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28 深夜,擷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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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擷雲宮。
大門被咚咚地敲響。這樣粗魯的聲音,在以前的皇宮裡,從不會有。可現在這裡算不上皇宮,不過是,一座兵營而已。行雲一直在擔憂拖把兄弟會東西夾擊子瞻。可現在看來,這種擔心是多餘的。
拓跋宇壓根沒有調動軍隊的意思在。他安心地在長安肆意妄為。他相信棍棒和刀槍,剛強的可以砸斷,征服不了的可以毀滅,包括……這行雲公主。雖然不能殺,他也不能把這麼一個滿身是刺的行雲丟給三弟。她是烈馬,他就該是那馴馬的人。
行雲冷冷的臉色使得那幾個侍女不敢去開門,任敲門聲放肆,行雲執筆的手一絲不亂。
“不見南師久,謾說北群空。
當場隻手,畢竟還我萬夫雄。
自笑堂堂漢使,得似洋洋河水,依舊只流東?
且復穹廬拜,會向藁街逢。
堯之都,舜之壤,禹之封。
於中應有,一個半個恥臣戎。
萬裡腥羶如許,千古英靈安在,磅礴幾時通?
胡運何須問,赫日自當中!”
行雲不知為何昭明皇后會在筆記中寫下這麼一首像詩像是小調的東西來。不管是昭明皇后,或是那個時代任何一個文人,都不會在盛世時寫下這樣的文字。“且向穹廬拜,會向藁街逢”。行雲端視著這一行字,想象著何時子瞻會帶著寧朝的男兒們回到長安。她堅信,只要子瞻能凱旋而歸,她定能逃出拓跋宇的控制。
咚的一聲,大門已經被來人撞開。隨著拓跋宇一臉盛怒地走進來,幾個侍女識相地退了出去。
“你根本就不生氣,裝出這模樣是想讓我害怕嗎?”行雲轉過身去。她想通了,既然在拓跋宇眼中,她的生命、她的尊嚴,有如塵埃。那她自己,就更該看重自己。她是寧朝的公主,她是雲家的傳人,她要驕傲地堅強地等著子瞻凱旋而歸。
“這是什麼?”抓起桌上的字,拓跋宇真的被激怒了。
“原來你還認得我華夏文字?”行雲笑著避開撲上來的拓跋宇。
拓跋宇把手裡的紙捏成了團,獰笑道:“我若是現在就要了你?”
行雲的手被牢牢地抓住,掙脫不得。所謂武藝什麼的,一旦面對上懸殊的力氣之差就沒有了任何用處。行雲也知道武藝什麼的,她不過是三腳貓的功夫,拓跋宇是久經沙場的人了,她抗不過他的。
身後是硬的牆壁,身前是更硬的拓跋宇,行雲避開那張貼近的放大了的臉,硬聲道:“那也由你。”
拓跋宇鬆開了對行雲的鉗制,笑道:“你以為你是誰?天下的美人多了去了,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也不少。我三弟有潔癖,只要處子。我不要你,我要你手裡的快雪時晴帖。”
行雲冷笑,說道:“快雪帖自然是在快雪堂,你沒找到,又來問我?我又怎麼知道在哪裡,許是被你的人當成廢紙扔了呢?”
“你知道,你藏起來了。明天我再來,最好,你能給我答案。”
“你不必再來了,答案我已經給你了。”行雲靠著牆,無力地笑道。
侍女再進來時,看到行雲右手腕上的紅腫,急忙低下了頭,眼觀鼻,鼻觀心,只當是沒有看見。
拓跋宇後退半步,笑道:“明天我會得到想要的答案的。”說完,轉身離開。
快雪時晴……行雲輕輕地笑。章爺爺如何了?她不再去想。文字傳承,傳承的是什麼?是孟子的浩然正氣,是蘇武手裡的節杖,是魏晉的名士風流,是千載華夏的傲然不屈。
“殿下?”一個忠厚的使女看不過,說道:“我去找外面的大人們。”
行雲放下衣袖掩住了掐痕,說道:“不用了,這點小事,不必麻煩太醫。倩姐,我記得你那裡有膏藥。”不是不必麻煩,是知道使女們去說,他們也不會找太醫抑或是別的大夫來的。
塗上那不知什麼東西練出的黑泥上,行雲本是已經只隱隱發痛的手腕,登時火辣辣地又疼了起來,行雲不由噝噝地倒抽冷氣。
一燈如豆,行雲重新鋪開了紙,命使女點上了安神香,執筆卻不知到底該寫什麼。只是依照自己的記憶,描摹著王羲之的蘭亭集序,橫的,豎的,一點,一捺,都帶動著手腕上的傷。行雲寫累了,偏頭去看侍候的使女,那十八歲的姑娘也和小雞啄米似的困得不住地點頭。經過訓練的宮女斷不至此,也為了這,行雲心中突然生出了親切之意,儘管她知道這使女都是拓跋宇派來監視她的。
“你可知我一生引以為豪的什麼?不是這尊貴的公主之位,也不是兩代帝王的恩寵殊榮,只有手裡的一管筆和這握住筆的一隻手,才是我自己的。小時候就和皇兄開玩笑說,我若是男兒,單憑這一手字也做得朝廷的官,寧朝的名士。雖然不敢期望能和王羲之父子一樣流芳千古,也做得這一代宗師。”
使女暈暈然地終於睡著了。行雲絮絮地依舊說著。
“程先生說,只有孤寂之人,才能練得這絕妙書法。所以他斷定,我心裡是孤寂的。小時,我只當這是百無聊賴時的遊戲。大了,想著皇兄定會高興,所以專心學書,只為博得他的喜歡。直到現在,才知,只有這一管筆,能一直陪著我。從小到大,不管是風雨交加還是富貴榮華,我盼的只是一個家。現在想來,只有冷宮,最有家的味道。那時一心想出去,可這皇宮終究不是我的家。擷雲宮太過冷寂,東宮裡遲早會有女主人。公主府是太后賜的,蘇姑姑死後,更沒了人味。人來人往,看起來熱熱鬧鬧的,可誰又是知心知意人?就那麼一個簡笠,他知我,我卻不知他。盼著他能給我一個家,他的家卻早有別人。這人生風雨,悽悽長途,不再企盼有人肯為我遮風擋雨,給我一點溫暖安適,只希望有一個人能在我身邊,陪我走過。不然,又讓人怎麼支撐下去?”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胡云不喜?
不見君子,風雨如悽。不見君子,此心不已。
子瞻是在戰,還是在守?他是一心備戰,還是偶爾會想起她,擔憂著她的處境?那個簡笠是不是正煙花三月下揚州,用手舀起春來江水綠如藍,竹骨扇一搖就是碧綠的芳草氣息,不知他有沒有聽到長安陷落的訊息?
“忠臣義士,多見於危難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人主不急起收之,則火種絕矣。望君為我收之。”那一日肅然囑託後,就再也沒見過周公慎,但他應該不會負她所託。
天才剛亮,拓跋宇再次登門。行雲穿好衣衫,啟開門戶,就被他一把拉了進去,行雲手腕吃痛,只好由他。拓跋宇站住了腳,放開手,行雲卻剎不住,一下子撞在拓跋宇的後背。
“想好了?”
“我忘了。”
拓跋宇走近,說道:“這是你說的。”
使女們聽到一聲慘叫,淒厲地不像是行雲的聲音,來不及多想,本能地就衝了進去。
“誰叫你們進來的。滾出去。”
使女匆匆退出時,眼睛的餘光瞥見倒在地上暈厥過去的行雲。幸好衣裳完整。那使女當時就這麼一個念頭。焦急不安候在門外時,才努力去想公主殿下到底被怎麼了,卻沒有頭緒。
拓跋宇出去了,她們才敢進去。行雲公主依舊是昏倒在地上,絕美的面容上滿是恐懼。上前想去扶起公主,卻看見了地上的一灘血。再去找尋哪裡受了傷,就看見了血肉模糊的右小臂,還成串地往下流著血珠子。不但是血肉模糊,分明是變了形狀,生生地被從中間折斷了。地上還有一柄黑鐵的匕首,上面一樣是血淋淋的。
她們徹底地慌了神了,一連四五次去求看守的大人們,甚至臉上都掛了淚,著急地聲音都帶了哭腔,得到的答覆只有不耐煩的喝令。
“求你了,再不請大夫來,公主的手就廢了。”那個被喚作倩姐的,拉著看守的手,跪了下去。
“沒用的。別求了,大皇子下過令了。”還是一個年長的,心裡不忍,這麼說道。
四五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坐在行雲床前,沒了主意,只有一個個地淌著眼淚。想幫著行雲清理傷口,又不敢動,只好先小心翼翼地剪去了粘在肉上的衣袖。想叫醒公主,問問主意,又更不忍心。
“殿下,他要什麼,就給他好了,何苦呢。”一個膽小的女孩子,嗚咽著說道。
“娟兒,別哭。”行雲醒時,只能感到手臂的劇痛,手腕卻沒有感覺,認清了這幾個人,又忍住痛說道:“幫我看看,手在不在動?”那樣的手,她不敢去看,她怕看到白森森的骨頭。
娟兒抹了一把眼淚,按下心裡的恐懼,認真地看向行雲的手,然後默默地搖了搖頭,急得倩姐白了臉色。
“本就不指望的。倩姐彆著急了。拓跋宇要是再來,你們就告訴他。我皇室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了,這點痛我還忍得住。”說完,行雲就偏過頭去,不再說話。她不想讓別人看見她的眼淚。這點痛熬過就算了,可這條右臂,這隻右手,怎再去握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