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33 “長安以外該有多不平定?需要他們兄弟一起領兵?”行雲把手裡的桃花瓣灑向水裡,轉頭冷笑著,問何苦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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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以外該有多不平定?需要他們兄弟一起領兵?”行雲把手裡的桃花瓣灑向水裡,轉頭冷笑著,問何苦道。
娟姐不忍見行雲難為何苦,推了推他,示意他說話。
何苦只是低了頭,半晌才道:“陛下被俘,各州縣次第都降了。明月城太守一家八十三口殉了國,鄴縣縣令帶著百姓守了三月……”
“你覺得他們該死嗎?”行雲突然站到了何苦面前。
“自然……不是……”來之前,明明自問可以對答如流,現在的窘迫是為了什麼?
“那你是覺得我該死了?”
“怎……怎麼會?”
“你要修史,那我告訴你。寧朝已經完了,子瞻他成了亡國的皇帝,而我?你可知我是誰?你可知我一十七年看見了什麼?你連先皇的面都沒見過,你憑藉什麼去評定他的是否?你們明鑑館的史料我都見過,還算屬實,但也就至多一半。歷來修史者大都是為宰為相的鴻儒。若要把史實留傳於後事,比打天下還難。”
何苦這才仔細打量起了行雲,她一身的黑衣,連面目也用黑紗遮起。這一年多,她到底經歷了什麼?
“你何必揣測這一年裡拓跋宇如何對我?拓跋靖又如何對我?你若著史,只望你看在往日的情面,莫要給我立傳,就是你的好生之德了。”
何苦離開擷雲宮時,宮門已經下了鑰。行雲把多年所見悉數告於了他,告訴他這皇宮在禮儀道德的外衣下是怎樣的不堪。關於自己,卻不過是輕描淡寫,一筆帶過。自己早就不重要了,在她把自己送上那人的床上時,她就死了。
這個一襲黑衣的女人,在皇宮裡,終於被人所畏懼了。黑紗下的面容,不須去看,也不敢去看,就知定然是冷若冰霜。他們畏懼她,揣測她,甚至在她走過時輕輕嘆息。
卻沒有人知,她協助太后替宮中諸位妃子在節操和生命間選擇了前者時,是怎樣的不忍?沒有人知,她在黑夜不眠時,是怎樣凝視著自己的右手?沒有人知,她在躺著水天閣的床上時,是怎樣的心情?
就如同,沒有人知,現在的她心裡到底是想的什麼?
就如同,沒有人知,為什麼愛字如命的公主自從拓跋靖走後,不再提筆寫一字了?
也如同,沒有人知,為什麼公主十七歲壽辰時高朋滿座,唯一缺席的是公主本人?
宮裡的舊人自然還記得她協理皇宮時遇到不懂處就不恥下問認真地請教他們的誠懇。行雲公主變了,變得讓人害怕了。也是,連這寧朝的天都變了色,行雲公主怎麼能不變。
小德子老是不厭其煩地向眾人解釋,殿下是很好的人。兩年前,公主還親自幫他抱過花瓶。
積年的老宮人搖了搖頭,道:“誰說不是呢?”然後,就長長地嘆息。
小德子也莫名地悵悵了起來,他自然忘不了那天行雲公主抱著膝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淒涼。
皇宮裡,只有一個地方,行雲去不了,那是關押子瞻的地方。不大的院落,單看那屋簷上的茂盛的瓦松,就知是常年無人居住的。以先皇妃子之眾,多年無人居住的院落,也就可知是什麼樣子的了。她問小顧,那裡面有什麼?小顧說,三皇子交代過,不許說。連屋裡有什麼,都不可說。行雲不再多問。拓跋靖是什麼人,她自視至少清楚他的狠心。
她只是每日都會來到院落外,獨自一人佇立好久。
一牆之隔,何止一世?
她和何苦說,他們這一代人錯在了想要卻沒膽氣去追求,希望他不要再躲避。行雲不自覺地把他歸為了後輩。何苦沉默了一刻,之後說,他是喜歡過她,不過現在他想通了,她不是他高攀得起的,就算是日後他能為宰為相,他也高攀不起,何況他不想入朝為官。行雲說,你和雲燦一樣,一心想要避開父輩們參與其中的政治,可你們終究是躲不了的。
胡太醫說完了事情,等著行雲的意思,行雲點了點頭道:“胡醫正,此話屬實?”
胡太醫尋思了一會,說道:“錯不了的。先皇駕崩確實是中毒而亡。”
“那常修儀身上有什麼?”
“也是一種香。”
“為何別人無事?”
“恕臣直言,那是床第之物。”
“哦……我明白了。”
“殿下?”
“有不對之處?”
“殿下。莫要多想。以三皇子安插在宮中的人,他要謀害先皇,不一定要這麼做。先皇駕崩怨不得殿下。”
“是,他有百千種法子,為什麼偏要借我的手?”
“臣……臣……”
“你不必為難,我沒問你。這其中緣故,你知我知,他也知。只怕先皇臨死前也知道是墨香。在這宮裡,我信得過的舊人,也就只有你和喜公公了。人都死了,這件事兒就別讓別人知道了。”行雲停了一下,說道:“尤其是拓跋靖。”
“是。殿下抬抬手,微臣請脈。殿下這幾日想是太過勞累了,氣色差了些。”
胡醫正凝視把了半晌,鬆了一口氣,道:“脈象倒是比往日平穩了些。這天氣雖然炎熱,殿下體寒,還是用不得冰的,只怕是娟姐兒不清楚,飲食生冷過了。”
“罷了,是我那些飯食吃不下,想要吃些涼的,一不小心就過了。杜若是個明白人,也不懂得這些。也就蘇姑姑還明白。該是什麼飲食,你回頭說與她,她雖笨了些,做事卻實誠。”
看著胡太醫轉過了水廊,行雲收起了笑容,佈滿了陰雲。
去看了看四公主。現在,宮人們不敢怠慢,四公主的情形多少好了一些。若不看那一雙呆呆的眼珠子,也與常人無異了。她看到了行雲,像是個小孩子似的拉住了她,就不許她走。行雲任由她拉著手,輕聲道:“你還記得程錦嗎?”
四公主愣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尋思了一會,還是茫然地搖了搖頭。旁邊的宮人卻放尖了耳朵。行雲淡淡用眼神掃過,笑道:“他是你的夫婿。他一切安好,拓跋兄弟捉不到他的。他替你報了父仇。老拓跋死了,死在他手上。”
四公主聽得認真,行雲說一句,她點一下頭,卻也不知到底聽懂了沒。宮人卻一句句牢牢記著,沒能聽到什麼有用的話,正恨著行雲呢。行雲又道:“若是哪天,他來接你。你和他走,好不好?”
四公主聽了,嘻嘻一笑,道:“你去,我就去。”
“傻不傻?女孩子大了,嫁了人,就和潑出去的水似地,哪裡還能惦記著孃家呢。那是你夫君,他可喜歡你了,知道不?”
四公主嘟起了嘴,道:“你不去,我就不去。你這麼好看,他也一定喜歡你。”
行雲心裡一酸,摸了摸四公主的臉龐,笑道:“這話也是能胡說的?你嫁了人,我就不嫁了麼?”
“我連嫁衣都沒穿過呢?哪裡就嫁人了?”
行雲復又逗她,道:“嫁衣是什麼樣子的?你說說看!”
“嫁衣麼?嫁衣不是紅紅的,長長的,四邊還繡著好長尾巴的彩色羽毛的大鳥麼?”四公主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
行雲笑著聽了,點了點她鼻頭道:“你幾時見過的?”
“反正就是見過。昨兒我還在你院子的箱子裡見過呢。娟姐兒說,那就是嫁衣。行雲,答應我你不嫁人,好不好?”
“那不是我的,是給你這丫頭預備的。”行雲說罷,又看著四公主玩鬧了一會兒,等著她睡了,才出房來,冷聲吩咐道:“把四公主屋裡那個眉心有痣的杖斃了。”
喜公公連忙道:“殿下……這可使不得,四公主還沒大好呢,她是素日裡服侍慣了的。”
“使不得?阿公無非就是怕拓跋靖知道了,他便知道了,那又如何?他如今忙還忙不過來呢,哪有心情去管這種小事?難不成我們姐妹們說說話,他也要聽了去?他若真有膽量,就該和他哥一樣,把我給關起來。既然要我管事,我可不認得誰是他的私人,誰打不得,誰殺不得。”
這幾句話是看著那被拉出來的宮女說的,這宮女跪在腳下,已經嚇得沒了魂了。
“也罷,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膽子。讓你做個明白鬼,殺你不是為了你是拓跋靖的私人,而是為了昨日夜裡該你當值,四公主半夜醒來喊了三遍,你沒有應差。這樣的奴才,我替拓跋靖清理了。”
這算是濫殺無辜麼?行雲命人拖下了屍體,在宮外一把火給燒了。
回了擷雲宮,行雲命人把公主府運來的箱子,全部打了開。果然,看見了一件大紅的嫁衣,擱在箱子裡久了,顏色已經有些發暗。箱子上還有著禮部的印記。前年秋天,禮部做好的樣子,送來過目的。那時,還是簡笠一同和她開的箱子,甚至議定了什麼地方不妥,派人去問問禮部,可不可以改。物是人非,當真是,事事休了。
看著紅色的嫁衣在火中灰飛煙滅,心裡有個地方,很痛。
什麼叫做“得行雲者,得天下”?我就在長安,等你們來。
我只想有一個家,蒼天,你這樣對我,未免太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