堆出了一臉笑來。他會說鮮卑語,被他幾句卑微又近乎的招呼話一說,那幾人也不再趕他走,只抱著胸,聽他的下文。

曾青笑著指了指城門外跟著自己來的幾百號人,又笑著指了指城內,意思是要投誠。許是見他文弱不禁風的樣子,幾個代國人沒有什麼戒心,只是兩個人打馬進了城,回稟他們的主將——代國的大皇子拓跋宇。

拓跋宇猛的起了身,面上露出了喜色,道:“領我去看看,莫要有詐。”

這城裡的百姓被那竇太守和二公主夫妻兩人,幾句話一煽動,硬是男女老少一起上了城頭。這時候,來了歸降的漢人,才是雪中送炭。只是……來得太過詭異。

須防。

拓跋宇剛剛上了城頭,看見那一群漢人,雖然因為一路奔波,面上有疲憊之色。可一個個緊緊握住手裡簡陋的兵器,三三兩兩用眼神交流著什麼。又去看他們前頭的那一個文弱模樣的年輕人。

心裡暗暗一驚,喝道:“快關城門。”

話音未畢,那一群人已是舉著手裡的武器,沒有章法地湧了進來。領頭的年輕人手裡甚至沒有武器,只是不顧身地奔跑著。好像進了城門就能有什麼好處似的。

聽三弟說,漢人有句話叫做:“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好像有那麼一點兒意思。

貓,嚷得再兇,也不過是貓罷了。這是他們的俗語。拓跋宇覺得這才是真真切切的真理呢。

包圍這些個人,還不就和切羊肉一樣?

曾青在慌亂之中,瞅著自己衣服上被箭穿過留下的洞,暗自抽了口冷氣。勒令自己定下神來。死,也要從容赴死,不可如喪家之犬,丟了漢人的顏面。該和竇太守與二公主一樣,死得蕩氣迴腸。

冷不丁卻被後面一隻手一抓,虛軟的雙腿支援不住,整個倒進了一個窄道。曾青爬起來,回頭去看,在黑暗中,認出了人影,卻是一個黑瘦的小男孩。

“哎……你不怕死啊?連躲也不會?”

曾青還沒緩過神來,愣愣地搖了搖頭,翻身又要出去。

“真是個傻子!”黑瘦的小男孩急得跺了一下腳,道:“罷了,我帶你去見二公主。”

被孩子帶著在小巷,在弄堂,七轉八轉,轉暈了頭,聽得身後的喧譁聲是漸漸小了,漸漸遠了。

二公主竟然沒死!曾青求死的念頭少了幾分,也不管二公主怎能被一男孩知曉去處。手攀上腰間的平安符,莫非真有靈效?

“就這兒了。”

眼前是黑舊的窄門,一搖還吱吱地響,曾青疑惑地看向小男孩。他才尋思過來,二公主怎可棲身於這破舊之處?

“看什麼看,呆子,誰騙你了?”

男孩跑上前去開啟一扇門,曾青跟著他進了門,不由倒抽了一口涼氣。屋子裡昏暗得很,只是幾縷陽光從門裡透了進來,倒映出他們兩一高一低的人影。屋子裡當真有人。一男一女,被綁在柱子上,衣裳倒還整齊體面,面貌卻隱在陰影裡看不清。便是看得清,他也不認得二公主與竇太守。

女子似被驚動,抬起了頭,定定地看向曾青。男子只低著頭,沒有動,低低地從鼻子裡撥出了一口氣。

“袁道長要我們見的就是你?”女子的聲音不高,也不嚴厲和憤恨,卻透著不可親近和抗拒。

“馨兒……”男子想要去握住女子的手,卻沒能碰到:“莫和這種人說話。不要低了身份。”

小男孩急了,說道:“我家師父好心好意救了你們,你們反倒這麼說話。”

男子輕哼了一聲,說道:“我夫婦但求一死,不求苟活。”

女子沉默了片刻,才道:“袁道長別有居心,我雖不才,怎能不知。”

曾青這下認定了是二公主,也猜得了袁道長是誰,心裡又記掛起了常修儀,不爭氣地就流下兩行淚來。

“那書生,你到底是誰?來這裡做什麼?”竇太守重新注意到了這年輕人,出聲問道。

“學生曾青,是行雲公主門下。本想著領兵馳援,不想……卻進了賊窩。”曾青不由苦笑。

竇太守搖了搖頭,道:“我知道你。剛剛是我錯怪了。”

二公主卻又抬起頭,打量了曾青兩眼,道:“行雲門下?我也聽說過你。只是現在……”

不待她說完,曾青已經拔起腰間的劍,手起劍落,斬斷了柱子上的繩結。竇太守抖落了手上的繩子,拱手道:“多謝。”眼睛又掃向那往外跑的小男孩,道:“怕是去報信。”

說完就追了出去,究竟是又沒能找出那小泥鰍似的小男孩又鑽去了哪裡。

曾青幫二公主褪下身上的繩索,一隻手悄悄地想要擦去眼淚,卻不想剛剛他在明處,他們在暗處,他的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了他們眼中。

“你……剛剛哭了。”是二公主有幾分遲疑的聲音,在現在曾青的耳中,卻透著無比的溫柔。

“哪有?沙迷了眼睛而已。”曾青沒敢這麼和行雲說過話,可對這剛認識的二公主卻沒了那麼多顧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