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傾天下 35

作者:那時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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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燕卻從容地煞住了,行雲伸手輕輕地撫摸了幾下它貼過來蹭蹭的額頭。之後便,翻身上馬,一拉韁繩,踏燕便箭也似地衝了出去。一套動作流利簡暢,一點也不拖泥帶水,連騎慣了馬的老手也挑不出來毛病。

小顧來不及多想,翻身上了另一匹馬,就跟了上去。

人們愣了一刻,很快就反應了過來,都大聲地笑了出來。拓跋宇深深地看向行雲消失的方向,一雙眼中也泛起了不確定。到底要怎樣,才能折斷這個女人的脊樑,讓她俯首稱臣。“得行雲者,得天下”,他真的不得不信了。這女人就比打天下還難對付!

離開了眾人視野沒有多遠,行雲就住了馬。小顧用不了多久,便追了上來。行雲身體並不好,不過這麼一會兒,就已經有些脫力。到小顧追上,才緩過來勁兒來。

“還從沒離開長安城這麼遠。”行雲轉過頭去,微微一笑,又道:“來長安的是拓跋宇,那拓跋靖便是先回了建城的了。你是回建城還是留在長安?”

“三皇子和大皇子要了長安。”

行雲愛撫地梳理著踏燕的鬃毛,聽了後,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只怕不光是長安吧?”

“是……秦地。”

“那軍隊呢?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

“大皇子說,留著,以免日後有亂,可為勤王之師。”

“拓跋靖真就敢這麼做?”行雲的黑紗在騎馬時被風撩起,這時候從小顧的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嘴角上揚的弧度。

小顧下了馬,牽過踏燕的韁繩,說道:“三皇子對殿下不薄,殿下何必每每如此?”

“吾日暮途窮,故而倒行逆施。你是跟久了他的,他的心思,我以為你會清楚。原本我以為懂他,現在,我不知道了。若是那時我以公主的身份欺壓了他,他咽不下這口氣,一定要找補回來,我等著。拓跋宇已經讓他明白了,他在我的心目中,從來就比不上子瞻。這個光景,你說他是真心對我,平心而論,只怕你自己都不大相信吧。以他的身份,我的身份,你說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隨便去問誰,會有一個人信嗎?”

小顧悶著頭,往前走,並不答話。

行雲索性也下了馬,她的心裡沉甸甸的。平心而論,拓跋靖對她是很不錯了,對於一個俘虜而來,還有比這更好的待遇嗎?和他那個哥哥相比,是天壤之別。可就算是不論他的身份和他對自己的隱瞞,他借她的手殺了先皇,那天早上他死死地把她壓在了身下,他說的是什麼話?他說:“你就是這麼低賤麼?”他說:“我不會放了嶽修了,不管你怎麼,我都不會放了他。”是,我就是這麼低賤。你把我的尊嚴放在腳底揉碎,吐上了一口唾沫,再說我是怎樣的低賤。經過幾個月,她已經明白了簡笠就是拓跋靖,這沒有辦法分開來。換言之,就算她死死地固執地不承認他。他也是因為那一段過往才會接近她。她怎麼想,現在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拓跋靖怎麼想。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行雲不願去想,又總是忍不住去想。第二天,他放走了她後,卻又做了什麼事。他明知道她不曾走遠,他明知道她最恨他的朝三暮四,他明知道她是最容不下別的女人的。他那麼做,是想向她宣告什麼?是——既然她不肯把自己給他,他就臨幸別人給她看?還是乾脆,讓她明白,他根本就不在意她,天下的女人多的是,她算是什麼玩意,有什麼好稀罕。或者,單純地想要傷她,因為她曾經傷過平民身份的他。他可曾想過,這樣的他,還值得她傷心麼。可心依舊是傷了。這……就是簡笠——她曾經傾心的人,她曾經想要嫁的人,她曾經以為會一生一世的人。他給了她一個夢,那個夢裡幾乎有她所有企盼在人世間擁有的東西。可實際上,她連他的身份都不知曉。若他好好解釋,她會不會原諒他?他何須解釋,他才是長安的主宰,不是麼?

重遇之後,他就一直躲著她。其實,何必呢?傷害過的,就是傷害過了。怎麼逃避也沒有用。

兩人沒有再回軍營,直接回了城。

行雲換了一身鮮亮的衣服,畫了清麗的妝容,把頭髮仔細地梳成仙人髻,頓時精神了很多。

說是皇宮的主事,一出宮門,前前後後都是拓跋靖的人,生怕自己跑了似地。行雲回到公主府,推開了章爺爺的屋門。

章爺爺正悶著頭出神,看見了她,不由一笑,把她拉著坐在自己身邊,樂呵呵地比劃著。

不過就是說說:進宮便就是進宮住,怎麼這一兩年都不見你來,可把老爺子我悶壞了。

行雲咬了咬唇,章爺爺雖然與他人不通言語,住在被看守的府裡,更是隔絕世事。可府裡的這些變化加上自己一直不回府,他冷眼瞧去,怎會不知是怎麼回事。

行雲笑了笑,打手勢說:爺爺身體還硬朗,比我們都好。

章爺爺嘆了口氣,臉上也轉了神色。這丫頭還想瞞自己多久?

打手勢道:硬朗,可我一個半入土的老頭子硬硬朗朗的有什麼用喲,你看你瘦成了什麼樣子。

行雲沉默了一會,道:簡笠,他來過了。

章爺爺點了點頭:這孩子是對你真的用了心的,別辜負了,替他想想。既然這輩子就是他了,那就別鬧了。

我不是鬧。

爺爺知道,可有句話,叫做人在屋簷下,不低頭那就撞頭了。爺爺不想看你撞得頭破血流。你又不是不喜歡他?

章爺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行雲的神色,她的確瘦了太多,他不想她的心裡有恨,那種東西會毀了別人,最後終究會毀了她。年紀輕輕的人,該過幾年鬆快日子,不該揹負這麼多。

爺爺,他回來了,我就接你去宮裡住。

哎,這才是乖孩子。

行雲起身去洗手作羹湯,其實就是一碗雞蛋湯。

還記得小時候,你哥哥不知從哪裡拐帶了一隻母雞進去,你就天天守著那雞窩,盼著下蛋呢。

嗯,那時候以為雞蛋是最好吃的了。

章爺爺笑了,道:不過這個可不是。

行雲嚐了一口,也笑了出來:鹽加多了。我去加些水去。

章爺爺看著行雲刻意忙碌的背影,顯然那些話她沒真的聽進去。這是他養大的孩子。誰養大的,誰心疼啊。

章爺爺走過去,又嚐了一口,笑道:這不就好了!鹹了可以加水,淡了可以加鹽,日子不就這麼過麼,哪有什麼絕對的事兒。

出了公主府,行雲的心裡莫名地失落,為什麼所有人都勸她和那人好好過。長安城破,不到二年,人心就這麼快地妥協了,習慣了嗎?

回到宮後,行雲發現守衛多了一倍不止,叫來小顧,說是為了皇宮的安全。

“宮裡,不過我和四公主兩人而已。拓跋宇他是想以四公主為餌嗎?”

暗算比救人要簡單得多,一支冷箭就能在不提防時要了代國老皇帝的命,要在禁衛森嚴的皇宮帶走四公主卻無異於難以上青天。若說是救走嶽修,那根本就不可能,她留意過,守在那個小院子裡外的都是一等一的高手。

“三殿下是擔憂殿下。”

“他的好意我心領了。回頭,你要一份他姬妾的名單,這皇宮也該打掃打掃,佈置佈置,迎候新主了。”

“是。”

“對了,那個叫做胭脂的是不是他女人?”

“這……不是。”

“哦。這倒是奇怪了。正好,明日叫她入宮,我想找個師傅習習武。章爺爺說的不錯,再這樣下去,我的身體支撐不了幾年。”

“只怕,不妥。”

“不妥?那好,我傳周公慎入宮教我,可好?你若真把我當主子看,就知道點分寸。”

小顧犯了難,他無意於冒犯她,只是胭脂出身煙花之地,傳她陪伴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他看不見行雲的神情,行雲卻從他的臉上看穿他的心事,冷笑道:“你不用嫌她髒。我在你們三皇子眼裡,還不如她。”

小顧只好應道:“我今夜就命人帶話給她,叫她準備準備。”

特別地命人去說清楚,該有哪些禮儀,要小心謹慎,要循規蹈矩,不得擅自放肆之類的。換得了胭脂一聲冷笑:“我是一隻雞,她也不過是隻落魄的鳳凰,值得這樣麼?”

可到了宮中,胭脂卻是亦步亦趨,不曾多說一句話。行雲雖然不多言語,對她也不奚落低看,漸漸地,也就熟絡了起來。

一日,教完了武功,胭脂笑著問行雲,要不要學一些舞步之類。

行雲當即就甩了袖子,冷冷地看了她半日,才道:“我敢舞,只怕,沒人敢看。”

胭脂只好訕訕地賠笑。

不多日,從那邊來了名單,行雲看了一眼,是拓跋靖親手所書,便扔給了隨從的女官,命她讀來。本來宮裡女子與太監是不許識字的,但也有悄悄學的,如今,行雲就挑了出來,放在自己身邊。好歹看看薄子什麼的,不用自己事必躬親。各司也有幾個,不然辦個事兒,記個東西,都是說來說去的,不免傳錯了,誤了事兒。積年的事務,也是用薄子記下的妥當。

聽了一會兒,行雲就沒有了意興。這些女人,大多數都是在娶了王妃之後進府的,有的是隨嫁的,有的是別人送的,有的原是府裡的婢女。還頗有幾個地位較高的,是一些官員或者貴族家的女兒。自然,也有娶妃之前納的,都不是貴家女子,算不得數的。