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鳳傾天下>29 見狀,使女們都退了出去,默默地站在門窗外,凝神去聽屋裡的動靜。只要行雲醒來,她們的心裡就有了主心骨了。

鳳傾天下 29 見狀,使女們都退了出去,默默地站在門窗外,凝神去聽屋裡的動靜。只要行雲醒來,她們的心裡就有了主心骨了。

作者:那時花開

29

見狀,使女們都退了出去,默默地站在門窗外,凝神去聽屋裡的動靜。只要行雲醒來,她們的心裡就有了主心骨了。

行雲不甘心地想再試試能不能動,卻疼得再次暈了過去。她咬緊嘴唇,沒有再呼痛,她不想再驚動那屋外的人。她們這般,拓跋宇怎會輕饒,就不要再給她們加罪了。

那一日夜站在屋外的使女們,聽到她們的公主,在夢裡,一直在呼喊一個名字——子瞻。她們並不知子瞻是誰,那該是她們公主心深處的人吧?到了後半夜,行雲醒來,眼睛看著空中,她在想,被毀去了手,還不如被毀了容貌。若她醜陋不堪,那三皇子也不再會強取豪奪。可她不想讓子瞻看到她這樣,毀去了手,也許以後還能瞞過他。

當日,拓跋宇沒有再來。次日,拓跋宇並沒有來,來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

哭紅了眼的娟兒看見那少年,就上前道:“公主說了,要東西沒有。”

那少年恭敬一禮,道:“我來給行雲殿下看傷。”說著,用手指了指揹著的醫囊。

倩姐喝退了娟兒,行過禮,請少年進屋子。

行雲的手已經不再流血,鮮紅的血也已經變暗變黑,汙濁不堪的血塊附在斷裂的手臂上。少年掀開被子,看了一眼,皺起眉頭,轉身走了出去。不多會兒,胡太醫就來了。

“殿下可以不信我,但可以信胡前輩。”

胡太醫看了行雲的手,心裡也是深涼,他看著行雲長大,怎能不知這隻手對行雲來說意味著什麼。何況,傷得這麼不堪入目,公主該是吃了多大的苦?

少年動手,胡太醫像是很信任他的樣子,只是在一邊看著。等到少年上完夾板,包紮完畢,行雲也沒有說一個字,沒有呼一聲痛。

“殿下不願問,為醫者也該說實話。傷成這樣,不必我說,殿下也該知道是寫不成字了。”少年起身時,這麼說道。

胡太醫沉默了一刻,說道:“殿下放寬心,好好養病,總還是有希望的。”

躺著的行雲終於虛弱地說了一句話:“胡醫正,四公主安好?”

“好,好著呢。就是有點不太明白。”

“好,那就好。”行雲說完,又閉上了眼。神智不清才好,免得煎熬。

少年下午又來了,給她開藥,定食譜,換傷藥。她知道這個少年是脫木兒多朵的兒子,叫做脫木兒炳。將門當有虎子,代國尚武,他理應是個馬上兒郎,卻沒有一點兒的武人氣息。一連數十日都是這般,直到春去夏來。有他在,行雲的一切用度又回到了公主的水平。行雲甚至懷疑,是因為他的緣故,才使得這幾個使女輕責了一頓就放了回來,緣故是那日被拓跋宇團在地上的紙,被她們打掃後,倒出了擷雲宮。第二日不知怎地就流傳了出去。

他在喂她喝藥時,會說著外面的一切事情。他說,何府那夜起了火,後來何苦回了府,散去了家人,只留一個老僕和一屋子書相伴。何苦那孩子還說,他會這麼寫他的父親:初昏聵,位為首輔,而不知諫,但知唯唯。帝貪豪奢,彼貪銀財。吾朝之亂,其罪不可免也。至亂起,散盡家財。至後薨,舉火自盡,終得保起晚年,亦幸矣。

行雲微微分神,想起那時候,散盡家財的不止是何相,還有自己公主府裡的七萬白銀,湊得糧草,交予周統領。他卻反了。

“想什麼呢,殿下。張口。”少年笑道,把湯勺遞到了行雲嘴邊。

行雲張口含了。她變得空前的寡言,不想說自己可以動手,也不想說她們侍候就好。

少年說,她就聽著。慶幸的是,拓跋宇沒有再來過。少年也沒有提過快雪時晴帖。

少年還說,四公主自從見不著行雲後,更加糊塗了。好在她生性本嫻靜,也不哭也不鬧。像個瓷娃娃似的,任人擺弄,有時一天也說不上一句話。等你傷好了,我帶你去見見她。

行雲眨了眨眼睛,她除了神智還清楚,其餘和四公主也差不太多了。

少年又說,那個叫周公慎的前一個月剛剛被他父親找到,回了周府,現在又鬧翻了。

行雲不用問為什麼,因為少年會自己說下去。

少年說,是為了他妻子,叫做何微的那個女人。大皇子翻遍了長安城內外,要找何後。何微不知怎麼地就逃出了周府,然後自稱是何夕。姐妹兩人長得本就差不多,以前的宮人們面面相覷了片刻,全都點頭承認了。加上何微也是有孕在身,就這樣子,何微代她姐姐死了。周統領看見何微的屍身時,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這件烏龍案就這麼過去了。大皇子還真就信了。周公慎傷心之下,就搬出了府,獨自在外面住著。我知道,你想問我,怎麼知道的,又懶得問。不為別的,周公慎和我熟識,那天我陪他喝酒,他自己說的。現在大皇子一意想要招籠他,他不肯,大皇子大約是出於對周統領的顧慮,沒有強迫。

少年又說,那個大公主,你應該有印象的吧。真的算不得你們姐妹。被我們大皇子找到後,納了。天天還打扮著,這樣的女人,大皇子其實看不起。

少年又說,我們的大王妃,那就是三公主,在最後的那一天給你回過信。我知道,你沒見過,被大皇子扣下了。她臨死前,都沒有給大皇子留一個字,卻給你寫了信。大皇子嫉妒。大王妃和你一樣,是值得敬佩的女人。不過她其實心性很冷,她會為每一個人都想得周到,為身邊每一個人忙碌。可她心裡卻根本沒有依戀,對她自己也是這樣。一刀下去結果自己的性命,容易。可生生把自己餓死,還帶著自己的孩子,我也想象不出岳家是怎麼教出這樣的女兒的。哦,這封信寫的是什麼,我還沒說。其實也沒什麼,大王妃說,父一也,後面還有一句,當著你的面,我就不說出口了,你想必也知道。他總是恰到好處,把行雲想要知道的娓娓道來,不用她去問,而她心中瞭然的或者會讓她傷懷的,他都小心地避開。

父一也,人盡可夫。父親只有一個,丈夫嘛,誰都可以當。這是春秋戰國時,一個女子說的話。所以,她拋棄了大王妃的身份,完成了三公主的職責。“人盡可夫”不是一句實話。她們是如此尊貴,怎麼會是人盡可夫的女子?那封信,一半是寫給自己的,一半是給大皇子看的。

少年繼續說,那個曾青,你的門下,他死了,去得很平和。早上獄卒發現他時,他是雙手放在身側去的。你府裡那個章爺爺,過得很好,只是常常罵人,一般人也不知道他罵的什麼。

少年絕口不提的是三皇子,嶽修,還有他們兩之間的戰爭。行雲也不問戰事如何。無論結果如何,她知道,她遲早會看到那個勝利的人。

少年幫行雲把過脈,又改了藥方,笑道:“殿下今日氣色很好,這件湖藍色的裙子也很漂亮。”這時候,少年已經允許行雲下床了。

行雲的臉色明顯有一滯,還是沒有說話。少年的好意,卻讓她起了疑心。經歷過簡笠,她不再是那個誰對她好,她就認誰的實心人了。

少年感覺到了行雲的防備,不介意地輕輕一笑,又開始了單口相聲。你一定在想我一個代國人為什麼要給你治傷,還和你說這麼多話。我沒別的意思。三皇子的人我怎麼敢有非分之想。你長得很像我妹妹。

行雲看向少年。他的妹妹,哦,就是拓跋靖的正妻。

“你也想要我做那個人的女人?放心好了,看在你為忙活了這幾個月的份上,我也不會去和你妹妹搶。子瞻回不來,我還怕一死麼?”這是行雲第一次和少年說這麼長的句子。

“三皇子會對你好的。”少年收拾著藥碗,說道。

“像拓跋宇對三姐姐那樣對我好嗎?”行雲輕蔑笑道。

拓跋宇口口聲聲說愛,可他破她家國,夷她親族時,有一絲半點地想到過她的痛楚嗎?

第一次輪到少年沉默了,許久,少年才抬頭看一池蓮花,口中道:“你見到三皇子就明白了,他真的會對你好的。他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再許別人傷害你。”

行雲也看向那一池蓮花,那是她最愛的景色,只為子瞻的東宮中他與她一起度過好多夏天。她無意於和他爭論,她下定決心就好了,不必別人贊同。脫木兒炳說的話,從右耳進,左耳出。她壓根就不在意那個叫拓跋靖想怎麼對她。

“春之桃李,夏之蓮花,秋之海棠,冬之寒梅,都堪入詩入畫。只是這於我都無關了。”

這是幾個月來她第一次重獲自由走出擷雲宮,就算是這座皇宮不再是她記憶中的,連清冷的冷宮也熙熙攘攘地住滿了軍隊,她還是喜歡太陽照在身上的感覺。

去了四公主處,她竟然認出了自己,抱住了就不肯放手,差點兒還撞到了行雲未痊癒的手臂。行雲哄了很久,四公主才在她的懷裡睡著了。行雲看著四公主的面龐,想的卻是,不知何夕是否安好,再過二三月她該生產了。

大公主也來看四公主,行雲輕輕放下懷裡的四公主,冷冷掃了她一眼,沒有說話。大公主像是想要解釋,又悻悻然閉了嘴,眼睜睜看著行雲丟下她,然後走了。

長安的淪陷,只是戰亂的開始,遠遠不是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