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6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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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那是亡死人的眼睛。三弟從小想得奇怪,他啃著手裡的獸肉,偏頭就問,那地上的人一年年地死去,為什麼天上的星星卻不見多?父親說,死去的人心願不了,亡魂就散不去,所以會化作天上的星,看著地上的人。什麼時候,他想通了,或者心願了結,就會隨風散去。

而那端坐其上的女子該是最美的明月。拓跋宇不由笑了,任你美如明月,也該知今日無月。連一顆顆小星星都沒有,拓跋宇笑得更肆意了,今夜是皇宮女子們一生中最深黑的夜。

衣著繁複華貴,衣帶拖沓,如是換成輕紗薄絹,這美人該做一曲撩撥人的豔舞。可卻是濃重的黑色,如同那化不開的那太空的暗,像是午夜在孤舟中的哭泣。濃重的黑色,濃重的布料,那是太后的喪服,現在穿在行雲的身上。奢華而精緻的金銀雙線在黑色的底色上勾勒出拓跋宇不認得的圖案。

拓跋宇盯著行雲掩飾不住蒼白的臉,嘴角盛開出勝利者的笑容。隔著三丈遠,行雲也能感受到拓跋宇的氣場,壓抑而張揚。

拓跋宇聞出了血的氣息,向著一具白布下的屍身走去,站定了,伸出了手。行雲猛然站起,喝斥道:“站住。”聲音越大,越是掩飾不住聲線的顫抖。

拓跋宇住了手,看向行雲,道:“告訴我,死的是誰?”

感受到周公慎握住了自己的手,行雲穩住心神,道:“除了何皇后,二公主,還有三公主,皇家女子盡在於此。”

“何皇后在哪裡?”

“皇嫂已經出了長安城了。”

拓跋宇走上前去,站定在行雲面前,俯視著行雲,一字字道:“告訴我,何皇后在哪裡?我饒你不死。”

“皇嫂既然已經出城,我焉能知曉她在何處?”

“你不怕死?”

“你不覺得,此時此刻,行雲一人生死太過單薄了嗎?行雲本就該死,可你真的想讓我死嗎?”行雲抬起頭凝視著拓跋宇的眼睛。她厭惡這雙眼。這雙眼想要擊破她的防線,就像是擊破長安以南的座座城池。

拓跋宇一樣厭惡著行雲的眼睛,這雙眼裡有著他無法擊破的防線。這個女人,剛剛說話時還帶著顫抖,現在卻企圖和他談判。她以為她是誰,她不過是一個女人而已。男兒重義,他答應三弟的事情,自然會做到。他不會出手殺了這個女人,但這不代表他會接受這女人的威脅。

拓跋宇抬起行雲的下巴,笑道:“我當然捨不得你這個美人了。不知道何後去了哪兒,是吧?沒有關係,我會查出來的。”

行雲厭惡地偏過頭去,抬手開啟了拓跋宇的手,轉身進了內室。拓跋宇笑了一下,轉身也跟著進了去,周公慎徒然伸出的手停滯在了半空中。

行雲凳子上坐下,對跟著進來的人說道:“安葬她們。聽聞拓跋氏最重承諾,答應我,安葬她們。”

“我為什麼要答應你?你能給我什麼?”

行雲偏過頭去,目光落在了七彩青釉茶杯上,靜默了很久,直到拓跋宇再次發問:“你能給我什麼?”

行雲咬了咬唇,又過了一會兒,才道:“我給不了你什麼。”

拓跋宇玩味地看著行雲,他指的是什麼,她應該清楚,都到了這個境地,她還不肯放下姿態來麼?

“莫不是你心中已經有人了?”

“沒有。”行雲不多做解釋,可意思卻明瞭:就算我心中沒人,也不會委身於禽獸。

“你可以逃。為什麼不逃?落在了我手裡,就是想要我安葬她們?”拓跋宇發問,這女人的邏輯,他不甚懂。

“我留下是為了等皇兄凱旋歸來,也是為了給死者一些尊嚴。”

拓跋宇拿起桌上的七彩杯,仔細地看了一會,隨手扔在了地上,說道:“你聽著,第一,我不會答應你。第二,想要你的人不是我,是我三弟。要是你肯寫信給我三弟,打動了他,我或許會顧及他的意思。”

“我不會寫的。”行雲不去看滿地的碎片。七彩杯造價不菲,千個杯子入窯,運氣好時能出一兩個成品,是以一杯千金。可這北狄焉能知此物珍貴?又焉知她們岳家女眷死時的慘厲?

行雲進得壽成宮,出不得。二百三十五侍衛,加上不足一百的暗衛,也只能裝點一些門面而已。行雲之前下過令,不得與代國大軍相搏。拓跋宇至少答應了行雲一樣,那就是放這些人走。行雲幾乎不信,因為這三百餘人是真正的死士,放這些人走無疑於放虎歸山。

周公慎離開了皇宮,在深夜的大街遊蕩,他不想回家。昨夜的長安還有京兆尹的人在巡夜,今夜的長安已經沒有了都城的樣子。他去了朝華門,就是拓跋宇進來的城門。那裡的死屍還未收拾。準確地來說,是代國人的屍體都被裝裹了,而他寧朝的軍人們還躺在寒冷的大地上無處歸葬。有看著屍體的代國人用懷疑的眼神打量著周公慎。代國人並非全是鮮卑族,有半數以上都是漢族人,而這些漢族人也有參軍的。百年來的相互融合已經使得那些漢人不再牴觸這些統治著他們的鮮卑族。甚至有的漢人以會說會寫鮮卑語為榮。自然,依靠著這一門技藝躋身上流階層的人不在少數。

這時就有一個漢族的代國軍人,喝斥周公慎道:“你,幹什麼的?”

“我?”周公慎也在這樣問自己。我是在幹什麼?行雲她現在怎麼樣了?何微她又怎麼樣了?一個是他誓死效忠的人,一個是他深愛摯愛的妻,可他有什麼辦法?

行雲抱著懷裡的四公主,不發一言。壽成宮的大殿上停放著百具屍體。壽成宮外是拓跋宇的手下,圍得鐵桶一般。拓跋宇去了清和宮。

喜公公坐在行雲旁邊,也是一言不發,許久才道:“殿下先用些飯食吧。”

“我不餓。阿公,就說我身體不適,召胡太醫來給我把把脈。”

喜公公遲疑地看向行雲,又看向眼神渙散的四公主,明白了,點點頭,道:“哎,我去。”

守軍接到的命令是不得放出一人。不知該不該許進人,只好派人去問。這時,拓跋宇已然安眠。

一著玉色長袍的少年看見來人,問是何事。那人認得這是脫木兒將軍的兒子,立馬笑道:“是那個公主說是自己身子不適,要召太醫,還指定了要一個什麼姓胡的太醫。”

“這樣……太醫院裡現有那人麼?”

“太醫院值班的幾個人都被扣了下。的確有個姓胡的醫正。”那人心中暗自慶幸,幸虧先查了查。

“什麼大不了的事?大皇子正睡著呢。這樣子,你們另外找一個太醫進去。記住,不許再放那人出來。”

來的那太醫,喜公公認得,問道:“胡醫正不在麼?”

那太醫拱拱手,道:“醫正大人聽聞殿下不適,是要來的,只是那些人不許。”說完,低聲對喜公公道:“太后娘娘果然去了麼?”

喜公公一臉莊重,點點頭,沒有說什麼。引著那人往前走,半晌,才徐徐道:“除了行雲公主和四公主,都去了。”

太醫停住腳,瞪大了眼睛,險些沒有站住。喜公公扶了他一把,在耳邊道:“四公主不大好,你去看看,便知了。”

太醫定住神,仰頭看向天空,黑不隆冬的一片,不由得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道:“死前還能為公主們做點事兒,是我的榮幸啊。”喜公公也嘆了口氣,把那太醫引了進去。儘管胡醫正沒能來,這人也是寧朝的忠臣了。

太醫把了左手,再把右手,各自沉吟了一刻。沒有說話,只是眉頭越皺越緊。又重新把過左手,又是右手。待他把完了脈,已經是半個時辰過去了。

“如何?”行雲問道。

“微臣先開方子,吃七貼再看吧。”太醫小心翼翼地回話道。

“直言無妨。”

太醫大著膽子看向行雲,四公主瘋了,那麼說太后死後主持大局的就是她了。之前,她主持宮裡事務,雖然周全得不像是未出嫁的女孩子,也還在可以理解的範圍內,畢竟寧朝公主都是出類拔萃的。可今日之事,未必匪夷所思。他們在太醫院裡聽到那兩聲喪鐘時,以為是何皇后在。想到這兒,太醫忍不住問道:“皇后娘娘她?”喜公公說是除了兩位公主,都去了。

“皇嫂出了長安城了,安好。”行雲安撫式地笑了笑,又轉口問道:“四公主的病情到底如何?”

“四殿下一向體弱,受了驚嚇,一時氣血相撞。本無大事,好生調養,終究是能恢復神智清明。只是如今……”太醫停了口,遲疑地看向行雲。

行雲垂下了眼睫,然後抬起了眼,說道:“凡事都有我呢,傷不到她。”護衛何夕,是為了子瞻,為了寧朝的皇嗣。護衛四公主,是為了程錦,又出於憐憫。

“殿下……?”那太醫低聲呼道。

“不必擔心。我無妨。何況和死去的人相比,這些都不算什麼。”行雲親自遞給太醫紙筆,輕描淡寫地說道。

喜公公偏過頭,偷偷用衣袖擦去縱橫的老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