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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傾天下 30 棋差一招,

作者:那時花開

30

棋差一招,

滿盤皆輸。

智差一籌,

天下易手。

足足打了半年,各自傷亡慘重,輸了的還是寧朝。這樣慘重的失敗是重重的一擊。嶽修腦中最清醒的意識是無論自己怎麼努力,他終究是成了亡國的皇帝。騎在馬上的嶽修看到,同樣騎著馬的拓跋靖摘下猙獰面具的那一刻,他只是平靜地說道:“我輸了。”

“我贏的也不容易。”拓跋靖拉住馬,說道:“你比我想象的要厲害。”

這兩個男人在這時想起了同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在長安等勝利者的歸來。

行雲的右小臂恢復差不多了。脫木兒炳長年在軍營,擅長的本就是治傷。況且,用的藥是極好的,胡太醫的調養也是極好的。尋常人斷然不肯信五個月前這隻小臂曾被生生扭斷,又被重重劃傷。但看上去再好,也握不住筆了。習書,一是悟性,二是勤勉,三是名師,第四點就是得心應手的那個手字。一般人只以為前三者難求,至少每個人都是有一雙手的。可手與手之間畢竟不同。心裡有那麼一個字,輕重緩柔都成竹在胸,卻再也寫不出來了。

硯石端方,墨錠如漆,磨出了墨香濃鬱,這是麝香和冰片的味道,是墨的味道,是歲月的味道。脫木兒炳進來時,就聞出了麝香的氣味。他沒有多說,只是站在一旁,看行雲寫字。

自從行雲可以起身活動後,就用左手練起了字。就算是左手可寫,那也需要幾年的苦功,才能鐵杵成針。

行雲寫完了一行字,轉頭漠然相問:“何事?”

“你憔悴了很多。”脫木兒炳淡淡說道。

“是嗎?你怎知城破之前,我是怎樣的容貌?”行雲語中含譏。

第二日脫木兒炳帶來了十錠墨,是簡笠那時說給行雲的方子,行雲又供給了宮內,也是有香氣的,不同的是沒有麝香。

“大皇子想見你,現在。”他等了一會兒,見行雲沒有答話,又說道:“好生和大皇子說話,不要……”

行雲打斷了他:“不要怎樣?不要惡語相向,不要自討苦吃,不要徒作掙扎?”

一頭烏髮,也隨人事零落,一年不到的光景,只剩得了一半。在行雲用木梳挽起披散的頭髮時,脫木兒炳默默地將一件白色狐裘披在了行雲肩上,低聲道:“是三皇子特地送來的。白狐稀少,集裘不易,這都是三皇子親手所獵,殿下要珍惜。”

行雲髮絲盡從手裡飄落,落在白裘上黑白分明。腳下一軟,險些倒在他懷裡,又堪堪站住,咬唇道:“你這是何意?”

他微微別開了眼,躲開了行雲的眼神,低聲道:“你兄長敗了。三皇子正往長安而來。”

“我、不、信。”行雲打落肩上的白裘,一字一頓道。

“殿下可以不信,幾日之後,便會相見了。連慶功的酒宴都預備下了。”

從拓跋宇那裡出來,行雲遣去了眾人,在角落裡抱膝坐下,腦海裡什麼也想不起來。

“殿下,殿下。”有細小的聲音傳來。行雲遲疑轉過頭去看,原來是那個抱花瓶的小德子,是五公主宮裡的人。現在抱著一件大人的雪袍子,一樣是顯得瘦小。那時是機靈可愛,現在看上去是悽楚可憐。

“你……還好?”行雲用凍木的嘴唇說道。

小德子被這一問紅了眼,低聲道:“大公主要我給你的,拿著吧,別凍壞了。”

若是我一病不起,豈不好?行雲這樣想著,任由小德子幫她披上了袍子。她做這個公主,很辛苦了。就為自己活一次吧,不再是什麼公主,什麼雲家人,只是一個女人。

不要去守護,不要去抵抗,為了自己在意的人,就妥協吧。

行雲想擺脫這樣的念頭,她知道她若是答應拓跋宇,便會萬劫不復,永世不得超脫。可這個念頭啃噬著她的意念,侵食著她的理智,從心裡面開始。

三日後,慶功宴在莊重輝煌的太極殿,如期上演。酒,肉,色,迷惑著將領們的肚子,眼睛,還有心。有的醉醺醺地站起,就一把扯過舞女,驚起一聲尖叫。有的打翻了木頭案子,舞動著手臂,相互灌起了酒。

杜若在殿腳冷冷看著這一出鬧劇,琴絃是一下也沒有撥動。她雖低賤,也不能淈其泥而揚其波。

“怎麼不彈?”身後有醉人發問。

杜若舉起故意割破的手指道:“傷了手,彈出來不入人的耳。”

“傷了手?你們都這樣,以為會有什麼好下場?你們的皇帝——嶽修他是我代國的俘虜了,他救不了你們。賠了她一個不夠,還要再加上你嗎?”

杜若回頭去看卻是一張清秀而年輕的面龐。在飛燕樓送往迎來,他既然認得自己,想必也是什麼恩客了?只是,她記不住這些人的樣子,也不想記。如今長安城中,得勢的,可以去飛燕樓的,無非就是兩種人——代國人和投靠代國的人。

“她是誰?杜若倒是想結交結交。”杜若看他醉成這樣,也不怕他。

“行雲,是行雲。她怎麼可以答應?她會瘋了的,也會把三皇子逼瘋了的。三皇子不會喜歡這樣的她的。這是計,大皇子的計,她知不知道?”

“你再說一遍,是誰?快說!”杜若抓住了那人的袖子,逼緊問道。這一年,她見不到行雲,耳聞也是寥寥。除了那一晚降而不怯,敗而不卑的皇朝氣度,還是那一首暗中傳遍長安的歌謠,她對行雲這一年來的遭遇,一無所知。她為行雲擔憂,不光出於兩人間的主僕之分。

“是行雲。”少年想拿開了她的手,卻險些摔了一跤。

“她怎麼了?說啊!那個什麼三皇子想要對她怎樣?”杜若幾乎是吼道。

“怎樣?怎樣?還能怎樣?我說的話,她都不聽。她連我都不信,她還該信誰?”不知從何時起,這個姐姐已經在江炳的心裡,種下了血脈相連的親情。他已經很盡力地為三皇子擋酒了,可他除了這還能做什麼?江炳倒在了杜若身上,話是沒能說清。

杜若厭惡地推開了他。便是日日承歡,對於這些男人的觸碰,她一如開始時地討厭。

在東宮裡,行雲任由不認識的宮娥打扮穿戴,最後飲下了拓跋宇為她準備的酒。酒名合 歡,甚香,聞而醉人。醉生夢死,欲罷不能。

拓跋宇說,他弟弟有信來,只要她——行雲公主安心侍奉他,他便饒嶽修不死。

這是水天閣,是子瞻的房間。清和宮為人所佔,她尚可忍受,可這是子瞻的房間,怎能容得蠻夷玷汙。不,是蠻夷和她一起玷汙。行雲想要擠出一絲笑,一眨眼卻齊滾滾流下了兩行滾燙的淚來。

“呀,殿下怎麼哭了。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都哭花了胭脂都。”說著,又伸手撲上胭脂。三三兩兩,你一言,我一句,說著賀喜的話。

行雲終於一怒而起,喝道:“滾,全滾出去。”什麼公主的儀態,什麼應有的風度,她不想管了。

罵走了眾人,行雲自己重又撲上了胭脂。三皇子就是看中了這張臉嗎?宮裡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了。行雲笑出了淚,又洗去了胭脂。論端麗她比不上三公主,論嬌豔她比不上何夕,論風韻她比不上大公主,論靈動,她比不上五公主,甚至,論俏她比不上胭脂,論秀她比不上杜若……。行雲……她不過是長得有幾分可取之處,便要被強取豪奪,而那三皇子對她又何嘗有一點的情誼在。就如那快雪時晴,名聲在外,就躲不開強盜的眼睛,也不管他們要這千古法帖又何用?若是落入他們手,難免會毀,她不想做這千古的罪人。秦愛豪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盡,用之如泥沙?

此夜之後,我不再是我。

行雲清醒時,唯有這個念頭。

拓跋靖推開扶著他的小顧,跌跌撞撞地開啟了房門。一年苦戰,終於是結束了。不由得他不高興,甚至於喝醉了自己。

藉著月光,拓跋靖看到有一個人影,一個女人的輪廓。代國的風俗——軍中不近女色,故而拓跋靖心裡也感念起大哥的周到來了。

衣裳凌落,拓跋靖掀開半落的被子,看到雪白無暇,玲瓏有致的身體,不加一點遮掩。如此膚色晶瑩,有如凝脂,該是嬌養出的女兒,不是閨秀,便是風塵。他伸手便去解自己的衣帶。衣帶輕輕落在那人腰間,那人覺出他的存在,從鼻子裡發出難耐而銷魂的呢喃,回身就輕輕抱住拓跋靖,把滾燙的身子緊緊貼住。雙腿在他的身上不住地蹭來蹭去,雙臂環住他,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處,卻不得其法而入。

拓跋靖等待她服侍他,卻好笑她只是蹭來蹭去。原來竟然是個處子,還不懂男女之事,那該是誰家的閨秀,為討好於他兄弟,不惜送上女兒。

他卻已經被她不得其法的招惹惹出了火來,翻身就把她壓在了身下。她還痴痴地拉著他的胳膊不肯放。

他用手分開了那兩條玉腿,便急不可耐地要進去。

“嗯……”又是一聲。

“怎麼?怕了?”拓跋靖笑著抬頭道。還沒好好看看這美人呢!

“你!”拓跋靖猛地起身離開。只就著月色,眼前的樣貌模糊不清。可再模糊不清,他也認得是誰。

“怎麼會是你?”酒已然醒了六分,拓跋靖再次定睛去看,終於看清。

不是那人卻又是誰?還用小腿不停地蹭著他,還軟綿綿撐起身子來要湊近他。

還是那種神情,還是那種眼神。他都見過,對著另一個人時。

“我來教你。”他重又低下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