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1

作者:那時花開

21

少年一語不發地走近了二公主,不顧竇太守的怒目而視,平靜地說道:“不才只是醫師。”在獲得竇太守的沉默後,安靜地給二公主把過脈。

不但竇太守和曾青沒有說話,連幾個看守也屏住了呼吸。曾青不知這少年到底是什麼人,卻以他不太敏銳的嗅覺感受到了這少年特有的沉靜的氣息。

他是勝利者的一方,曾青沒能忘。但他自稱醫師,顯然,並無惡意。在繁汙的世間,他安靜地好像躺在流水裡的白色鵝卵石。

少年把完了脈,沒有變色,只是在站起來後,理了理微亂的前襟,對竇太守說道:“你沒能保護好自己的妻子。”

語義裡沒有譴責,也沒有蔑視,然而,僅僅是這種平白的敘述,已讓竇太守不堪忍受。

曾青握住了竇太守的拳頭,對少年道:“公主該有一個葬禮。”

少年看向曾青,搖了搖頭,道:“大殿下不會許的。”

曾青咬住不放鬆,不管怎麼說,這少年一定是能說得上話的,能爭取一分就是一分。堂堂公主,不能死無葬身之地。

“你也是漢人。”

少年低下頭,似乎動容,又道:“不才生於代國,長於代國,曾先生想錯了。但大王妃或許能勸動大殿下。”

得到這樣的承諾,曾青適可而止。

少年卻沒有要走的意思,對後面的看守道:“這兩人不能關在一起。把竇太守關到最裡面一間去。”

出門時,又回頭對看守說道:“還不快點?”

語氣依舊平靜如斯。

曾青一人跌坐在空落落的牢房裡,細想了一邊又一邊這幾日的事情經過,再看看自己細長纖弱的手指,不信一介書生也會捲入血雨腥風。腰上的劍,早被他們卸了去。連頭上的冠帶也散了。這才是真正的斯文掃地,上次被先皇收監和這一比,只是小小懲戒,不算什麼的。

曾青知道自己不是什麼偉大的人,做事情往往憑藉的是一時義憤,一腔熱血。事情過後,還是每每會後怕的。

“你是行雲公主門下。”

抬頭又是那一清瘦少年,藍衫整齊妥帖,一雙眼睛清亮如寒星,卻並不犀利。

“行雲公主是何許人?她品行如何?若她今日遭此厄境,會不會也為了皇家的尊嚴服毒自盡?”一連幾個問句,他問得絲毫不急,似乎不是很在意答案。

“也許會,也許……不會。”曾青自以為瞭解行雲公主,被少年一問,卻不知該怎麼答。

“是我問得急了。這麼說吧,我是行雲的堂弟,我想知道,她在皇宮這麼些年,過得好不好?”

堂弟?曾青沒能明白,眼前的少年可能是比行雲小上一兩歲。少年,他是不認得的,但是他自語過的是代國出生,代國長大的。行雲是皇家的公主,皇家的家譜,他熟悉,她的堂兄弟扳著指頭數去,其實,是一個沒有的。

少年見他不解,道:“行雲是我伯父的女兒。家父是雲峻,家祖雲江。”

曾青尋思了一會,終究,是明白了,卻不信。雲峰雲峻兄弟死在十六年前,雲峰的女兒怎麼會是行雲公主,雲峻的兒子又怎麼會流落番邦?

看少年臉上淡淡流露出的關切,曾青哼了一聲,道:“行雲殿下雖非生於民間,卻長於危困之中,性情大為良善,狠厲之處也異於常人。如若殿下遭此厄境,決不會任你們欺辱。”

見少年眸中有失望流轉,曾青感到了一絲快意,又道:“早聽說你們三皇子想打我們行雲公主的主意,那他可就錯了。”

少年輕輕蹙起了眉頭,道:“行雲是雲家人,不會輕易死的。三殿下也不會放過她的。只怕,大殿下……”忽又看向曾青道:“你可知,袁道長說過,得行雲者,得天下?”

曾青心裡一陣嫌惡,道:“你們莫打如意算盤了。不過是打下了一座城池而已,別以為我寧朝無人。”

少年的眼神中有幾分落寞,扯了扯嘴角道:“我不過是一個醫師,我救不了她的。何況,我們其實並未謀面過。我只是覺得她才是真正的雲家人,忍不住擔心她而已。”

在他的神情中,曾青讀出了一種意味,叫做寄人籬下。他不由得忍不住去信這個自稱雲峻之子的少年。

對他同情的目光,少年敏銳地察覺到了,卻沒有回應,只道:“今日之事,不要和任何人提。”停了一會兒,又道:“不過你也沒機會了。”

是啊,自己不過隨時可殺的階下之囚,他何必騙自己?曾青再去看那少年,少年已經走了出去,過鐵門時,還是微微地一弓腰。雖然以他的身量,根本就撞不到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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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雲沒有想到,太后竟然會召見她。更沒有想到,讓何相魂不守舍地離開宮門的,原來是連失十餘城的訊息。

“勢如破竹,實不可當”從這八個字裡,行雲讀出了大皇子率領的側翼的精銳,還能想象出寫這封奏摺的守官那巍巍顫顫的手。行雲幾乎可以肯定,下一個潰不成軍的就是這個先就沒有了底氣的守官。

“不能讓皇兄馳軍回援,否則兩面夾擊,我們連退路都沒有了。只能靠我們自己。”

太后等著行雲繼續說下去,行雲卻也沒了主意。她自詡從小飽讀兵書,可紙上談兵,是兵家大忌。

“皇兄有沒有來信?”

太后閉起了眼睛,再睜開時,已是一派決然,道:“長安有十萬守軍,哪怕他區區五萬遠來之師!”

行雲隱隱感到了她下定的不光是守城的決心。

行雲沒有多說,太后叫她來,本就不是徵求她的意見的。太后叫她來,是命令她不許把訊息告訴皇后。

發生這麼大的事,就算太后不說,行雲遲早會知道的,那麼不如先告訴她。行雲自然不會告訴何夕,對她身邊的人也一一囑咐過。或許是愛屋及烏,行雲很是關心何夕肚裡的孩子,連宮裡的日常事務也一一替何夕做了。每日早起入宮,上燈之後再出宮。初起時對太后示威的意思,早就忘了。太后要操勞國事,何後需安心養胎,四公主太弱,五公主又太直,唯有她還能管這宮裡的事情。

“周公慎,令尊可有良策?”在出宮的馬車上,行雲揉了揉額角,又問周公慎。她幾乎是習慣性地每天都會問。

“守。”周公慎只有一個字,他抬頭去看燈火斑斕的長安,不經意間又看見了長安居的招牌。

“守?”行雲心裡有些不踏實。嶽修御駕親徵,把守著院子門口,敵人卻翻了牆直接打到了房門口。行雲怨自己是個女子,至多也就是替子瞻管管這宮裡的事,替他照料好他未出生的孩子。

“就不能出戰嗎?”行雲又問。她想了又想,代國軍隊再彪悍,也是遠來之師。以逸待勞,未必就不能佔得先機。

周公慎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的心裡也有一樣的疑問,可父親告訴他,長安是帝都,不可冒險。

行雲隨著周公慎扭轉的目光看去,竟然是漸漸遠去的長安居。心裡有幾分好笑,不久前,還為了一個簡笠傷心不已,現在這又算是什麼。就算是一個依靠都沒有,她不也就這麼熬過來了?

周公慎本是沉思在了戰事中,眼神跟著長安居走,是不在意的舉動。回過神來,見行雲若有所思地隨著他在看長安居,心裡有一點難堪,道:“家父說,還是守來得穩當。太后和何相也是同意了的。”

行雲意識到了周公慎的難堪,收回了目光,正色道:“我以前問你要過你的忠心,你不肯給。現在肯不肯了?”

周公慎沉思了片刻,鄭重地點了點頭,道:“不知殿下要屬下做什麼?”

行雲卻無力地笑了笑,道:“沒什麼,隨口問一問罷了。”

周公慎讀出了她眼神中的不確定,有些懊惱,自己信任了她,她卻不信自己了。

“殿下不背棄陛下,屬下就不會背棄殿下。”

行雲看向周公慎,眼底是深深的厭倦,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問出了口,只是在得到肯定的答案後,心裡一陣輕鬆後又是深深的懷疑。不是懷疑周公慎的忠心和承諾,而是懷疑老天會不會給他們實踐承諾的機會。

“那好。我讓人給何微帶信,說你今晚就不回了。有事情交與你做。”

周公慎舉著昏暗的燈火,和行雲走在陰溼的地道里,一絲不苟地用腳步丈量著距離,用手臂測量著角度。行雲也一絲不苟地用眉筆工尺,把他報出的資料,依著周公慎說的法子,畫在了淨白的紙上。周公慎心裡一直有個疑問,地道的說法,他也聽過,聽聞只有歷代皇上才會知道。行雲是怎麼知道的?

第二日,行雲藉著辦事的名義,把各處她並不熟悉的宮殿,轉了一遍,又問管事的公公要了一張明細的地圖。晚上和周公慎兩人一對比,大概知道了那些宮殿有暗道的出口。並不是很多,有清和宮,昭秀宮,她以前住過的擷雲宮,還有太后現在住著的壽成宮。當然還有東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