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3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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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公慎收拾好了,去他爹爹屋裡請安,卻得知他爹爹天還沒亮就被軍中來人吵醒,然後去了城樓。也顧不得夫人還在,帶著侍從就去了馬廄,騎上了馬吩咐侍從去公主府請假,就直奔城樓而去。那代國大皇子想是,兵臨城下了。

行雲洗漱後,才叫人喊進了周府的侍從。侍從說得不明白,只道是周公慎去統領那裡請安,然後就急匆匆上了馬要去城樓,讓他來公主府裡請假。

行雲聽完,還在整理髮髻的手停了下來,皺起了眉頭。

想了一會,一定是拓跋宇到了長安城下了。打發了那侍從,行雲命人備了車,和往常一樣,入宮。

車子經過相府時,還剛剛啟程,行雲撩起車簾,看見何府門前魚不動蝦不跳的,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若是周統領得到了訊息,那麼太后和何相一定都得到了。何相此時不是在宮中,就該在官府。不過何相雖是百官之首,這個時候,真正起作用的還是周統領手下的幾萬羽林軍。

進了宮,就下了馬車,步行至壽成宮,天色已經亮了。

太后剛起,聽到宮人報行雲公主求見,有些詫異。她若是不召,行雲從來不主動求見的。

等了一刻鐘,才有慢吞吞的宮人領行雲去內室,行雲滿腹的疑雲,卻還是不敢信。若是太后不知,那麼周統領,如何知曉?他若知曉,而且早在四更就去了城樓,為何直到五更,太后依然不知?

行雲用眼神示意太后屏去宮人,太后依樣做了,她們之間有仇不假,可現在算不得。

在行雲和太后低聲商議的時候,周公慎在城樓下焦急地等著,卻接二連三得到的答案是不見。

“究竟是怎麼回事?”周公慎顧不得為人子的恭謹了,拽住父親身邊人的胳膊,厲聲問道。

那人掙脫不得,口中道:“統領親口吩咐的,小人一概不知啊。”

周公慎狠狠盯了那人一眼,知道他是確實不知。城樓上並未戒備森嚴,和往日沒有什麼不同。還沒到開城門的時候,緊閉的城門一如往常。可暗衛的耳朵極好,他趴在城牆上,可以聽到遠處有無數馬蹄聲紛沓而來。分明是拓跋宇快要到了。他父親到底拿的是什麼主意?

他沒能等到他父親見他的允許,先見到了行雲派來的公公。公公不是公主府裡的人,而是太后宮裡的,卻拿了行雲的印章,附在他耳邊道:“公主殿下命護衛大人點好自己的手下,入宮聽命。不許讓統領大人知道。剩下的入了宮再說。”

周公慎就算是傻子,也覺察出了不對,何況他一點也不傻。素日知心知底的,點過名,全都武裝了起來,幾百號人跟著那公公從一個不怎麼起眼的宮門進了宮。行雲不在壽成宮,就守在了宮門處,聽到響動,靜靜地等周公慎進來。

幾百人能有什麼用處?至少要護住何夕的安危,說一句萬一的話,子瞻若是橫遭不測,那何夕肚子的孩子就是唯一的後代。

“你可曾見到你父親?”

行雲顧不得太多,周公慎一走進,她就問道。臉上還算鎮定,可焦急的樣子也遮掩不住了。

周公慎搖了搖頭,他在等行雲的答案,她命他帶人入宮,定然是有了確切的訊息。行雲見周公慎搖頭,最後一點希望也被撲滅了。

周統領,真的,反了。

“拓跋宇到了?”行雲咬了下嘴唇問道,沒指望周公慎知道肯定的答案,只是心裡慌,得說說話來排解。

周公慎道:“只怕已經到了。”他去點人入宮,花去了半個時辰。說完低下了頭,原來,父親最終拿定的是這麼一個主意。打,未必能贏。可降,卻是容易的很。

“是做忠臣,還是孝子,你現在就可以拿主意了。”行雲抬起頭,直視周公慎。他比她要高半個多頭,站得近了,更是隻能看見他的下巴和鼻子。她看不到他的眼睛。

她不會逼他為了自己,而背叛他的父親。實際上,她也沒有能力去逼他。現在一切都很明瞭,有軍權的說的話才算數。

他若是選擇了依從了自己的父親,那麼她就是引狼入室,自投羅網。

“父不為忠臣,子如何做孝子?”周公慎艱難地開了口,他唯一期望的就是不會再見到他的父親。知兒莫如父,父親不見自己,那就是猜到了自己終究會背離他。不管父親做了什麼,他對父親都是愧疚的。

行雲低下了頭,能得到這個答案,不枉她信任他。

“二公主為了維護皇室尊嚴而死,卻不知能否安葬?若是我逃不過,只求你把我葬在雲家的墓地。”行雲輕聲說道。不是沒想過這一日,可來得太快了。拓跋宇在曾青的信裡附了一筆,說是早就聽聞她的豔名,甚是嚮往。這時,不知為何,又想起了簡笠。他在天涯海角聽聞到她的死訊,會不會有一點後悔?

“屬下若不死,殿下便不許死。”

行雲抬起頭來,後退了半步,詫異地看著周公慎。他眼神中的沉毅,不但不能安定下她的心神,更讓她不安。一旦拓跋宇攻入宮裡,她不死,還待如何?

“陛下還在前線,公主不可死。”

行雲神思一晃,卻來不及多加理會。許她死也好,不許她死也好,不是周公慎說得準的。她要他的忠心,只為了護送出何夕。

宮裡的密道,她還沒來得及探清。如今之計,只有先人不知鬼不覺地把何夕送到公主府,再做打算。保護好何夕,是她對太后做下的承諾。而太后正忙著別的事情。

太后見到了周統領,周統領就是拿定了反叛的決心,也沒那個氣魄把堂堂太后攔在門外。

“你可以反,這城門一開啟,你就是千古的罪人。”太后穩穩坐下,眼神像刀子一樣,劃過周統領的臉。

周統領只當沒看見,拱手道:“太后娘娘請回宮。軍營重地,莫要誤傷了娘娘。”

太后不再去看周統領,看見他的臉不過徒增厭惡而已。

“周家終究比不上雲家,沒骨氣。”太后出門時,扔下一句。雲江耗了半生造的防線,至今還使得代國主力不能近前一步。而周家卻把她們這些老弱婦孺拱手送與了敵國。

周統領抬頭看了看天,他只是,不想死而已。他有賢妻,有聰兒,有佳媳,馬上還會有孫子。他不想用一家人的性命,去換史書上一筆虛名。他也在想,成王敗寇,他作了開國的功臣,強似丟了城的將軍。

周公慎不許行雲動用地道。嶽修給他下的命令是保得行雲不死。他認死理。地道一旦動用,拓跋宇就會有所覺察。

“長安城已經出不了人,可宮內外可以。不必動用地道。大隱隱於市,出了宮,找處民宅住下,才最為妥帖。”

來不及和何夕多做解釋。何夕含著淚,不多問,也明白了。她只是怨怪,她是寧朝的皇后,出了事,她該頂著的。換上一件寬大的宮女衣裝,掩去凸起的小腹。行雲摸索著開啟了暗道,帶著何夕進了暗道。左轉,右轉,七轉八轉,有了向上的石階,這裡該是擷雲宮了。機關看似繁複,都是一個式樣的,行雲開啟了機關,用盡全力才頂開石板。

對何夕說道:“擷雲宮人跡罕至,皇嫂從這裡出宮,撿小路走,應是沒人認得出。守門的侍衛不會認得皇嫂,只說是我公主府的人,要回去取樣東西便可。”說著遞給了何夕腰牌。

“那妹妹你?”

“皇嫂記住,不管宮中發生了什麼。萬不可回宮,皇兄還在前線,你萬不能有一點閃失。”行雲咬了咬牙,又道:“就算是皇兄出了事,也要給皇家留下一點血脈。”

何夕眼見著地道下的行雲收了手,石板砰地一聲就蓋上了。她不知機關,只有擦了淚,握住了腰牌,向宮外走去。宮裝裡是民間衣服,還有銀子百兩。行雲說道,不可去住客棧,周公慎有一處小院,是昔日做暗衛時用的,無人知道是他的資產,床鋪桌椅倒也周全。可以安身。若有排查,只須說是入京投奔姐姐,找了幾日,這才找到。該怎麼編圓謊,隨機應變吧。

行雲匆匆回到昭秀宮,對著鏡子,理好凌亂的頭髮。就算是拓跋宇懷疑何夕怎麼出的昭秀宮,才未必就能想到地道上去,就算是想到了,他也未必就能找到。

她現在要做的,就是等,等何夕出了宮,才能出去。

周公慎站在行雲的身後,開啟了門,對外面的宮人,道:“皇后娘娘命傳午膳。還說,讓你們剩下的人去各宮裡問問,百花生日可都準備齊全了?”宮人們只道已經擱下了百花生日的事,不知皇后為何又突然問起,只好分頭去問。

現在遣開了宮人,以後有人排查,只會以為何夕是這時候趁人不注意出了昭秀宮。

等到午膳到了,周公慎提起了食盒,不許一個宮人入內服侍。宮人們也都從昭秀宮外站著的幾百兵士覺察到了不一樣的氣氛,乖乖地聽話。

“吃吧。”周公慎遞給了行雲筷子。自己先坐了下,不管長安城下如何,該吃的飯得吃。

行雲食不知味,她只要一出神,就恍惚覺得不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