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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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行雲吃驚的是,在宮外的出口卻似乎只有公主府這一個。想來也是,這宅子荒廢很久,都沒有人住。原來,本來就不是用來住人的,而是用以逃生的。是太后那時,不知底細沒知會先皇,就賞給了她。此外還有一條道,像是通向宮外的。他們卻沒來得及走下去。
只是現在公主府裡住了她,若真有個萬一,公主府也是逃不過的。要保護何夕,藏在公主府,是不行的。另外一條道不知是通向什麼地方的?或許可行。
周公慎與行雲議事到了三更,還是不顧宵禁,回了自家府邸。查宵禁的京兆府攔下了他,被他的官職一嚇,又乖乖地放了他回家。
何微本來都睡著了,又被他吵醒了,迷糊中踹了他一腳,含糊道:“去花樓了吧?”
周公慎咬住牙關忍了痛,沒吭一聲,只在心道這丫頭往哪兒踹呢。又被她那句話氣的不行,把她搖醒,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你剛剛說什麼呢?為夫是怕幾夜不歸,小媳婦跟別人跑了。”
何微揉揉眼睛,顯然還是沒睡醒,又軟軟倒在了周公慎懷裡,閉著眼輕笑道:“嫁都嫁了,給都給了,還跟誰跑呢?”
周公慎把何微緊緊抱住,所謂樂極生悲,近日的國事又浮上了心頭,怎麼掙脫也掙脫不了。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心裡還是沉沉的。輕輕地吻在了何微的額頭,這丫頭——又睡著了。擁著她臥下,卻是一夜不眠。
周公慎睡不著,第二日索性天還沒亮就起了。何微睡的沉酣,這時不困了,也起來替他整理冠帶。
“怎麼少了一顆珠子?”何微數了數腰帶上的紅珠子,原本是五顆的,現在中間少了一顆。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太貴重的周公慎也不肯帶,卻是她送給他的。
“怎麼會?”周公慎去她手上看,果然是少了一顆,心裡一動,只怕是落在地道里了,卻也沒在意,只安慰了何微幾句,又在她耳邊輕道:“放心好了,為夫不會納妾的,別管你婆婆說什麼。”
那夜犯了宵禁的不止周公慎一人,還是堂堂的行雲公主。雖說是忙碌之下,一連好幾日也不會再想起那個人,被周公慎一提醒,再看看這天下的局勢,心裡還是不禁有一些擔心。說什麼,只當沒認識過,那是氣話。畢竟曾經想著要託付終身給這個人的,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發生過,抹殺不了。
馬車走到半路,心裡又生出了踟躕。那人身手甚好,又很是聰慧,哪裡就會有事?她是本著公心去問,傳到了那人耳裡,只怕就成了她對他餘情未了,刻意的試探。
這時夜已深,便是長安居,也該關門打烊了吧?自己去了,豈不是更加唐突?
眼見明鑑館的燈火還亮著,行雲喊住了車伕,領著丫鬟,叩響了明鑑館的側門。唐太宗說過,以史為鑑,可以知興替。寧朝的太宗說,這句話說得好。然後,寧朝的太史臺就叫做了明鑑館。
等了一會兒,才有睡眼惺忪的小童上前來開門,嘴裡還在咕噥:“這時候了都……”
一抬頭,看見行雲,卻是嚇了一跳。深夜叩門,絕色女子,微微含笑,莫不是妖狐翩翩而來?
行雲不禁搖頭,何苦果然呆氣甚重,連貼身小廝也染上了毛病。
“你家公子還在讀書?”
小童聽得行雲說話,才覺得高貴華麗,不可方物。被料峭的春風一吹,吹去了睏意,才猛然想起,這女子有些面熟,竟是隔壁公主府的行雲公主。
小童低下頭去,答得恭謹:“殿下,我家公子說是已經宵禁了,不要難為京兆府的人,便就不回好了。”
說完,才又想起,公主此時登門,豈不是正犯了宵禁?他這不是打公主的嘴麼?
行雲卻沒理會,提步走過庭院,輕輕推開了門,走了進去。何苦果然看書看得入神,她走近了,何苦才覺察到,抬起頭來,臉上的不可置信和欣喜一時遮掩不住。
臉上還有幾分稚氣,認真看書的樣子,卻又老成得很,完全不像現在說不出來話的樣子。
“聽皇嫂說,你想要當史官?”
行雲的目光掠過滿屋的書架,滿書架的書,想起她在何苦這年紀時,也是日讀十卷,把世上發生過的事情背得滾瓜爛熟。當然還有,本朝的官員制度,為帝者御下之道等等。基本是子瞻學過什麼,她依著學了一遍。她始終沒能明白子瞻為何要找人教她這些。對於政局,她便是到了現在,也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站得再近,也只是一個看得比較清楚的局外人。
“是,有勞殿下掛心。”
行雲收回了巡視的目光,正好看到何苦臉上的期待。他的心思,何微明裡暗裡和她說過,卻也不敢說得太過明確。因為何苦沒有真正說出口,那些都是何微的揣測。
“我見燈還亮著,就知道是你在用功,怕犯了宵禁,索性就不回府,故而帶你一程。”
何苦垂下了眼瞼,除了謝字,沒有多說。
直到上了馬車,行雲看著車外幾乎陷入黑暗的長安城,漸漸地悲從中來,有種不可言說的不安和悽悵,慢慢從心底浮上來,淹沒了她的思緒。
“你小小年紀,便有志於史。我問你,世上事,有真有假,有善有惡,一一個史官該以真為繩,還是以善為準?”
何苦聽到行雲說他小小年紀,很有些失望。他十五歲了,至多比行雲小一歲而已。
“當以真為繩。”
行雲搖了搖頭,有些百無聊賴似地,笑道:“若真是這樣,那滿架的史書,不看也罷。”又說道:“但凡你記住,以後果真做了史官,對得住自己的良心,便就是了。”
何苦點了點頭,把心裡想說的話,按了下去。
下馬車時,行雲笑著在馬車上對他點了點頭,說道:“去吧。”何苦在這個時候,意識模糊了。他知道自己的弱小和膽怯,可他相信自己手裡的這支筆。
行雲回到自己的臥室,洗漱後睡下,做了一個夢。夢裡面,喊聲震天,殺聲四起,血紅的火光照徹了半邊天。夢裡面,二公主為了皇家的尊嚴自盡了。
這訊息她只告訴了太后。這訊息她是從曾青的信裡得知的,曾青在信裡說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袁道長果然和代國人有勾結!
不知二公主的屍身可得安葬?
拓跋宇許作為階下之囚的曾青寫下這封信的意圖何在?這封信,到底可信不可信?
太后今日看完這封信,沉默了好久,沒有說任何話,就打發行雲出來了。可行雲從她凝重的神情中可以斷定,她是信的。待她離開昭秀宮,要去妙沁宮看看諸位前宮妃時,不經意間看見統領大人,也就是周公慎的父親,沒帶著人,只是一個人滿懷心思地走在御花園的角落裡,時不時抬頭看看陰沉的天,沒有主意的樣子。行雲的心裡不由一緊,她希望這最後的屏障是成竹在胸,信心滿滿的樣子,不料二公主的死訊也會讓他沒了主意。
在夢裡,行雲又看見了拓跋宇,他命令著對面背對行雲站著的一個女人,慢慢地解去身上的件件衣衫。行雲湊近去看,那女人平靜地轉過頭來,竟然是自己的模樣。
行雲從夢裡掙扎著醒來,外邊的侍女正睡的香甜。
說起來,過幾日就是百花生日了。宮中姐妹大多零落,大公主住在宮外,二公主已經殉了國,三公主嫁給了拓跋宇,現在不知境況如何,四公主也有了婆家,沒定的只有五公主而已。而她在外人眼中,自然還是天家的公主,先是自己做了主要嫁,後又是自己做了主悔了婚。她知道,這長安城裡想娶她的人多,敢娶她的人恐怕是沒有。何夕倒是想著為她們姐妹們辦百花宴,也喜慶喜慶。可行雲見太后的意思,怕是不願意,就勸住了何夕。說辭費了很多周章,因為不能和何夕提太多的軍事局勢。何夕似乎也猜到了一些,只是悶在心中不說,臉面上還是一如既往地笑笑的。
何夕還說就算不過百花生日,那也是要給行雲過一個生日的。行雲說是不用了,以前都是子瞻給她過生日,現在何夕替她操辦的話,心裡再怎麼極力勸慰,也是釋然不了的。直到太后也說不要操辦了,何夕才罷了手。就算是現在成了一條繩子上的螞蚱,太后還是厭惡她的,不許她過生日,不過是警戒她莫要太過得意了。行雲不知,這般局勢之下,她還有什麼可得意的。
昨日去找何苦,不為別的,只為看見那一室燈火,想起那史上的浩淼長河,就覺得眼前的這點難關也許不算什麼。勝敗是兵家常事,寧朝只是歌舞昇平久了,民不慣戰而已,才會被拓跋宇乘虛而入,勢如破竹。長安的城牆有十幾米厚,代國的鐵騎再剽悍,也硬闖不進來。子瞻不是沒想到過她們的安危,留下的幾萬兵士不乏精銳。半個月前,何相已經從郡縣收上不少糧草。只要子瞻擋得住拓跋靖的主力部隊,長安城這十幾米的城牆,她不信拓跋宇就攻得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