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32 那瘦弱的背影倔強到悲涼,凝重到莊嚴。小顧也和剛剛行雲一樣,向湖裡撒下一把魚食,引得錦鯉湧起爭著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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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瘦弱的背影倔強到悲涼,凝重到莊嚴。小顧也和剛剛行雲一樣,向湖裡撒下一把魚食,引得錦鯉湧起爭著搶食。
那時長安城破,他問一直沒動靜的拓跋靖,要是行雲死了怎麼辦?他說,若她這麼輕易就自我了結或者被人所殺,那她就不值得我去惦記。這麼一句話讓他心涼不已。而他方才從行雲那裡看到的除了恨,沒有別的。這難道就是三皇子想要的結果?還是父親說的不錯:愛,在帝王家太過豪奢。
行雲回到了擷雲宮,沐浴更衣,命她們把換下的衣服燒了。娟姐看到明顯被撕裂破的內衫,哎得應了一聲,不敢多言。各自把肉做的人心放在了肚皮裡。
見到脫木兒炳來了,眾人都鬆了一口氣。行雲見了他,神色卻一如往常,淡淡的,招呼他坐下,難得地隨意說了幾句話,卻隻字不提拓跋靖。
他見她安然,本來是放下心,可時間越長,愈發不踏實,她越是若無其事,他越是疑慮。
“你昨日送來的墨,我剛剛看了,往日裡我也用過,只是這次卻覺得聞了有些不舒服。這時候,我不好召胡太醫來,免得招惹是非。你現跟著他學醫,拿過去給他看看吧。”
脫木兒應許下了,說道:“周公慎終於肯入宮覲見了。但他說一不求見大皇子,而不求見三皇子,他要見你。”
行雲的眼中閃過一抹精光,卻無所謂地道:“他是見不到我的。”忽然卻偏過頭,盯住了他,打量了半晌才移開眼,感慨道:“雲家傳人零落至斯,不也太可悲了麼?”
如同行雲從沒和他說過自己的身世,他也從未提起過。這會兒被行雲虛虛實實一說,心裡忽然就沒了底。他也說不清,為什麼自己久久不與她相認。大約是,隔著一段陌生人的距離,他可以安然。而一旦捅破,他就會自覺地把自己看作雲家的叛徒,而心生愧疚。
“拓跋靖什麼也沒和我說。看你這樣子,還真的是了。你對我仁至義盡了,上輩子的事情與你無關。你父親他也沒對不起雲家,他對不起只是他自己。以後我這裡你還是少來吧,免得惹是非。”
拓跋靖與周公慎到擷雲宮外的時候,恰聽到這一句。在拓跋靖耳裡,他是滿意的,至少,行雲認得清楚狀況也不避諱:她是他的女人。在周公慎耳裡,卻有了太多意味,他不知他們的姐弟關係,他只覺得覬覦行雲的人未免太多了。兩個男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周公慎拱了拱手,後退了半步,示意拓跋靖先進門,眼裡的戒備卻毫不掩飾。他不必去騙取拓跋靖的信任,因為無法騙取。他的品行拓跋靖是該清楚的:他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也不是貪圖富貴之徒。
少年清秀的臉上依舊安靜如常,他的指尖摩挲在剛剛接過的墨塊上,心裡卻有了波瀾。至少他對她的好意,她明瞭。長到這麼大,努力去減少她的痛苦,是唯一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他違背了父親要他入軍的希夷,選擇學醫更多是一種藉口和反抗,說到底,不是他自己想要的。在家裡,他找不到可以說真心話的人。在軍營裡,自然更是如此。
“三殿下。”少年聽到有響動,連忙站了起來行禮。
行雲也站了起來,眼神卻看向了周公慎,時隔十個月,他滄桑了很多,該是因為喪妻之痛吧。這樣想起,不自主地,眼神裡也露出了悲涼與悵然。“何微者,何畏哉?”那個叫做何微的,她的死,除了至親,還有誰人知道?
“屬下週公慎,見過行雲殿下。”行雲上前攙住了他,沒讓他拜下。拓跋靖看著行雲的側臉,見她全然無視自己的存在,冷哼了一下,甩袖走了,江爍也跟著走了出去。
行雲扶住周公慎的胳膊,看了他良久,卻沒能說出話來,半晌才道:“你還好?”是平常的寒暄,臉上的笑容依然美麗,卻難掩悲涼。
周公慎想要開口,卻被行雲打斷:“隔牆有耳。”停了一會兒,才道:“拓跋靖和你說什麼了?……好好活下去吧。我受不了。我們的生死其實有誰理會?”說著卻在周公慎的手裡劃著一個字“伏”。
“我來見殿下,是想說請殿下忘了陳年舊事,和拓跋靖好好過日子。其餘的,屬下請殿下不要多想了。”
“然後呢?十個月來,你就悟出了這麼一條嗎?是我讓你失望了?還是拓跋靖在你眼中算得上如意郎君?”行雲走向窗子,不欲多言了。
再開口卻道:“知道麼?祖父臨終時,和我說了三句話。一句是寧朝的江山只怕不保,這一條已經應驗了。一句是要我嫁這世上的最強的男人,這卻不是我做了主的。還有一句是,猛虎不噬人,必反為人所傷。這句話我也信了,只是……”忽然行雲卻話鋒一轉,道:“周公慎,你該還記得那快雪時晴帖吧?我能護住的至多不過是一張帖子。拓跋靖,你聽著,我不知你為何死死不肯對我放手。但什麼得行雲者得天下,我想你還沒愚笨到也相信那道人的妖言。”
“你在做什麼?他聽得見。”周公慎試圖阻止行雲,卻徒然。
“我當然知道他聽得見。不然說給誰聽?我想讓我好好做他的女人,你卻可知他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和他的兄長有什麼差別?他們的手裡沾滿的又是誰的鮮血?我憑藉什麼在她們殉了之後,還能夠好好地和他活下去?他又會怎樣待我,在他眼裡,我不過是一種獵物。還有他的不甘,他不甘在我心中,他永遠排在子瞻後面。我說的,是與不是,拓跋靖?不過,我告訴你,簡笠是簡笠,你是你。便就是簡笠,在昨夜那個時候,我也沒有一絲半點地想起他。昨夜你本可以要了我,你為什麼不要?今天早上你也可以要了我,你為什麼不要?不過就是為了不甘,你想要我自己投懷送抱,你以為你做得到嗎?沒錯,我是渴望一個家,渴望一個人,可你給得了嗎?這顆心裡,你以為還能走得進誰?我的性命,我的節操,我的尊嚴,我的一切,你隨時可以要,也隨時可以毀了它。可其他的呢?你可以攻佔我寧朝的每一座城池,除此之外,你休想。”她說得不怒不揚,不怨不遮,聲音低低的,有著堅定和一種叫做恨的東西。
行雲按住發痛的心口,嘴角還噙著冷笑。周公慎移開了眼,他想要她幸福,僅此而已,哪怕是假裝。他如她一樣,看過了太多的鮮血,開始懷疑那是否都值得。可她不願意,為的難道不是不甘兩個字?
“他走了。”周公慎道。
行雲轉過頭去看那張臉,忽然就落下了淚:“周公慎,我怕。我現在想想還後怕。”
周公慎後退了半步,不去看行雲的淚容,低頭道:“殿下的決心,屬下知道,不敢有半分多想。”
“你還是不信我。不然,你怎麼會說出那樣的話來,讓我好好和他過日子,讓我棄子瞻於不顧。你想去救他,能有那麼容易?你放心,就是拼著遺臭萬年,我也不管了。”
拓跋兄弟在除夕之際離開了長安,去平定那些還未收入囊中的城池。長安的事務交給了小顧和江爍料理,江爍依舊是那個樣子,什麼都看得清楚,也從不做有違代國利益的事情,卻很少插手。他得償所願地住進了雲府的舊宅。在每日出入時,卻常常能看到一兩雙冰冷而鄙夷的目光,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著他們去。歷史的洪流中,總有著這樣的人,他們不甘心隨波沉浮,又不敢做那出頭的鳥兒,秀於林的樹木,最後只能夠沉入自己的
如同行雲所說,忠臣義士,多見於危難之際,如敲石出火,一閃即滅,人主不急起收之,則火種絕矣。在拓跋宇離開後,長安的百姓過上了一如既往的平安日子。仇視他們的百姓就漸漸地少了,他們更在意的是,怎麼在兵荒之後養活自己。
拓跋靖臨走前,也再沒來見行雲一面。行雲自然更不會去見他。小顧來過,說是請她整肅亂成一團的皇宮。她問是以什麼身份,小顧噤了聲。她一改往日協理時的和風細雨。接手後第一件事就是大公主主動收拾東西離開了皇宮。然後,行雲把宮裡的事務交給了喜公公,喜公公以各種理由罷黜了所有的新人,依舊是起用原本的宮人。原來的宮人不在了,就提拔他素日看著進眼的低階宮人。行雲打發了身邊的人,只留下娟姐不肯走,便就留了下。此外,行雲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給了那日侍候拓跋靖的宮女一個名分。
“你原就是他部署在宮中的人,歸了他,也算是有始有終。他不給你名分,我該給你,不為別的,只因這一日這裡是我管事。這是循的常修儀的舊例。抬起頭來,老實答我,你喜歡他嗎?”
“奴婢……奴婢沒看清……”委實是沒能看清,驚慌未定,就是劇痛。是女人總會嬌羞,嬌羞之下到底沒看清他長得是什麼樣子。說不上喜歡不喜歡,只是那以後自己就是他的女人了。一生都系在那男人身上了。
“是麼?我也沒能看清。”行雲示意娟姐扶起了她,就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