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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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壽成宮的路上,行雲說“錯了”,確實是錯了。長安男兒豈能都不知家國是非。周統領要反,豈能幾萬人跟著他一起反?是太后還有行雲,她們都自視為婦孺,看低了自己。如若去那軍中登高一呼,焉知就不能扭轉回乾坤?
周統領下令開啟了城門,拓跋宇在馬上一甩馬鞭,就意氣風發地策馬進了寧朝的都城。可拓跋宇進了城,局勢就亂了,不再是他周統領一人管束了的。廝殺是免不了的。誰也不是傻子。這代軍怎麼進的城,有人許是弄不清,往上問幾級還是不清楚。可這敵人都進了城,在大街上揮動著大刀長槍,一群一群的登時就纏鬥了起來。代軍是騎馬的漢子,不慣城內之鬥。寧朝的軍隊沒了城牆的庇護,猝不及防之下甚至沒有統一的指揮。
周統領在城樓上看著自己的手足同胞橫屍街頭,想要喝令拓跋宇住手,可——他做不到了。拓跋宇在馬背上揮手砍下了一人的頭顱,順勢拉住了韁繩,回頭望見了周統領,大笑道:“大丈夫做事豈有後悔的?”
殺了一個多時辰,直到天黑了,拓跋宇才跳下了馬。這長安城,他終於是進來了。此時此刻,他的心中被勝利和光榮充滿了,沒有一點兒地方留給他的妻——他曾經口口聲聲地說喜歡的妻。
長安居剛剛打烊,一整日沒有一桌的生意。顧掌櫃從四處亂竄的人們口裡,聽到了城門處的動亂,手裡撥弄的算盤一珠不差,這幾個月菜價米價實在是漲得厲害。他仁至義盡了,是行雲公主始終都不肯再找他。臥底的馬伕說,行雲昨夜要到長安居來,可半路去了明鑑館,之後就直接回了府。
有馬蹄聲停在了長安居外,是一群馬的聲音。顧掌櫃理了理衣裳,吩咐夥計下板,走了出去。
拓跋宇跳下了馬,指了指身邊的周統領,介紹道:“這是周魏,我新收的大將。”
顧掌櫃依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活絡笑容,拱手道:“老朽顧怡,恭喜大殿下攻下長安。三殿下走時吩咐過,有朝一日,大殿下必然凱歌入城,特命老朽備下十壇醉流霞,為大殿下慶功。”
拓跋宇笑道:“說三弟細心也忒細心了,我哪裡還差了這幾壇酒?說三弟風雅也忒風雅了,好好的酒偏給他取了這麼一個刁鑽的名字?周兄,你說是與不說?”他偏頭去看周魏,拉著他的手,大步走進了長安居。
“你說與我聽聽,那行雲到底是喜歡不喜歡我三弟?”
顧掌櫃斟酌了半刻,看拓跋宇興味盎然,小心道:“這,老朽如何得知?”
“你不知,那誰人該知?”拓跋宇湊近了臉,對顧掌櫃笑道。“也罷,我現在就親自去問問那個叫行雲的丫頭。”
壽成宮中,周公慎一雙眼不離行雲左右。暗衛並非真的不可見,不過化裝做了不起眼的路人。現在暗衛也沒有了化裝的必要,分別站在了殿下的四角。衣色與皇宮的護衛不同,故而認得出來。
“娘娘,臣妾不敢貪生,只求娘娘饒了嫵兒吧!”嫵兒是四公主的小名,跪在地上哀嚎拜求的是四公主的生母。四公主要去扶起自己的母妃,卻邁不動步子,軟倒在了地上。失聲的大眼睛望向太后,這一雙眼睛像極了程先生畫的鹿,在虎豹的追逐下,跑到了懸崖處,在懸崖腳上那絕望的回顧。太后的手指滑過自己案前的瓷瓶,意思不言而喻:今日誰也逃不了,求也沒用,不如乾乾淨淨利利索索體體面面地死吧。
“五公主……”行雲猛地站起,卻也來不及了。一道頸血噴射在空中,溼了行雲的裙子,石竹花的圖案上登時結出了血紅的石榴。少女的血生生刺痛了行雲的雙眼。
“啊……”四公主一聲大叫,雙手捂起了自己的耳朵,趴在地上不敢抬頭去看。
太后的眼光掃過五公主的屍身,剛剛嬌豔如花,現在委頓成泥。手裡的寶劍隨著她的倒下,也脫了手,飛了出去,拋灑下一串血珠子,在地上留下一道斷續的暗紅。
“姐姐,我們還有什麼可說的?”五公主的母妃含淚對四公主的母妃笑道,說完,也飲下了毒藥。
行雲靜靜地看著她們接二連三地倒在地上,四公主顫抖著身軀,始終沒敢抬頭。
嶽修的妃子安靜地跟著去了。
殿堂除了四公主的啜泣聲,再沒有別的聲音。行雲放下手裡的瓷瓶,蹲下身去,抱住了四公主,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可四公主已然不認得人了。行雲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不發一言,抬起頭來看向太后,目光裡有著她特有的決絕和悲憫。
“四公主已經瘋了。”
“你卻還清醒,有些話還用哀家說嗎?”
“太后你動不了我。行雲不打算死,行雲要等子瞻回來。”
“哼……”太后冷笑道:“果然終究是那個賤人的賤種。哀家不逼你。不過終有一日,你會後悔的,和你那個娘一樣。”
“太后說錯了,她沒有後悔過。行雲以後也不會。”
“好,很好,哀家會在天上看著你的。”說完,太后仰脖飲下了瓶中之物。不多久,也蹬腿去了。
行雲安撫地拍了拍四公主,放了下她,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這一屋子的死屍,再回掃過站著的還活著的人。
“盛公公,帶人去尚衣監取白布十二匹,一刻之內回。”
“景公公,帶人敲響司天閣的喪鐘,本公主要在一刻內聽到聲音。”
“秀姑姑,扶四公主到內室去,照顧妥當了。若有半點差池,小心你的腦袋。”
“黃公公,尋出所有的紅白蠟燭,點上。”
“周公慎,如有違令者,殺。如有奔逃者,殺。如有私語者,殺。”
“暗衛聽命,本公主持有皇后印,命爾等聽命於周護衛。有異議者,殺。”
看著一個個管事的領命而去,暗衛們也都跪拜在了自己腳下。行雲走進了內室,關上了門,反身靠在門上。呼吸才一點點地迴歸正常。換下了染了血的裙子,重新梳妝過,行雲凝視著鏡中的容顏,模糊的眉眼和鼻唇,據說是極好看的。行雲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回頭對宮人道:“我若說我料到會如此慘厲,你信是不信?”
那宮人嚇得跪在地上,半日沒敢說出一個字。
“我實話告於你,我沒能料到。可除了這樣,我也實在想不出別的法子。”她以為太后至多要她自己與她同行,沒想過太后不許一個岳家的媳婦或者女兒留在這世間,受代國人的魚肉。說完,行雲抿緊了一絲頭髮,不可蓬頭垢面,也不可刻意裝束。
行雲重新走進殿堂,還沒過一刻鐘。喜公公來了,盛公公也取了白布回來了。喜公公正領著幾個經年的姑姑裁剪白布,裝裹娘娘們的屍身。嗡地一聲,是喪鐘響了。長安城都在這一聲中,齊齊地打了一個寒顫。嗡地又是一聲,兩聲喪鐘,死的是太后。
拓跋宇聽到這兩聲,嘴角的笑意僵硬起來,化作刻意的嘲弄。那個美貌的太后死了麼?
明鑑館裡,何苦擱下書,站起來,開啟了窗戶,窗外無月。是二月初一,這一日,太后喪了。也是二月初一夜,丞相府起了大火,何相和何夫人去了。只有他一如既往地夜宿明鑑館,老父親沒派人來招他回府。風起,翻動了書頁,那是一本史記,太史公寫的。
而曾青再一次進入長安城時,聽到的就是這兩聲喪鐘。但願生入長安,這是生他養他的地方,能夠死在這兒,足矣。太后去了,那些先皇的妃子們想必也去了。若是沒有那些是非陰謀,常兒也會死於今日。他們許還能一起死。不知竇太守現在是否還活著?自從二公主死後,他就沒再能見到竇太守了。那個少年後來來過,說二公主屍身葬了,有棺材有墳墓,但是沒有墓碑。
“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拓跋宇讀的詩句不多,他走馬進皇宮時,卻想到這麼一句。以為會看到到處亂跑連連驚叫的宮人,卻只有隔著幾十米一個,每一個都站得端正,手裡拿著明亮火把的侍衛。他帶著人馬肆意地踏入這片禁地時,沒有一個侍衛偏頭朝他們看一眼。
“行雲殿下在堂上等著,下馬吧。”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面無表情地抓住了韁繩,生冷地開口說道。看得出和周魏長得很像,應該是他說起的自己的兒子。那種精準果斷的動作和漠然內斂的神態,是訓練有素的武人的特有的氣息。這不由得讓拓跋宇另眼相看。
“行雲公主?”拓跋宇跳下馬來,笑道:“久仰她的大名了。聽說長得很是漂亮?”
周公慎鬆了手裡的韁繩,他可不想看上去成了某人的馬童。“是,但未必就必得上三公主。”說完,周公慎冷眼去瞅拓跋宇,果然看見了他臉上的寒意,先踏步走上前去。
一進大堂,眼前堂皇的氣勢讓神經粗獷的拓跋宇也著實震了一震。幾千根紅燭白燭搖曳著重疊交縱的光輝,化作無聲的無形的重壓。妖冶的紅,張揚的紅,素淨的白,沉默的白,添滿了地面,充盈在空中。這是他不曾見過的景象,有些像小時在草原上度過的夏夜——夜空中滿是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