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7

作者:那時花開

27

又是一夜無寐。行雲尋到一間乾淨的房間,遣出了眾人,抱住膝,坐在床上。頭不住地一陣陣暈眩和脹痛,睏意一陣陣地襲來,卻睡不著。等到東方終於出現一束曙光,才昏沉沉地倒在床上睡去。

到行雲終於醒來時,已經是午後了。行雲微微地眯起眼,習慣性地用臉蹭蹭被子。輕柔而溫暖的觸覺,讓行雲甜甜美美地露出了笑容。

小脫木兒站在拓跋宇的身邊,看見了這一幕,清明如水的眸中有流水在波動。行雲兩夜未睡,這時也才就睡了三四個時辰,還猶自香夢沉酣。偏過頭去,避開午後的陽光,又抱住被子,閉起了眼睛。拓跋宇沉下了臉,原來,這女人還有這樣傻得可愛的一面。

看見拓跋宇走上前,伸出了手,半夢半醒的那人還猶自不覺。小脫木兒不由出聲,道:“大皇子……”

行雲被吵醒了,一睜開眼,看見了站在床上的某人,才從夢中驚醒。一霎時,她幾乎不知哪是真哪是假。

“你昨夜召了太醫。”拓跋宇用的是肯定的語氣。行雲掙扎地想要起身,卻被他雙手按了下去。行雲掙脫不得,可拓跋宇沒有更多的動作,只是看著行雲,在她耳邊道:“四公主怎麼樣,我一點也不感興趣。三弟也不感興趣。”

少年伸手給行雲把了脈,起身後,道:“公主近日過於勞累,其餘並無大礙。”

拓跋宇和少年雙雙走了出去後,行雲不爭氣地流下了兩行淚。昨夜的所有的一切堅強,頃刻土崩瓦解。到底是為了什麼而要堅持?拓跋宇可以輕而易舉地轄制住她,也可以毫無顧慮地出現在她的床前。她在他的眼中不過是徒勞的小丑。他一伸手便可捏碎。

“公主體寒,不易受孕。”少年說道。

拓跋宇住了腳,笑道:“那正好,免了麻煩。”他可不想這女人生下三弟的子女。

出了房門,行雲依舊是那個行雲公主。屍身停放在大殿上,沒有人敢上前,只是守在殿門口。喜公公看見行雲,上前低聲問道:“拓跋宇剛走?”

行雲扯出一絲笑來,道:“他不敢將我怎樣。那個叫拓跋靖的,撂下話了。”

過了幾日,拓跋宇終於還是將女眷們收了葬。他收到了拓跋靖的書函,說是若不收葬女眷,寧朝人心只怕難收。行雲看著她們入葬在了皇陵,踏上馬車,黑色面紗下的她的面容無人能夠看清。

拓跋宇怒意之下,冷哼了一聲,道:“顧怡,果然如此?”

顧掌櫃低下了頭,說道:“確實不假。”根據他多年經營,遍佈長安的訊息網,無人信行雲公主是苟且偷生,在他們心中,行雲公主永遠是最尊貴的公主。確實的訊息暗中傳遍長安,使得長安人相信他們的公主。而他們散佈的謠言,卻始終無人肯信。

嶽修收到了行雲的薄薄一張信紙,然後他得到了應該得到的所有訊息,除了那人的處境。明明是“無事,莫急”四個字,偏偏又在上面擠進了兩個字。一年前,雲江和他說,雲家世代守護寧朝,他只希望不要再讓行雲去承擔,只當是岳家欠雲家的,一次還清。

可岳家又欠了雲家一次。

行雲在信上說“莫急”,嶽修卻知,這是最好的時機。沒有守得住萬年的關。多虧了母后和行雲,一死,一生,寧朝的皇室女子作出了最好的示範。如今高漲計程車氣是最佳的武器。程錦也不再是少年不知愁滋味,憑藉著細細的謀劃和果斷的出擊,他成了嶽修的得力大將。四公主瘋了,他聽到訊息後,只是安靜地看向拓跋靖駐軍的方向。只要他們能贏,他們就可以回到長安。只要他們能贏,行雲和四公主就可以重新活一次。

行雲根本就不知前線發生的任何事情。送葬回來之後,她被押送進了原來的擷雲宮,宮外依舊是鐵桶一樣的防衛。送來的幾個服侍的女子都是行雲不認得的。這幾個女子看樣子都是寧朝人,沒有宮人該有的規儀,當是民間女子。在擷雲宮裡,行雲只是一遍一遍地讀書寫字,有時候一整日也不說一句多餘的話。

這疼究竟是從皮肉外頭透進去的,還是從骨頭裡冒出來的?曾青分不清了,只覺得疼痛像衝開了堤壩的河水一樣,在他的身子裡奔流來去。軍棍帶著可以使丘巒崩摧的氣勢呼嘯而下,要的不是受杖人去仔細體味教刑所“教”,而只是要讓那些塵芥之人在赫赫淫威下永不敢抬頭。一剎那間,在狂驟的痛中想到的不是自身血肉,而是華夏一片山河,彷彿那些山山水水,就是這樣一棍下來,頓成齏粉,連一絲死亡的美,也無從談起,留下的只是“征服”二字透骨的鐵血與暴戾。

從曾青的唇中擠出的卻始終只有一句話:“我知道,但就是不告訴你們。”

小脫木兒給曾青看過傷——青痕過膝者不愈。他起身道:“你不肯說,大皇子會去找行雲的。而且,我不信你會知道。”

曾青閉起了眼,下定決心不吐一言。

少年嘆了一口氣,道:“其實,大皇子也不信。”

就算是不信他知道,也下此狠手地嚴刑相逼,只因自己的性命在那個叫拓跋宇的眼中,有如塵芥。曾青在想,唯一的安慰便是整個華夏民族都在陪著他受罪。而他是在為了整個華夏民族受罪。任拓跋宇視如塵芥,他自己不必看輕自己。

“竇太守死了,他是條漢子。何府的公子與我甚為相得,他喜歡行雲,我看得出。”少年自顧自地說著。停了一會兒,像是在想什麼,然後開口說道:“大王妃六日不食,死了。”

在收到訊息後的幾天裡,拓跋宇逼著行雲寫了無數封信,快馬加鞭送到代國都城。從太后死了的五天後,三公主得到了訊息,她沒有說任何話,只是那一天沒有用餐。當第二天她還是沒有用餐,快信就從代國都城送往長安。送到時,已經是第五日。之後的每一天,他等來的都只是一樣的訊息,不食。就算是他的母后跪在了三公主面前,也沒有任何用處。拓跋宇知道,也許在他還在等訊息的時候,三公主已經死了。如他所想,他終於等到訊息時,看那信上的日期,三公主死了多日了,帶著她肚子裡的孩子去的。

“公主她?”曾青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來。關於行雲,他的腦中混沌一片,不辨東西。

“她還是你們寧朝人的公主。”說完這句話,少年就走了。

他去了長安居。和其他的酒館一樣,這裡滿是代國的軍人,他們少有付酒錢的,又或者把剛剛搶到的財物扔給了小二,就嬉笑地要酒要肉。拓跋宇有令,一切的商鋪不許關門。在長安居門外,何苦等了一刻鐘了。倒不是少年遲到,而是何苦習慣地早到。不管什麼事情,何苦都會認真地去做。不管和什麼人約定了,何苦都會比那人先到。這是他的習慣。既然沒有去赴死,既然還要活下去,既然還想要寫史書,他就該想盡辦法去接觸瞭解真相的人。既然這青衫少年主動地接觸他,他就不該躲避。那少年說要與他交朋友,何苦才不信。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竇太守的死狀你看見了?”

何苦皺起了眉頭,不屑道:“抗拒的你們痛恨,順從的你們又鄙薄。拓跋宇以為他當眾那樣殺了竇太守,就震得住長安人嗎?”

“你想著史,就該少說些這樣的話。”少年青衫磊磊,神態從容,若不是何苦知曉他的身份,怎麼會信他不是寧朝人?

“公道自在人心。著史者要去了解民心,而不是那些無聊的權謀應變。”少年繼續說道。

“你知我寧朝民心如何?”

少年答道:“我不知,我不過是一個醫師。民心如何,與我無關。”

“那我告訴你民心如何。我長安百姓無一不翹首東顧,盼我君上早日歸來。”

少年看向何苦,喪服喪母喪邦,使得原本溫和的人也變得有幾分稜角,藏在溫和下倔強也化為了狠厲。

“你們的陛下回不來的。”少年說得篤定。三皇子的心計權謀,他是見識過的。三皇子是這樣的一個人——他要拿到的,沒人能攔得住;他要得到的,沒人能搶得過。

況且還有自己的父親襄助,寧朝的防衛還有誰比雲家人更清楚嗎?父親,早就想報這個仇了。老皇帝因為一個女人逼死了雲峰——隨時可為寧朝拋頭顱灑熱血的兄長,這樣子的踐踏在雲峻眼裡,不可忍受。當初雲峰的佈局裡沒有云峻,是他自己跳了進來,然後在兄長死後,跳了出去。要瞞過那麼多人,不容易,很不容易。替代的屍身還不算難找。二十多歲的年輕男子,誰不在乎自己的容顏。硬生生地毀去自己俊美的樣貌後,雲峻在心中給岳家又記上一筆。有時他會照著鏡子,努力地要從醜惡的臉上找出和兄長相似的地方,放下鏡子後,他會更恨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