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4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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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去覆命了。”用完了中飯,行雲站起來說道。肚子裡飽了,人就清醒了很多。怕什麼,什麼都還沒到呢。“你手下有多少將士可用?”

“兩百三十五人。”

“本公主有你護衛已夠,你手上的將士交予太后,聽她調遣。”行雲看向東方,那是子瞻的方向,但是,看不到。那也是拓跋宇攻城的方向。至今周統領還沒開啟城門,他們的交易還沒完成麼?

“殿下,太后之心,路人皆知。”

“我知。要我性命的不是城外的拓跋,而是這宮中的太后。可本公主說過,有你便夠。今日如若不死,此後,我就是岳家的人。”行雲說完,雙手開啟大門,站了出去。本在宮外守護的將士,已經到了庭中。程錦在信中說,拓跋靖手下軍隊,有如鐵水,紀律森明。這二百將士就是她手裡最後的一層薄紙,擋不住敵人,也該裝點裝點門面,給皇宮留最後一點體面。

行雲平靜地用眼神掃過這些將士,他們都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而是官宦人家出身。都是養肥了鏢的好馬,身體精壯,精神抖擻。他們昨日或許還在長安居飲酒作歌,今天他們應該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們想必已然知曉,拓跋宇的大軍現就在長安城下。而我們的皇上他在千里之外不顧安危守衛著寧朝天下,我們的周統領他在長安城上守衛著這一城老幼。你們,本該隨著皇上,去那邊疆。今日,宮中婦孺盡倚仗諸位。”行雲深深一福,回頭對周公慎道:“領他們去壽成宮吧。”說完,又進了屋子。

公主府中還有章爺爺,聽得紛沓的腳步遠了,行雲親自磨墨,鋪紙。

“怎麼,你沒去?”聽到身後的聲音,行雲道。

“屬下令副將帶他們去了。殿下為何不去?”

“我想安靜地待一會兒。有太后在呢,輪不到我操心。”行雲說著,在紙上寫下了四個字:安好,毋念。既然拓跋宇不想要她性命,那章爺爺也會安然無事,至多拿來威脅她。再在另一張紙上寫下:無事,莫亂。這封信送與子瞻。想了一想,又提筆在紙頭上添上了“嫂嫂”兩字:嫂嫂無事,莫亂。在案邊取出一封信封,寫上了日期。待紙上的墨乾透,摺好放了進去,連同給章爺爺的紙條,遞給周公慎。

“你手下定然還留有將士,趁拓跋宇進城之時,把這封信送出去。長安丟了可以再得,子瞻不敗人心就在。”

周公慎接過了信,什麼叫做無事,什麼又叫做安好?

“你心中可是在想著何微?”行雲問道,又接著說道:“你知道我在想著誰嗎?我在想著拓跋宇。我好幾次夢到過他。他一路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我落在他手裡,他會如何對我?”

周公慎鎖起了眉頭,行雲後面說的話他都沒聽分明,他記得早上何微在他耳邊怨怪說,原本有五顆珠子的。

“我想好了,不管他怎麼對我,我只視之如流水行雲,過眼雲煙。勾踐臥薪嚐膽,伍子胥鞭屍報仇,項羽破釜沉舟。只是你記住,要我活下去的是你。我不許你再妄加揣測,貶低於我。行雲長於冷宮,幼年喪慈,但過得也不算艱難,春日習字,秋日誦詩,雖然寒苦,也頗為自得。子瞻待我勝如親妹,七年光陰,更是常人所不能及。先生傾囊相授,視我為衣缽弟子。祖父雖未認我,亦頗慈愛,生前所言,句句在耳。先皇堪為長者,有半父之德。何後,大智如愚,拿我做妹妹。至於簡笠,先是我負了他,不怨他負我。最為可惡的是你,你去太后面前說是我引誘先皇時,我真恨不得殺了你。”說完,行雲輕輕地笑了。“周公慎,你記住,不管日後我做了什麼,都不許你看低我。”

“屬下不敢。”周公慎拱手道。

“何微不會有事的,你放心好了。聽她說,因為她懷了孕,你家夫人正要給你納妾呢。我想你該不會是那樣的人吧?”

“殿下?”她怎麼在這時提起這等小事,別是亂了方寸?

“不必驚慌。我知道你不是。待妻如是者,待主亦必如是。行雲不死,你也不許死。不然何微日後問我要人,我拿什麼給她?”

“喜公公請見皇后娘娘。”宮人在門外喊道。

行雲推開門戶道:“皇后娘娘不在,說本公主請喜公公。”

“娘娘她?”

“娘娘被太后請走了,你們還不知麼?還不快去請喜公公。”

喜公公依舊是不緊不慢的步調,人老了,看的東西多了,也就淡定了。“老奴聽聞殿下在昭秀宮,故來求見。”

“拓跋宇到了城下,周統領反了。”行雲說道。在將士面前,她不願說出實情。可喜公公是她要倚重的人,何況以喜公公的脾性,若不是察覺出了不對,怎麼求見她?

“先皇說過,周統領不可做託孤之臣。老奴也勸過陛下。不想果然反了。”喜公公見行雲面色平靜,也放了幾分心,擇了一個位置坐下。“老奴不怕死,可殿下怎麼辦?”

“皇后已經出了皇宮。阿公放心。阿公不怕,行雲也沒什麼好怕的。”行雲含笑給喜公公倒上了一杯茶。

“宮裡的宮人——理應放他們一條生路,不知何門可出?”行雲問道。

喜公公眯起了眼,道:“老奴已然安派好了,那些年幼的宮女都送了出去。別的,該如何就如何,該盡忠就盡忠罷。”

“阿公慈悲,行雲感念不盡。”

“老奴來昭秀宮,是想告訴殿下,是時候出宮了。出宮之後,別回公主府,不拘找個什麼人家先躲躲。”

行雲看了這老公公一眼,心裡暖暖的,忍住了差點被惹出的淚,道:“先皇和子瞻待行雲很好,行雲在岳家有難之時,走不得。”

“你留下又能做什麼?”

行雲咬了咬唇,道:“看天意,由人命。不管怎樣,行雲不走。”

喜公公掃向周公慎,厲聲道:“周護衛,你忘了陛下是怎麼交代你的了?還不帶殿下走?”

周公慎低了頭,道:“屬下當聽命於公主。”

“太后詔,召行雲公主。”有宮人喊著跑進了昭秀宮。喜公公急了,道:“現在走,從地道走,去雲府。”

行雲固執地搖了搖頭,道:“行雲不走。太后傷不得行雲,拓跋宇也傷不得。”說罷,站起了身,道:“周公慎,隨我去吧。阿公,行雲多謝阿公,但行雲是雲家人,雲家人只知向前,不知退縮。”

周公慎把信件交給了親信,向等著他的行雲走去。行雲站在一株桃花前,抬頭看了看天色,像是要下雨的樣子,陰沉沉的。回頭想想也是,這十六年過的不差。現在的年華極盛,就如這棵桃花。她喜歡桃花,美極,豔極。

“走吧,去看看太后要怎麼辦。”行雲等到了周公慎,開口道。

行雲忽然心裡一驚,呼道:“錯了。”眼前一黑,腳下一軟,幸虧周公慎拉住了她,行雲站穩了腳,閉起眼道:“錯了,來不及了。”

周公慎沒有問,只是默默地跟在行雲的身後,預備著各方來的危險。宮裡還沒有亂,可城已經破了——他剛剛收到的訊息。來往的宮人不停地奔走,她們在召人,召各宮主人入壽成宮。

走到壽成宮時,天色已經暗了。

行雲走得慢,各宮的人基本都到了:妙沁宮的兩代妃子,子瞻的兩位妃子,以及兩位公主,熙熙攘攘站在兩列,擠滿了大堂。大堂內沒有點燈,晦暗的氣氛壓抑著眾人。行雲走進時,目光都掃了過來,行雲微微垂下了睫毛,盯著自己的腳尖,緩緩走進。她知道她們是在等誰,她們在等皇后。

“行雲參見太后娘娘。”

太后坐在正中,開口道:“事情辦完了?”

“辦完了。”

“那好,哀家沒想到你還會來。”

“行雲貴為帝姬,自然要來。”

太后冷冷地看了一眼行雲,緩緩道:“很好,賜座。”行雲退到了四公主身邊,她的狀態不是很好,大大的眼睛中充滿了惶恐和畏懼。

太后站了起來,道:“代軍入了城了,你們可知?二公主殉了國,你們可知?”

妙沁宮的宮主站了出來,雙手合十,低眉順目道:“太后娘娘不必多說。我們本就該隨葬的。這道理我們懂。”話音剛落,黃崇德已是捧過去了捧盤。白瓷的小瓶兒,透淨得很,一個一個小拇指大個的排在上面。黃公公基本功練得好,幾十個瓶託在盤子裡,穩穩當當的。

那宮主取下一個,開啟,放在嘴邊,一口飲盡了。有看透了生死不懼怕的,跟著宮主飲下毒藥的。在侍候先皇的妃子中,也有那貪戀塵世悟不出的,幾番放到嘴邊怎麼也喝不下去。行雲輕輕撥出口氣,站了起來,開口道:“壽成宮裡外少說有幾百護衛,諸位不肯給自己留個體面,他們也會幫諸位的。再不然,拓跋宇的軍隊也在長安城中了。諸位都是侍候過先皇的人,這事不必行雲一個晚輩多說了吧。”

拓跋宇確然進了城。他不急,皇宮不過是他甕中之物,他隨時可取。聽聞那老皇帝好色得很,宮中美人定然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