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0
20
“男子漢哭一哭,沒什麼大不了的。我的駙馬也哭過,就在城破了的時候,他說,就是死,也要死得體面。只是心疼我。”說完,二公主笑了一笑,又道:“說到底還是我夫妻沒能守住城,愧對了君兄。”
曾青本來已經不哭了,被她這麼一說,又眼睛一熱,滾下了幾顆淚來。
“這裡不宜久留,先出去再說。”聽到竇太守的聲音,曾青回頭去看,知道是沒能抓著那孩子。
竇太守扶了二公主,曾青收了劍,跟在後面。心想,幸虧有這把劍,救了公主與駙馬,回去後,行雲公主一定會褒揚自己。又埋怨自己,忘了先扣住那孩子,還是一急就不忘了輕重緩急。
待到他們走遠了,剛剛那間屋子裡徐徐踱出了一白髮老道,微微一笑,道:“莫急,莫急,哪有網兒不捕魚?”又沉吟道:“本想送給老三的,不想卻送給了老大。老三打的是什麼主意,連老道我也猜不透了。”先入長安者,自然是拔得頭功,這天大的功勞,不想老三竟然拱手相讓。
當真是兄弟情深?
袁道長不由輕笑,代國這百年來雖然有些漢化,可有些傳統是改不了的。比如,這打仗行軍,他們歷來靠的都是皇室的人,不假他人之手。如此一來,這兄弟倫常,竟然比父子還要親密。打仗,為人,處事,都是年長的哥哥手把手教給弟弟。
管他呢?自己先找一處世外桃源避一避這世上的紅塵萬丈,聽聞南越是個清靜的好地方。
袁道長搖了搖手裡的鵝毛扇,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彎腰遞給對已經來到身邊的男孩子,和藹地笑道:“把這個送到拓跋大將軍那裡去,保你父母無事。”
“是,謝謝師父。”男孩子一臉不合年紀的嚴肅,接住了,鄭重地揣進了懷裡。
“好孩子。”袁道長又掏出一錠銀子,道:“拿去。”
男孩子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轉身走了。倔強的背影落在了袁道長眼中。
不過是救家人一命而已,應該不算是不忠吧?男孩自我慰懷地想著。二公主和竇太守也跑了不是?自己,應該,沒有,做錯,什麼,吧?
男孩子給守門的人看了書信的封皮,代國人說鮮卑語,有音也有字。書信上的字,男孩子是一個也不認得。那守門之人自然認得。思慮了片刻,就帶了他進去。
拓跋宇接過了書信,看了兩眼,笑道:“袁道長什麼時候來了這裡了?”
男孩不知他說的是什麼,只是戰戰兢兢地,希望這一張紙能救了他一家性命。或許還能求得恩典,一併救了鄰居。
“問你,袁道長是什麼時候來這裡的?”一寧朝人模樣地翻譯道。
“一個月多了。”
拓跋宇笑道:“他倒是慈悲為懷。”原來是會說華夏語的,男孩心想。
“師父說,貴人會饒了我一家性命。”
“何止是你一家,他要我放了這全城的人,這……我可做不到。”拓跋宇擱下了手裡的書信。裡面說到——想要速到長安,不可城城延擱,與其殺,不如降。現在打下了城池,懾人的威勢夠了,下一步該施以仁義,給前面的守城的官員和士兵一個可以效仿的退路。
“傳令下去,所有上過城頭的人,殺。其餘可免。可相互揭發,揭一人,免罪。”
男孩白了臉,怔怔地看著那藍眼睛的胡人。這條命令會亂了城裡原本同仇敵愾的人心的。
拓跋宇又笑著補充道:“當然,這個小弟弟的家人可以豁免。”這笑容在男孩眼裡分外刺眼。
見拓跋宇揮袖而去,男孩低了頭。心想,他該是救了城裡不少人吧。他該沒做錯吧。
趁著潁縣那些人的進攻,跑出了不少城裡的人,儘管城樓上架起了射手,一一射殺了,還是有幾十人跑了出去。拓跋宇還是對這個叫做曾青的很有些憤怒。
“那個昏君想殺你來著,你忘了?”聽聞曾青會鮮卑語,拓跋宇沒有用華夏語。
“我沒忘,可我不會忘我是寧朝人。”曾青一字一頓,華夏語說得字正腔圓。不但說給拓跋宇聽,告訴他,寧朝人當用華夏語。也說給二公主和竇太守聽的。
“常修儀死了,你知道嗎?那可是你心愛的女人。”
曾青的鮮卑語也不是十分熟練,過了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靜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不管你是怎麼知道的,但我不信你說的話。”
“行雲沒告訴你嗎?她,是和那昏君一起死的。”
沒有去問,是因為公主以前問過她,要是常兒能出宮,他還會娶她嗎?那時,他搖了頭。他知曉常兒還是愛著他的,他知曉憑藉公主殿下的能力是可以暗中讓常兒出宮的。他只是在逃避,不敢去面對常兒。他想,國事如此,這事兒且往後放一放,也給自己一個思考的時間。可……她竟然死了麼?
“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曾青掙扎地想要站起,手裡卻感到了溫熱,是竇太守的手掌握住了他的,再有力的一握,心裡的起伏頓時平靜了很多。
“常兒的死和你們有關?先皇也是?”
“是。”拓跋宇轉用華夏語說道:“不過,你該說那昏君的死與常修儀有關。”
竇太守這才明白,他們說的到底是什麼。卻不知該怎麼說。二公主開口道:“你休得胡說,常修儀怎會與此事有關?”
“怎會無關,這都是我那三弟教她做的。”
曾青捏緊了拳頭,儘管心裡恨過,埋怨過,輕視過,在別人誹謗她時,還是會想都不想地為她辯解,說到底,他心底最深,她還是他的那個常兒。
“她絕對不會這樣。你三弟憑藉什麼能指使她?”
拓跋宇大笑,唇邊露出一絲獰笑,道:“憑藉你。若她不聽話,你第二天就會死。”
曾青全身齊齊地打了一個寒顫,癱在了地上。他不敢去想象,卻無法停止去想象,這一年多來,常兒到底經受了什麼,卻嚴嚴實實地瞞住了他,怕他擔心,怕他不肯,怕他有危險,所以一切都自己扛。而他卻誤會了她,輕視了她,怨恨了她。現在,她死了。他該怎麼辦?
“拓跋靖,你不得好死。”
咬牙切齒,說出最惡毒的話,也不過如此。
“你錯了,不得好死的是你們。”
拓跋宇笑著大步走了出去,留下徹底被他揉碎了心的曾青。
“常兒,常兒,常兒……”
整的,碎的,長的,短的,從曾青嘴裡說出的話,左右不離常兒兩個字。二公主摸了摸他的額頭,對竇太守輕聲道:“沒事兒的,他只是太過傷心了。”
在腦海裡揮之不去的,不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美好,不是那時送她進宮的殷勤囑咐,不是她做了修儀後在宮門相會時她的刻意冷淡,不是在朝堂上為了她大膽指摘皇上的不是,而是行雲那時問他,若常修儀可以出宮,你可還願娶她。那時自己搖了頭。為什麼會是搖了頭?只因這一搖頭,他負她的,幾生幾世,再也償不盡。那時常兒從公主口中得知,該是怎樣的絕望?她為了自己什麼都捨棄了,自己卻說了那麼絕情的話。
他,為何,沒信她?
為何就不信?
為何就不信?
曾青悔青了腸子,悔不回他的常兒,直到沉沉睡去,他也只沒能回過神。二公主和竇太守相依而坐,等到了天明。二公主在想,從她取中他的那一日,到洞房花燭,再到遠離長安,再到一起禦敵,都比不上這一夜的親密無間。
“如果有來世,我還做你的妻。”一分一分地握緊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一秒又一秒,每一秒都珍貴無比。
“我是公主。我不能受刑罰,也不能被欺凌。原諒我,剩下的路,我不能陪你走了。”
竇太守的臉變了顏色,嘴角的線條卻依舊是一樣的堅硬。
“想想,想想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記得你第一次看見我的那一天嗎?那天你還笑我笨來著。記得嗎,記得嗎?馨兒……”
再急切的呼喚,也喚不回身邊這個人了。春日的初陽再溫暖,也暖不回身邊這個人了。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竇太守又一次嚐到了淚水的鹹味。
“馨兒……”
曾青醒來時,聽到就是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這一喊聲也驚動了看著地牢的人。驚不起的只是懷裡的人。
曾青眼神漸漸清明,走了過去,卻不知該說什麼。心心念念口口聲聲地說要為國捐軀,可眼見公主殿下死在了自己的面前,除了震驚,他沒來得及有更多的感情和思緒。
竇太守是三十而立的男人,比他足足大了五六歲,個頭也高大一些。他拍了拍竇太守的肩膀,站在了他的旁邊。有些痛是誰也替不了的。不同的是,他喪了妻,可以光明正大地哭一場。
鐵門吱呀一聲開了,曾青以為又是拓跋宇,不想卻走進了一個清瘦的藍衫少年。少年走進鐵門時,微微一弓腰時,秀氣的臉上浮現出幾分不忍。清明如水的眸子中卻有幾分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